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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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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多的过往,谁又能一一记得清。
  庚衍回来落座,他哈哈笑着,兴致颇高,突然伸手搭上李慎肩膀,举杯来碰。李慎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杯子已经碰到一起,叮一声轻响。
  李慎扭头看庚衍,后者却冲他孩子气的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他傻傻端着酒杯,就见庚衍转过头去,神色如常的与其他人谈笑,好像刚才那一幕是他看到的错觉。
  宴会的气氛已经被炒到高潮,作为东道主的庚军诸人开始提着酒瓶绕桌打圈。庚衍这桌是重灾区,几乎每队人都要过来打一圈。胆子大的直接挑上庚衍,胆子没那么大的,就拿李慎这只池鱼开刀。李慎能推则推,不能推就举杯浅尝辄止,表现得很不够意思,但架不住这厮拿‘旧伤未愈,不宜饮酒’做借口,不好硬逼。
  等到李西风提着酒瓶过来,发现李慎还好端端的坐在座位上,顿时惊诧:“哟,李三杯你怎么还没倒呢?”
  被称为‘李三杯’的李慎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
  “来来来。”李西风一伸手绕住李慎脖颈,抄起他杯子往满里倒,然后就往他嘴边塞,“哥陪你喝,今儿不醉不休啊。”
  李慎正要反抗,突然叫人在桌下踹了一脚,这一脚踹的刁钻之极,正正戳在膝后麻筋上。他浑身一滞,被李西风逮住机会,一杯酒硬生生灌进嘴里。皱着眉将酒咽下肚,李慎不可置信的往旁边望去,却见庚衍正扭头与李铁衣说着话,压根没往这边看。
  谁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他的视线几乎要将庚衍的后脑勺看穿,边上李西风仍要来凑趣,又倒了一杯来灌。李慎收回盯着庚衍的目光,接过酒杯,二话不说一口闷了。
  他这么干脆,李西风反倒没成就感,诧异道:“两年没见,你这酒量见长啊。”
  话音未落呢,李慎就倒了。
  李西风瞪着俩眼珠子,脸涨得通红,终究是没憋住,扶着椅子狂笑出声,将满桌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众人一看,只见李慎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再往下,喔,人在桌底呢。
  庚衍叹口气,蹲下身将人从桌底捞出来,一手抄在腿弯下打横抱起,冲桌上人告了个歉,抱着李慎往会场外走。
  搭电梯一路直上顶层。
  庚军大楼的最顶层是庚衍的办公室,整一层楼。他抱着李慎上了天台,将人平放到地板上,转身离开,没多久,拎着两个酒坛回来。
  庚衍抱着酒坛,在李慎身边坐下。
  六十九层高的天台,天空近的像是能用手抓住,风很大,阳光很灿烂。
  李慎安静的睁开眼。
  “特地叫我回来,这就是你要的长安之巅?”他问。
  “还不是。”庚衍低声道,“已经很近了。”他背对着李慎,看不见脸上表情,声音有些淡。
  “你要陪我看到底。”
  李慎将手臂垫到脑后,可能是酒劲还没下去,他脑子还有点昏。十年前他是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
  他侧过眼,看向庚衍坐着的背影。
  李慎从来没什么远大理想,来长安是因为母亲的遗言,做佣兵是为赚钱糊口,后来认识了杨火星,又稀里糊涂的进了庚军,因为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不觉得自己活的随波逐流,路该怎么走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但相比起庚衍或者杨火星,他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或者说,他是个没有梦想的人。
  “真好……”
  “嗯?”
