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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隙-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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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立无情地把高悦手里的锣给抢了过来,朝孙离道:“城里声望最高是谁”

孙离想了一会后道:“是庄明尘!他是郡里有名的大财主,乐善好施,常常散财济贫。殿下,我知道他的宅子在哪!他虽是羯人,却帮了不少胡人和梁人。本来吧,有钱的自然和有钱人打交道,不过他不一样,庄宅里甚至连西域高僧和乞丐都有。”

岑立:“嗯,走。”

“要带兵去吗?”高悦突然说道。

“我们不是去打劫,也不是去逼宫。礼贤下士,以德服人为先,刀枪剑戟威逼利诱为后。”岑立看了一眼刘辉业,道:“昨夜闹得那么大,刀子握在谁手中想来他们都已了然,表明身份前去,就已经是一种威吓了。相反,带刀剑去,就会是另一回事了。”

钟奕连连点头称赞,虽然他听不懂。

——

庄宅不大,看得出主人十分低调。大门紧闭,岑立去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问他们是谁找谁。

岑立:“赵国太子刘华歆,久闻庄先生大名,想瞻仰其风采,不请自来多有得罪,烦请小兄弟通报一声。”

那家仆一点不惊讶,只“嗯”了声,道:“贵客们请进,我家老爷等候已久。”

庭院不大,布置巧妙,走过流水小桥,绕了一小段路,几人便到了正堂。岑立朝里面望去,一身穿青色丝绸褶袴的中年男子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一碰,便都已知道对方是何人。

庄明尘忙上前,行了个胡礼,道:“久仰太子大名,请受臣一拜。”

“不必如此。”岑立将他扶起来,也不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听闻庄先生家中宾客如云,消息定是灵通,果真如此了。”

庄明尘忙道不敢当,把几人客客气气请进正堂,主位自然是由岑立坐的。

商人就是这样,趋炎附势,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了个要服从对象,这无非两种结果,一是博得新王的开心,继续发展家业;二是为了他们的愚忠,与新势力为敌。显然庄明尘是前者。

“酒就算了,喝酒误事。”岑立客气朝庄明尘说着,庄明尘了然,立刻朝上酒的家仆使了个眼色,几人缓缓退出。

岑立:“想来昨夜的事情,先生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绕弯子了。不知道您肯不肯…助我?”

其他三人均盯着庄明尘。

“殿下天人之相,无人敢不臣服。”

“这些话就甭说了,我落魄至此,能有一处容身之地,还要谢庄伯呢。”

“庄伯?”岑立叫他。

庄明尘浑身一抖:“臣不敢当。”

岑立淡淡道:“别紧张,庄伯……”

庄明尘:“殿下万万使不得!”

“好吧,庄明尘。”岑立道:“我很喜欢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崇延南下攻打梁朝,以一统天下为名出师,楚国立国才短短半年,表面上百万之师,投鞭断流。但实际真正追随他的又有几人?梁朝虽龟缩江左,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有贵人相助,足以与楚国一战。”

庄明尘敏感地注意到他说的“贵人”,暗自思量。

商人重利,讲什么狗屁情义最没用,岑立和他也无情义可讲,分析局势优势,拉拢他才是上策。

“殿下所言甚是。”庄明尘恭敬地说。“殿下肯屈尊降贵来到臣家中,是臣莫大的荣耀,殿下的意思,臣会考虑清楚。只是族中老小几十双眼睛盯着臣,这决定也非臣一人可以做主。”

岑立舔了舔嘴唇,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庄明尘,这渔翁可做得,利益无可估量。”眼角瞥见刘辉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岑立道:“五叔有何高见?”

刘辉业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道:“我听闻庄公令爱待字闺中,不知皇后之位,庄公可满足?”

岑立:“……”

庄明尘脸上的表情像冰层碎裂春风吹又生恢复了生机,沉思许久,拜倒在地,“臣愿助陛下入主中原!”

岑立:“……”

刘辉业一举两得,既断了岑立日后可能会立男后的荒唐主意,也说中了庄明尘的心事。

没有先许点利益给庄明尘,恐怕他是不会表态的。

岑立少有的露出笑容,假得十分明显,道:“那我要银十万两,铁一千石,甲士一万,如何?”

