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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隙-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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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田种菜,我不会打猎,好心的村民偶尔会把山鸡分给我……平威将军的酒很好喝,可是我很少下山,久久才去一次。”

东山的山山水水出了名的秀丽,经常有风雅名士慕名前去游玩,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方归。听王病简单的说词,只是青山绿水、耕田打猎,一副自然美丽的画卷在岑立眼前徐徐展开。

岑立循循诱之,轻声问道:“那你想回去吗?”

过了很久,岑立没有等到王病的答复,只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又似乎是没有,也可能是他刚刚哭过的原因,氲着水光的眼睛又涌出泪水来。

总之王病什么也没说,他半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尊美丽的石像。岑立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要去抱他。

只是手伸到一半,他突然看到王病眼角流出的黑色的泪水。

是的,那不是泪水,是黑色的血。

天一亮,老郎中提着药箱被一路催着进了祁府,然后又一脸郁闷地嘴里碎碎念叨“咄咄怪事”地出了祁府。

祁湘湄把饭菜一个个从托盘里拿出来放在案上,边道:“就连老郎中也看不出什么来,我想多半是刘隽搞得鬼。”

“这不是病,老郎中说了,依照你所描述的症状,可能是一种毒。”

他是被刘隽牵着上台售卖的,这就说明有一段时间,王病在刘隽手上。

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这不是虐待,更像是在报复。

岑立把王病刚被郎中切脉的手放回被里,起身,走到案边端起一碗粥。云淡风轻到:“他就是想逼我去求他要解药而已,很简单。”

刘隽不就是想再一次看他丧家犬的模样么?这么容易的事情,刘隽若是直接来找他,再坏也不过是重演去年火烧离宫的场景罢了,何至于此?

岑立说完,端着粥走回榻边,祁湘湄已经识趣地退出房间。

撬开那个没有血色的唇,果不其然,渡过去的粥全部从王病嘴角流了出来,起初是白色的米粥,然后就变成乌黑的血,源源不断地从昏迷着的人的嘴里流出来,根本没法止住,岑立只能看着黑血一点一滴带走身下人的体温。

那些被人用匕首划开的伤疤,是绽开的旧鞭伤,也在渗出黑色的血来,王病的脖颈,像被一条黑色的细线紧紧勒住。

没有办法,他不是医者,也不是神,他是人。

他只能去求刘隽。

王病感觉脸有些瘙痒,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睛。还是那个人,岑立在擦他的嘴角,那条布整条是触目惊人的黑。

“你要去哪?”

那血怎么也止不住,流血的人是一脸不在意,可是再擦下去岑立就要崩溃了。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可以流?他恨不得欺压在他身上,把全身的血都抽出来给他灌下,燃烧让自己来维持他的生命,一次也好,再让他看看他们初次见面时候他的风华,而不是现在这个奄奄一息还强颜欢笑的人。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岑立握紧拳头,把那块布也攥着,转身背对王病,宽阔可靠的背影看起来却是有些畏缩,良久,他问:“你还想回山阴吗?”

“我想。”

岑立的背整个僵住,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想回去了!他后悔了!跟着我让他觉得疲累了!

王病笑,“待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和你一起回去。”

出了祁府,外面已经变得热了起来,岑立压低斗笠,孤身一人挤进人潮,往百香楼去。

“哎你听说了吗?朱家三公子朱兴和,前天晚上死在自己家里,可不得了,那死相,没了胳膊腿的,朱家老爷气得要死,把张府君都给抬出来,说不找到凶手就要报到朝廷上去,上达天听,可不得了呦。”

“听说他还买了个极品奴隶,好像……也是前天晚上的事,你们说会不会是那奴隶干的?要不然那么巧,哪天不死偏偏买个奴隶去就死了,真是咄咄怪事。”

“嚼什么舌根!张府君现正查案,到处玩抓人呢!小心脑袋!”