  “我说,你们这些有梦想的人,真好。”
  庚衍愣一愣,随即失笑出声,他伸出手点了点李慎眉心,目光中蕴藏着难以明了的深意,慢慢敛起笑容。
  “说什么傻话,是我该羡慕你才对。”


第5章 一糊
  第二天,李慎宿醉头疼,赖在床上起不来。
  副官拎着一只口袋,默默站到床前,半晌,留下口袋,默默地走了。待人走后,李慎撑开眼皮看一眼,发现口袋里是素心斋的餐盒。
  跟他昨天买的一样不差,甚至口袋的缝隙里同样别了支桂花。
  李慎心里一暖,强自振作着爬起来,洗漱更衣,拎着口袋去找海棠。刚走进院子,就见她在浇花。
  虽然只着一身素衣,却依然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绝世容颜。海棠的美无需多言,李慎与她相处这些年,还是每见一回便要惊艳一回……他沉默着走过去,弯腰摸了摸被水珠打湿的花瓣,抬起头与她对视。
  海棠有一双苍蓝色的眼珠,瞳孔的颜色极淡,里面像藏着一片宁静的汪洋,无论何时也激不起半分波澜。李慎冲她提了提手上的口袋,开口道:“买了早点,一起吃吧。”
  她安静的点点头。
  两人来到海棠房中,将餐盒一一取出,打开。两份杂菜粥,几个小菜,还有一盒李慎指名的豆腐塔。白澄澄的豆腐塔,刀工漂亮的没话讲,一颗一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摞起来,边是边角是角,层次分明玲珑精致,叫人看了都不忍心落筷。
  海棠见了这豆腐塔,抬起头看李慎一眼。
  李慎笑。
  “还记得吗?就是光明塔边那家,叫素心斋,我带你去过。”
  海棠点点头,伸出筷子夹起最上层的那颗豆腐,在酱碟里蘸了蘸,然后放进李慎碗中的汤匙……一如李慎当年对她做的那样。
  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偶然发生了交集的陌生人。如今想来,或许一切早有注定。
  李慎陪她用完早餐,仍旧还是无话可说,他起身正要离开,却被她叫住。
  “我给你绣了条发带。”她让他坐下,将他头上随意绑着的皮绳拆掉,用明黄色的发带仔细束好,“这颜色,很衬你。”
  李慎对着镜子看了看,感觉一瞬间年轻了十岁,于是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承认她说得对。
  离开海棠的屋子,李慎伸了个懒腰,还是有些提不起劲。他打算去睡个回笼觉,可刚躺下还没睡着,手机就不依不饶的响起来。
  李慎一看来电显示,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在床上正襟危坐,按下通话键,把手机举到耳边,谨慎道:“大帅,您找我?”
  庚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听不出喜怒。
  “在哪?给你半个钟,到我办公室来。”
  不待李慎回答,对面已经挂了通讯。
  李慎握着电话,脸色有点难看,庚衍语气不好,他听出来了。但为什么不好,他不知道。按着以往的经验,一般庚衍这么跟他讲话,那就是他要倒霉。他木着脸取了车飙到庚军大楼,楼里面还有些昨天留下的花篮条幅没取下,依旧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李慎搭电梯直奔顶层,庚衍办公室,敲开门,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庚衍的办公桌前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李西风,右边的,是耿连成。
  李慎有些了悟。
  他闷声不吭的走上前,站到李西风与耿连成中间的空位,两手贴着裤缝,眼观鼻鼻观心。庚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复文件,口中淡淡道。
  “现在人到齐了,都说说吧。”
  李慎觉着没什么好说的。按理来说他被狠狠玩了一把,本该恼火愤恨,可事实是庚衍亲自出马给他长脸,这一跌一捧,算到底他还赚了。
  李西风却很不爽。
  “某些人似乎对我安排的座位很不满。”他凉凉开口,扭头看向耿连成,语气里充满讽刺,“怎么着?我是得罪您了?还是位子给您安排的不妥当了?您说您闲着没事干,把人家椅子搬走是想闹哪样?小儿多动症啊你?”
  耿连成目不斜视,压根不搭理他。
  李西风猛然一个箭步冲过去揪起耿连成衣领,激动的脸都扭巴了,“卧槽你娘!昨天那是什么日子什么场合?多少人看着呢啊!你他妈要耍贱私下里随便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给庚军丢人?嗯?我问你能不能!”
  耿连成扳住他的手,用力将一根一根手指起开,表情冷漠中带着嘲讽。
  “我丢人?”
  “某些人这么久都不出现,我还当他已经死了。像这种人,留他的位子做什么!”