庄明尘的笑容凝固了,没想到岑立会突然狮子大开口,银两和铁都还好说。一万甲士去哪寻得?要知道,皇帝最厌恶百姓结党的,这么做是要他公然和崇延造反吗

然而,岑立若是真的推翻崇延,皇后、国丈之位,诱惑力又如此之大…岂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

回来后,岑立果不其然看见被士兵拦在外面的贺知年,刘辉业突然说有急事,被岑立强行拉回来。

岑立走到贺知年面前,看他被绑成毛毛虫样扔在角落里,他眼眶通红形容枯槁,履都穿反了。

贺知年听到脚步声早知道是他,恶狠狠地说道:“他在哪?”

岑立答非所问道:“若让你带他走,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两人用的梁语交流,现场只有他们彼此听得懂。

钟奕:“康王殿下,您去哪?”

刘辉业脚步一顿,连高悦都看出他背影有点僵。

贺知年即使只能抬头仰望也不甘示弱,“总比跟着你受苦受累要强得多。”

岑立蹲下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他的绳子解开,道:“他在城楼,你去找他,还有…如果他愿意,那就和他走得远远的。”

贺知年活动活动手脚,抬头看了岑立几眼,毫不犹地走了。

——

贺知年一路畅行无阻,来到城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公孙曹,随后他便当做没看到一般,走到王病身边。

王病已经醒了,正在看书,一见到贺知年,他就笑了。

“公子。”贺知年眼里蕴了泪,扑在王病的腿上,哽咽道:“你要走也不跟我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胡贼家里,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王病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贺知年抬起头,突然说道:“我们走吧,不要待在这里了,离开这里,回我们的家。”

王病一顿,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悬在贺知年头顶上。

“走吧——”贺知年拉长尾音,“这里都是尸体和带刀的兵,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人,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来见你吗?”

王病在心里苦笑。

才刚蹭干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贺知年哭道:“那个太子,是他让我带你走的,他不要你了,他说让我带你走得远远的,公子!走吧——好不好?”

他不要我了…如果连他都不要我了,那天底下还有我的容身之所吗?我还能去哪里呢……

“…不。”粗糙沙哑的声音从王病喉咙发出,似乎一个字燃尽他全部生命,像濒死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决绝且伤人。

王病从贺知年眼里看到绝望,尽管如此,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绝不。

贺知年永远不能理解王病的想法,这是从他第一眼看到王病就知道的,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年纪还小见识不够广,而是他不懂爱。

贺知年把手伸到王病耳后,这个动作太过亲昵,王病下意识要躲,贺知年却是穷追不舍。公孙曹看不下去了,过来把贺知年的手捉住,道:“你要把他打晕再带走?你疯了吗!”

被捅破心事的贺知年气得吼道:“我没疯!你这只对胡贼摇尾巴的狗!滚开!”

公孙曹不止一次被他这么说了,被王病听了去,却是无法忍受,反唇相讥道:“你……夕,他都不愿跟你了,你强行带走他,是想让他恨你吗?清醒一点!要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王病眼里满是责备,他现在才知道刚刚有多凶险,以为贺知年要抱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被他偷袭抱过,若是他没躲,可不正着了他的道!

贺知年一看王病的眼神,立马没了骂公孙曹的狠样。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湿了被子,语无伦次,结结巴巴道:“公子,我…我是为了你好,你看你都这样了,他把你害成了这样…我不会害你的,我虽然还年轻,但是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对你好,比他对你还好!”