岑立面无表情越过喝酒聊天的几案,正寻思要不要大闹一番把刘隽炸出来,迎面就走来一个抱着七弦琴的蒙面女郎,朝他盈盈一福。

那动作做来行云流水,女子婀娜身段叫人一看就欲罢不能,她行礼完毕,慢慢抬起眼帘,美眸射出动人心魄的冷光。

“公子,这边请。”声音玲珑动听。

岑立开门见山道:“我要找刘隽。”

多等一刻钟,王病就多流一碗血,他一刻钟也不想等,恨不得刘隽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

上房中,烟雾缭绕,恍若仙境,推开门,一股清凉解暑的凉气扑面而来,岑立拂开眼前的白烟,走进看不见前方的房间。

走了十几步,岑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玉酒壶。壶口还在往外淌出黑色的汁液,看起来不像是酒。

抬头一看又是茫茫白色,就在岑立怀疑这间房究竟有多大他是不是已经穿越了的同时,眼前终于有些实物的轮廓,一个声音从越来越清晰的实物那边传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岑立咬牙道:“哥哥。”

随着岑立走近,人和东西就都清晰起来,端坐着的人看着岑立一步步走近,冲他一笑:“弟弟,好久不见,为了这一见,我可费了好大的劲。”

岑立走近一看,这才明白房内烟雾竟然是从四角的冰块散发出来的。

“解药。”

刘隽莞尔,优雅从容地拿起案上的个白色小瓷瓶,打开上面的红塞子,飞快地倒出几颗在手上,往嘴里送,咕噜一声吞了下去,笑道:“没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飞快,岑立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看到他吞下去的瞬间,岑立冲到刘隽面前,死死抓着他的领口不放,用很平淡的语气,问道:“哥,这很好玩?”

被岑立用不符合他手上的力度质问着,刘隽还是笑:“好玩?怎么不好玩?比我爹被你爹杀死好玩,比我被你囚在东宫好玩,比你被我烧死好玩,好玩得很——”刘隽特别咬重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你简直是疯了!我都被你杀过一次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我逼成你这样,这样的不报此仇誓不为人?非要把我逼得和你反目成仇你才甘心?”

刘寇,也就是岑立的父亲,是庶出,地位比不上正统的刘顽立,当年刘寇弑篡登基称帝后,第二个目标就是太子,岑立苦苦跪在父亲脚下求他饶恕刘隽,俗话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是刘隽被他保了下来,完完整整的毫发无损留在东宫里,除了他的太子身份,他整个人都是过去的模样,是刘顽立的亲信和势力里唯一存活的人。

岑立很仰慕身为太子刘隽,常跟他在东宫厮混,有时两人还偷偷出宫玩。父亲发动政变前,他已经知道刘隽病弱的父亲根本不是自己父亲的对手,他不傻,政变成功后,明知道刘隽难逃一劫,可还是清醒着不希望他死。

“太子殿下,那我问你,你不恨崇延么?我现在,就跟你恨崇延一样,不对,我比你更恨……”刘隽即使被领口勒地喘不过气来,还是笑了出来,“呵呵,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我爹,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咳咳咳。” 

他和刘华歆不一样,刘华歆当上太子后就和刘寇有了嫌隙,甚至有一次逃出宫两个月才回。他不一样。他爹是嫡子,他的太子之位甚至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所以即使刘顽立病重卧榻不起的时候,他也一直寸步不离照顾在侧,可是这一切都被刘寇毁掉了,刘华歆夺走他的一切,皇位,储君之位,甚至自由,还有被囚禁的侮辱……他为了报仇,不惜和崇延勾结,刘寇死了,他报了父仇,那么他自己呢?

“我爹被二叔贿赂的太医毒死在榻上的时候,我还跑去你面前哭,你说,我能不恨你?”刘隽有恃无恐地看着岑立渐渐松了的手,大口呼吸几下,眼眶通红,却还是笑着,“我爹尸骨未寒,你就把我囚禁在本该属于我的东宫里,看着你爹这个奸臣登基,看着你怎么被立为太子,你当时怎么不一刀杀了我?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个人,怎么可能不恨?”

面对一句句戳进心底的质问,岑立才茅塞顿开地觉悟到,过去他想着什么那是父辈的争夺,跟他们无关,他们还是能回到过去,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把刘隽留在身边,告诉他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真是太天真了。

正是因为他的天真,才会让刘隽借崇延的刀杀了自己亲爹,倾覆了赵国,令他们一族沦落为最低等奴隶,甚至牵连身边最重要的人。看,这就是报应,天道好轮回,没有人能一辈子不犯错,也没有人一辈子顺遂平安,一定会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出现,让你刻骨铭心记得这个道理。

岑立已经带了些恳求的语气,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不敢面对他悲痛的表情,“你……你要怎么恨我都行,你一定还有解药的,给我解药。”

“他没有了解药。”

砰!