  李慎抬起头,总算正眼瞧了耿连成。
  耿连成是秦国正规军出身,官至左将军,后来卷入夺嫡之争,一家老小死得精光,独他一个逃到长安城,改行做了佣兵。这人心机手腕都是一流,实力也不是吹的,他瞧不起佣兵一盘散沙的作风,把正规军和官场的那套当真理,讲纪律,讲官威,狂的没边。
  他跟李慎不对盘几乎是必然,尤其李慎凭着资历还压过他一头,霸占着作战主管的位子,更叫他心生不服。
  “我说,小耿啊……”
  李慎的垃圾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庚衍出声打断。
  “够了。”庚衍皱起眉,“我没工夫听你们吵架,一个一个讲,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慎沉默,李西风沉默,耿连成同样沉默。
  庚衍气乐了。
  “都认为自己没错是吧?”他手一撂,钢笔在桌面骨碌碌滚开,“行,停薪留职,回家反省,什么时候肯认错了再来找我,就这样,都滚吧。”
  钢笔骨碌碌的滚到桌边,啪一声落到地上。
  ………………
  明明是受害人,却要跟着一起受罚,这实在很没道理。
  李慎却没法去与庚衍讲理。
  他低着头走出庚衍办公室,闷声不吭的走进电梯间,然后毫无预兆返身一拳擂到耿连成脸上!
  耿连成猝不及防,左脸蛋面团似的被打凹进去,整个人一头撞上旁边的强化玻璃门,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脑袋齐着脖颈嵌进了门里。
  不大的电梯间里下起雪,钻石粉末般的玻璃碎屑飘飘洒洒,如梦似幻。
  李西风目瞪口呆。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浑然没事人一样的李慎双手插兜,施施然进了电梯,他抬手按住开门键,问李西风:“你进不进来?”
  李西风看了眼意识还没恢复的耿连成,耸耸肩,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电梯里,两人都很沉默。
  从庚衍的态度不难看出,这次的事情多半要不了了之。只要没有外人在,私下里去跟庚衍认个错,这实在连惩罚都算不上。李西风心口堵得慌,也不单单是为了与李慎的交情,更是想不通庚衍为何对耿连成如此纵容。干出这事的要是李慎,李西风丝毫不怀疑庚衍会当众给这厮教训,事后关禁闭都算好的,保不准就要被发配到哪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当苦力。毕竟这样的例子之前已经有很多次。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所以只有沉默。
  李慎从兜里摸出根烟,咬在嘴上,却没点着。在电梯里抽烟,被慕容林那个死要钱的铁公鸡逮着,一张罚单就是一百万起,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这事儿一点都不复杂,李慎回来了,耿连成抽他的椅子,是挑衅,也是示威,更是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庚衍的态度。论根基,他跟李慎没法比,论名望,他还是没法比,论实力,那更是个乐子。没有庚衍撑腰,他拿什么去跟李慎扳腕子?
  庚衍这态度很明了,没毛病。
  李慎觉得自己也没毛病,那就是他们俩之间有毛病了。
  电梯一层层往下降,终究还是到了底。
  李西风跟着李慎走出电梯,看人径自往大门口走,忍不住问:“你去哪?来了就走啊!”
  李慎停步扭头看他一眼,撂了句大实话。
  “呆着憋气。”
  ………………
  停薪留职,跟变相放假,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开车回家的路上,李慎把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确没毛病。他要做错事,那怎么罚都行,但这分明没错,就别指望他能低头。
  至于庚衍的态度,他不想往深里究。
  庚军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他对庚衍从来是直呼其名,你来你去,也没觉有什么不妥。后来渐渐的就变成了‘大帅’和‘您’,当着人再不能随意言语,没谁这么要求过,就是自然而然的……上下分明了。
  要统领这么大一支团队,当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李慎能理解。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也没有委屈自己的爱好。
  一路飙回家门口,李慎甩上车门揉着太阳穴决定好好睡一觉,他这体质跟酒精天生不合拍,偏偏身边还尽是不得不喝的场合。
  门口站着个有点面熟的年轻人。
  李慎停下脚,就听人恭恭敬敬叫声慎爷,他皱眉看着对方的脸,总觉似乎在哪见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我叫王真,是火星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道,“三年前,在团里见过您。”
  李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说起火星团他就有印象了,当初这年轻人跟在杨火星身边,他们还谈起过,杨火星很看好对方,说是棵好苗子,假以时日定能成才。李慎忘了自己当时说什么了,反正貌似不是什么好话。
  “杨火星让你来的?”他问对方。
  年轻人摇摇头。
  “我是为王家的事来的。”他道。


第6章 烂故事
  副官不知跑哪去了,李慎自个动手沏了壶茶,端回前厅。
  名叫王真的年轻人有些拘谨的坐在椅子上,见李慎走进来,赶忙站起身。
  “你坐。”李慎冲人点点下巴,洗了洗茶杯,把茶水给人倒上,然后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说是为王家的事来找我,买凶的那是你亲戚?”