并不是这个他害的啊…王病想说话,可也只能想,喉咙火烧一般的疼。困意又袭卷上来,这是他治腿之后常犯的毛病,而且他发现,这是他无法控制的,就像明知道现在万万不能闭上眼睛,可眼前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耳边还能清楚地听到贺知年在着急地叫他,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我…不走。”意识彻底脱离掌控,沉进黑潭。

这看起来非正常的昏睡让贺知年吓了一跳,以为他像之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样断了气,颤抖着手去试探他的鼻息,微弱且毫无规律,但好歹还有口气在。岂不正合他意,贺知年揭开被子,想把他抱起来。

“你又干什么?”公孙曹照顾了他一下午,习惯了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昏睡过去,连忙过去阻止贺知年。开玩笑,王病要是掉了一根高贵的羽毛,刘华歆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崇轩母子。

贺知年双手扶着王病,只能朝公孙曹甩眼刀子,骂道:“滚开!走狗!”转身让他靠在自己背上,起身。

“你会后悔的,夕。带他离开,等他醒来,我看你怎么面对他!”公孙曹拦在贺知年面前,“他说过了不想走,你应该尊重他,夕,你这样只会让他厌恶你。”

岑立安排好骑兵的住宿问题,刚走到门口,恰巧听到公孙曹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接着是难以忍受的心痛。他走了进去,看见这一幕——公孙曹拦在背着王病的贺知年前面,苦口婆心地劝着,贺知年正对着门口,看见岑立。

公孙曹也转过头,自知无用武之地,让开了。

贺知年冷笑道:“公孙曹,你真是胡人的忠狗啊!”

“我可能真是胡人投胎也说不定。”公孙曹自嘲地说。心想反正你都认定我是什么人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岑立看见王病不省人事的样子,问公孙曹道:“他怎么还没醒?”

公孙曹:“醒过几次,刚又睡过去了。”

“贺知年,放下他。”岑立冷冷地说。

“你出尔反尔!”贺知年心里知道完了,竟不由自主哭了出来,“这世上就这么一个对我好的人,你是太子,你有成千上万为你肝脑涂地的人,我没有,我只有他,你就不能把他让给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今天太忙了没时间更新,点开看了一下竟然少了一位收藏小可爱,所以我更新了_(:зゝ∠)_

你们才是我更新的动力鸭!





第79章 将秋(2)



岑立心中一动,但那一点怜悯也只是转瞬即逝,他眼神阴暗如冰冷的潮水,“我是说过让你带他走,前提是他愿意。我说最后一次,放下。”

话刚说完,贺知年竟然真的把王病放回榻上,扶他坐着靠在栏上。

岑立没想到贺知年真这么听话,困惑之余却见贺知年迅速从胸前摸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刀光刺痛他的双眼,心里凉了一半。

“放我们走!”贺知年将公孙曹给的匕首抵在王病脖颈,泪水停了,哭过的双眼充血,在崩溃的边缘做最后的挣扎。

“你干什么!夕,住手!你真的是疯了!”公孙曹也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突然,他是知道夕有多疯狂的,为了报仇敢以身涉险引军屠村,这少年不顾一切也要带走王病,真斗得鱼死网破也有可能的!

贺知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要把王病带走离开这里!等他回过神来时,匕首已经划破王病皮肤,心中大惊,面上却极为冷静甚至是冷酷,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匕首上面,颤抖着手将其移开几寸,却是掩盖不住那一条在苍白皮肤上十分刺眼的红色。哑声道:“让开!不然我杀了他!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占为己有!”

岑立咬牙,一字一顿道:“你敢就试试?”若是岑立了解贺知年屠村的经历,恐怕不会说这句废话的。他心中笃定,贺知年只是在吓他。

“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一无所有,随便死在哪里都没人管,就算你把我的尸体剁成肉沫拿去喂狗也好,黄泉路上有他相伴,不会孤独,我没什么好怕的。”

公孙曹一阵恶心,夕说到后面,那眼神…竟然是温柔的。

岑立本就话少,怒极了也就只剩一句:“你敢——?”他听王病说过贺知年心理不健康,可没想到竟然扭曲极端成这样,心平气和时候对王病百般依赖,走投无路心生怨怼便以死相逼,用疯子形容也不为过,早知他是这样的人,打死他也不会让贺知年靠近王病。

岑立以为王病见了贺知年,多少会开心些,可没想到这个以为,又一次害了他。

贺知年等的不耐烦了,握着匕首的手作势往前,道:“让开!如果你不想他死的话!”