门被人推开,岑立转头看过去,是个缥缈的轮廓,待那人走近了,只觉一股逼人的气场压过来,岑立皱紧了眉。

陈澈云仿佛仙人从“云雾”里走出来,看起来是信步闲庭的淡定从容,偏偏还有股天生被奉为人上人的骄傲气质,和蔑视俗物般的冰冷眼神。

怎么看着……似曾相识?

陈澈云:“兄弟重逢,真是感人肺腑啊,怎么?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还是说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他不想移开打量他的目光,是岑立还在脑海里翻篇寻找这张脸。一定,一定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贵国的太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看来我得帮帮太子殿下,让他回想曾经在汝南郡的美好回忆了。”

祁湘湄端着药进来,已经是中午了,王病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总算看到个人,却是动一下都不能,干巴巴看着祁湘湄,问道:“他去哪了?”

“去百香楼了,求药。”祁湘湄回答得干脆,把药送到他嘴边,“抓你的人是赵国前朝太子刘隽,我们的哥哥,他跟太子表哥有杀父之仇,这个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到吧。”

“……”

王病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打掉祁湘湄送到嘴边的汤勺,咳了口血出来,眼睛亮得可怕,第一次用了不让抗拒的口吻命令道:“你去找林毅,快去!”

百香楼是什么地方?他们都知道,陈澈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光是林毅为了带他走背叛了陈澈云这一条,就够岑立吃不了兜着走的了!现在还冒出来个刘隽,他们会把岑立怎么样?王病甚至想都不敢想。

这幅残破的身躯,让自己熬着痛着就好了。在山阴也是这样,害他被刘丕追杀,现在还要害他到什么地步?他就只会连累他,什么都帮不上,一次又一次害他涉险,或许他们就是天生克星,注定要有一方受苦受难,可即使是那样,他也舍不得离开了,被那个人胆战心惊又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安慰,他就知道,他下半辈子都会栽在这人身上。

所以,即便是抱在一起也会令彼此痛得窒息,他也永远不会松手。

“啊……啊!”

刻意压抑的□□声在静谧的房内被放大数倍,即便岑立再怎么忍耐,还是被两人听得清楚。

陈澈云把手上的烧得通红的铁块放在角落的冰块上,“嗞嗞”声仿佛炸雷般在岑立耳边回响着。

他怎么会忘记,就是在汝南郡,阴暗的石室内,有人拿铁块在他胸前留下的烙印,再明显不过的“毅”字,终生难忘。

这个人,当时拍卖会台下,坐在林毅身旁的男子,彼时的汝南王,当今的裕和王——陈澈云。

王病说过,他和林毅曾是挚友。

陈澈云丢下铁棍,笑道,“看起来是想起来了,太子殿下,别动,你不想要解药了吗?”

“没有我的解药,再过一个时辰,那个人的血就会流干,而且还不会立即死去,他会清晰地感觉到血被抽离,一点一点,慢慢死去。”

岑立把浑身蓄势待发的力气都卸了下来,他不明白陈澈云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就像他不明白林毅为什么明明带他离开汝南郡,还要把自己关在马厩里一样。

这世上不解的事,真的太多了啊……还有那个人,跟着自己只有受苦的份,还能笑着说出那样的话。

“你想回山阴吗?”

“我想待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太平盛世,现在他们就在黑暗的时代中挣扎啊……

“求你……给我,解药。”

但是至少,他们还有彼此,他已经失去国家,失去亲人兄弟,他再不能失去,和他一样被困在囹圄里,可以相互取暖的人了。







第51章 不寐(2)
“来,酒都温好了,拿着,王晴?王晴?”

有人叫醒昏昏欲睡的王病,在一片混沌黑暗中,王病看看酒爵下一团小小的火苗燃烧着,那人继续笑道:“你不想再跟我喝酒吗?”