  “是我堂姐。”
  李慎哦一声,没下文,一双眼静静注视着王真,后者微微低着头,沉默半晌,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是王家旁系,跟这个堂姐没什么来往,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事。听说您一定要她偿命,家里的意思是把她送去安乐死,但是我表叔拦着不让,现在也是闹得很凶。”
  “所以你是来给她说情?”李慎问。
  “倒也不全是。”
  王真摇摇头,他面相生的老成,言谈举止也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他道:“我是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有些话想要跟慎爷您讲。”
  李慎听着好笑,问:“你觉得我会听?”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是不来,会过不去心里这道坎。”王真笔直的看向李慎,目光坚定,炯炯有神,“只要不是毫无机会,我总要试试看。”
  李慎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嗤笑,伸手从衣兜里摸出根烟,低头点上。
  “果然是杨火星那犟驴的徒弟,跟他一个脾性。”他咬着烟说道,语气中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成吧,你赌赢了,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听着。”
  王真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其实也不全是赌,师父说您是真性情的人,我也是这么觉得……否则您也不会去管这次的事。”
  李慎没好气打断他:“别捧我,说正事。”
  王真点点头,面上现出几许思索,沉吟着开口讲述——
  “这个事情,要从我堂姐出嫁到黄家说起……”
  王家原本是东荒燕国的贵族,因为在政治斗争中落败,举家逃难来中土,至今已有五代。王真的堂姐名叫王续如,她的父亲正是这一代王家的家主。她自幼受中土开放的文化熏陶,习文学商,时常去家中的商号帮忙,志向是长大后能像鲤鱼姬那样,做一名富可敌国的女商人。然而彼时王家几经周折,与祖上曾经交好的黄家重新建立了交情。黄家是燕国的老牌贵族,在国内有很大能量,为了开辟燕国的市场,王续如的父亲决定将她嫁给黄家的二公子,用联姻来巩固两家的关系。
  王续如自然不愿意成为这样的牺牲品,但她也无法违逆父亲的决定,最终只得远嫁东荒。接下来的日子更加悲惨,黄家是典型的东荒官宦世家,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理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在家相夫教子。王续如自然是适应不了,而她种种在那边看来荒唐可笑的思想和行为,也让她背上了‘疯女人’的污名。黄家的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对她这个妻子非常不满意,整日夜不归宿,在外面花天酒地。单只是这样也便罢了,问题是两人成亲了三年有余,仍旧没有子嗣,这让重视传承的黄家老夫人无法忍受。
  于是便有了强制行房的下文。
  王续如一直打的是不怀孕熬到被休的算盘,态度十分坚决,她这么搞黄家那二公子也兴致缺缺,所以除了成亲那一次,两人便再没行过房。黄家老夫人得知后,便叫人给她灌了催情药,逼着儿子与其行房。如此再三,王续如终于怀孕了。
  她怀孕后一度想要堕胎,但一方面是被提防的紧,另一方面却是被肚子里的孩子唤起了母性。正所谓孩子是无辜的,她无法扼杀掉这条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慢慢的也就认命。这个时候黄家二公子在外面遇见了心头好,一头扎进去难以自拔,还公然带回了家。黄家老夫人最先前还训斥两句,后来见那边也怀了孕,便没声了。一时间王续如在家里成了不存在的人,除了一日三餐还有人送,再见不到半个人影。她也硬气,不吵不闹暗中谋划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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