岑立脸色沉得可怕,握紧了拳头,似乎内心在做极强烈的斗争。半晌,贺知年正要开口,岑立却往旁边一退,目光凶狠地盯着贺知年,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去把他撕裂咬碎。

不论如何,还是先护好王病,贺知年癫疯时会做什么谁都猜不到,不能拿他的命犯险。

贺知年正想如果他再不退该怎么办,见状竟然暗暗松了口气。这次干脆把王病打横抱起来,王病看起来也就是高,轻得可怕,贺知年抱着不觉费力,环在他肩膀的手握着匕首。每走一步岑立都怕他失手伤害王病。

贺知年走过公孙曹,又走过岑立,出了城楼,立刻有人拿刀剑对着他。岑立喝令他们退下,贺知年便下了城墙,走过翁城,朝城外走去。

“殿下…”高悦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看着岑立。安慰的话说不出一句。不得不承认,那个少年带走梁人,他心里其实是庆幸的。

岑立根本没听到一般,只是怔怔地站着。

——

贺知年出了城门,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低声跟王病说几句话,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走一段停一会,出了城就是树林,天快黑了才走了十里路。他却不怕黑夜,甚至抱着一丝期待,因为他们已经离开最黑暗的地方了。

贺知年把王病放在小河边的树旁,用树叶接了些水给他喂下,撕下自己肮脏的衣裳给他的脖子包扎,把昂贵的丝绸嫌弃地扔掉。自己再草草喝了几口,便靠在王病身边,看着火红如血的天空。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贺知年呢喃道:“回家了,公子……我们一起。”

黑夜降临,波光粼粼的河面如同天空的银河,好在现在是夏季,外面也不冷,贺知年打盹时,身边传来一阵动静,他立刻醒了过来。

“公子?你醒了?”

王病醒来浑身酸痛,虽然他身下垫着厚厚的树叶和草,可毕竟不同于床榻。闻声转头,混沌之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别动!公子,你的脖子……有伤。”贺知年捂住他汩汩流血的脖子,道:“你再忍一会,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

一阵刺痛把他刺激得清醒了些,耳边传来树叶沙沙声,贺知年那双装着星辰般的眼眸正看着自己,不是那双浅浅的带着些抑郁落寞的眼睛。他不用问,已经猜到自己是在城外了。

外面的黑夜比不上杀机四伏的城楼,除了在那人身边,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宿。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弄点水喝!”贺知年说着,起身就要离开,手腕却被抓住,回头,王病已经坐了起来,面无表情,是真正的面无表情,第一次,他不再朝自己微笑。

贺知年冷意从头蹿到脚,他想起公孙曹的话。不!不会的!这个人是王歆,是从死人堆里救起他、教他识字写字、会放纵自己任何无理要求的王歆,是那个遍体鳞伤野会温柔抚摸他的头安慰他的王歆,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陌生地看着他的,也是王歆。

王病另一只手捡起树枝,在地上写道:要回去,我找人送你便是。

贺知年立刻道:“不!!我不一个人回去!”

王病擦掉那些字,再写:你厌恶胡人,我不想回大梁,不可…

贺知年劈手夺过他的树枝,扔得远远的,愤怒地把那些字踩得看不出原型,换了张脸,凄楚地跪在王病身边,哽咽道:“我的爹娘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吗?”

王病叹了口气,不说话,也不看他,怔怔地出神,雕塑一般。贺知年和常人不一样,他从小深种在心底的邪念无法根除,以为救他给了他点阳光便是爱,是一旦忤逆就沦为绝对背叛。王病正被动地处在爱他与背叛他的夹缝中,最后的答案可想而知,他说出口,反而会伤害这个心灵脆弱的少年,会在贺知年心中留下无法弥补的伤痕,并且他敢肯定,那样的下场绝对会比屠村更惨百倍。

太极端的人,给他一点点爱,他会为你飞蛾扑火牺牲一切,若是你朝他说了一个“不”字,那你便成了扑火的飞蛾,而他就是那一把将你烧得灰飞烟灭的火。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和我回家了。”贺知年自言自语道:“公子,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再找点吃的,吃完就继续上路,往南走的话会有村庄,我们去那买两匹马,我在崇轩家偷了点钱,够我们路上花的,你这一身的伤也该好好养养,再不能劳累了。”

说到伤,王病动了动脚,已经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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