王病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嗫嗫嚅嚅道:“哥……”

江启明伸手过去抱他,埋头在王病耳边蹭着,“过来哥这边吧,哥想你了。”

江启明伸过来的手太具有吸引力,王病不假思索就握住了。

王病睁开眼睛,看到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灰尘飞舞闪着磷光。

他饿了,那些毒药烤得他全身都疼,他想要喊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发出来,喉咙已经冲上一股腥甜,咬牙吞下已经来不及,王病转头剧烈咳嗽着,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碎了,枕头旁边一滩黑色的血迹,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无望,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都有晕乎乎的,他强撑着睁着眼睛,和身体做着无声的斗争。

岑立还没回来,万一他来了又看到他呼呼大睡,一定不会忍心叫醒他,可是他有好多话想跟岑立说啊…所以要等岑立来。

“侯爷!侯爷!等等您不能这样!侯爷。”

李雄跑在林毅身后不断喊着,有两个人得到林毅的授意把李雄截住。林毅几乎把百香楼的每一间房都开了个遍,终于在自己曾经待过的上房里,看到陈澈云。

冰已经融光了,门一开,里面的场景都一览无遗。

陈澈云惊愕地看着来人,手上的剑才刚刺进一寸,还没来得及做出松手的动作,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此时陈澈云心里只有一个字:命。

林毅跑到岑立身边,把陈澈云一把推开,用他从未跟陈澈云用过的语气,暴怒地朝他吼道:“滚开!”

剑只进了一寸,夺人性命不能,解陈澈云心头之恨更不能。

虽然林毅来得及时,伤口并不深,岑立还清醒着,林毅拔出剑替他捂着血口,痛得岑立惨叫一声。

“没事吧?啊?这里怎么回事?!”

林毅摸到一块黏糊的肉,拿开一看,却见那剑伤上面,还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烫伤,血和肉汁搅在一起,散发着让人作呕的焦味。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谁的杰作,他刚刚看到的,就是答案。

“裕和王殿下,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高明的手段。”林毅眼神冷到冰点,倒映着手足无措的陈澈云。

陈澈云被撞破还有些慌乱,面对这么陌生的林毅,他不抱希望地解释:“子游,他是匈奴的太子,你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怀好意的,他若振臂一呼,必定应者云集,到时候掀起战争,生灵涂炭,我就都是大梁的千古罪人,子游,你信我,信我!你信我啊林子游!”

“我不信。”

三个字,一句话,第二次的背叛,犹如县官一怒之下醒木拍案,当场宣判陈澈云的死罪。

林毅三个字已经让陈澈云彻底崩溃,他从未在他人面前这般失态,又是因为林毅。

“你为了他,要和我决裂?林子游,背叛我一次还不够?我是恨他,但那也是因为你!你怎么能因为他,出卖我们二十年的情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我杀了他,我错了吗!你能忍受一个不明来路的人夺走生命最重要的人吗?你能吗?”

岑立咬咬牙,动动肩膀,甩开林毅撑在他背后的手,这无疑牵动胸口的伤,但是他这次忍住没叫出声。

他才不管林毅和陈澈云如何,他只想要解药,其他的人就算把天都闹塌了,也跟他岑立无关。

“解药。”岑立盯着破碎雕像般的陈澈云,还是那句话:“解药。”

“你要解药做什么?他对你下毒了?”林毅看都没看陈澈云,把岑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确认他只有胸口那点伤外其他地方都看不出什么来,反而更加担心起来。

陈澈云会点医术,对毒药却更有研究,以前林毅常取笑他七尺男儿不学武功,学下毒这等卑鄙的手段,一点毒药就能药倒个体格大他两倍的壮汉,陈澈云却说:“有人动刀有人动笔,杀人的手段千千万万,下毒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结果也一样,都是杀人,我卑鄙在哪?”

林毅深知陈澈云下毒手段高明,听岑立说解药,很快就得出一定是岑立吃了陈澈云的亏这个结论。不然怎么会跟陈澈云要解药?于是他终于肯看陈澈云,用又生气又厌恶的语气不容置喙的道:“把解药给他。”

陈澈云低着头,良久,房内气氛变得十分压抑凝重,就在林毅怒不可遏想要上去提着陈澈云衣裳时,似乎是料到林毅会这么想,很爽快的,陈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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