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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上-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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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泠和几个随军的书记官都在城中的驿馆里住宿,听见外头一片喧哗呼喊,都忍不住往外去看,相互道:“如今圣人亲临,总算心里悬着一块大石落了地。”
  一个已经推门出去看了,凤泠抬头,瞧见门外欢呼欣喜的百姓,神色动了动,复又低下头去。
  读书人喜静,因此议论了一阵,还是各自回去撰写文书。凤泠执笔写到某处时,想起此处记得不大熟,便喊小厮去取图来。
  喊了三四声也不见应,一位同僚笑道:“可是用地图?我这里有,那几个泥猴一般,看热闹看得什么都忘了。”
  凤泠道谢接来,又过了一会,喧哗声渐远,街上百姓都回屋的回屋,走路的走路。
  小厮却还是没回来,等过了约一炷香时,后门一推,进来个样貌清秀机灵的少年,正是前几日和凤泠说话的小兵。
  他原是军营里的炊火兵,名唤八元,舞枪弄棒不行,却读过书,会磨墨识字,因此跟在凤泠身边。
  凤泠已写完停笔,将文书卷好放入匣内,起身往屋后走,一面问他街上是怎样境况,八元忙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答了。
  “小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什么也看不到,后来不知哪个一推,差点扑到在前头几个护卫脚下,抬头就看见车轮子,轮上还镶了玉,乖乖,小的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呢。”
  凤泠被他说得好笑,转而想起景烨。
  身体如何?在宫中那时就常见他吃药,如此长途跋涉,只怕累得生病,就算不病,只怕也瘦得脱形……
  他出来从军本是为了逃躲,可惜日思夜想全是景烨,此刻心上人离自己不过几里之遥,愈发想亲身去瞧他一眼,以解心中忧虑。
  到了寝屋里,八元吭哧吭哧抱了官服过来,凤泠愣道:“这是作甚?”
  八元道:“大人忘啦?城中凡四品以上京官,晚间都要去圣上住处觐见。”
  这话就如瞌睡送枕头一般,凤泠猛地站起身来,在床边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手抓紧了袖口。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就这么不知是何滋味地呆到了夜幕降临,凤泠和两个同为京官的同僚上了马车,行至府门前,经过重重禁卫,到了议事堂。
  进厅后,烛火明亮,众将官齐齐行礼道:“参见陛下。”
  座上传来青年皇帝清亮柔和的声音:“众卿平身,赐座。”
  凤泠跟着众人起身,抬头,就看见了景烨,果然清瘦许多,神情虽威严肃正,仍掩不去疲倦。
  景烨目光在群臣中扫过,和他对上,目露惊讶,手指一动,便被坐在一侧的林晓声握住。
  凤泠低下头,随众人一同入座。
  议事毕,他跟着同僚出府,忍不住回头望,只望见府门前两个软纱灯笼,透着盈盈的光,寂寥无比。
  同僚道:“你怎得了?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幸而不曾在陛下面前失礼。”
  凤泠摇摇头,两人才要抬步,只听后头有人喊道:“大人且慢!”
  两人俱都回头,却是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腰上挂着宫牌,躬腰笑道:“凤大人,陛下请您回堂,有事相商。”
  凤泠心中一跳,和同僚告别,随少年复又进府,到议事堂。
  堂中侍从皆被遣去,只留景烨一人,静静背对着门口。
  凤泠走到门槛前,顿了顿,掀袍行礼道:“臣凤泠叩见陛下。”
  景烨转过身来道:“跪着作什么,起来。”
  凤泠起身,他又道:“卿要在门外和朕说话不成,进来罢。”
  凤泠进门,近前来看,景烨脸色愈显得苍白,不由欲言又止。
  景烨上前一步,看他虽有风尘之色,还是双眼明亮,也无哪处行动不便,便放下心来,微微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出征前听叶茂讲你与杨家女儿定了婚事……你这么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不该舍下未婚妻到这里来。”
  凤泠欲解释自己与杨家小姐并无婚约,但一解释,岂不将自己心意表得明白,想到从前下定的决心,便沉默不语。
  景烨也不过为看看他安危,见他一切皆好,也就无可多说,挥手道:“无事了,卿回去吧。”
  凤泠缓缓退到门外,叶茂在外守着,见状上来,朝凤泠弯一弯腰,进去服侍。 
  侍从上前将堂门合上,隔绝了堂中灯火,一阵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能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庭院不算大,但若拿来比武,也不算拘束。
  少年还是一身红锦衣,额上勒着碧青的孔雀石,眉眼桀骜,灿如云霞。
  他手拿一把大刀,随手摇晃,大刀上的铜环敲击不停,声音清脆。
  他所坐几丈远处,黑衣卫站着喘息一阵,提剑又冲上来,当胸直刺,招式虽简单,但经过万千次练习修正,可谓又快又狠,非一般习武之人能及。
  少年却毫不在意,横刀格过,再手腕一转,直接将来人逼退。他这一挡看似,却不知蓄了多少力在其中,直将黑衣卫逼倒在地上,手腕颤抖,再拿不稳剑柄。
  旁边站着的侍卫们凛然,在宫中陆白藏闲来无事,也会以指为刃与他们比武,陆家武学讲究的是刚柔并济,拨重为轻,收放自如,破招却不伤人。
  眼前这少年却出手狠重,煞气逼人。
  少年嗤笑道:“你们的人就这点能耐?”
  黑衣卫咬牙,待要爬起来,听见院门被推开,忙和众侍卫一块单膝跪着。
  景烨往院里扫视一圈,很好,四个鲤鱼缸碎了三个,几条鱼还在青石板上一抽一抽,婢女们吓得都躲在门缝后,见陛下驾临都泪汪汪出来跪下,还有两旁跪着的黑衣卫们,个个脸上像开了胭脂铺,红一块青一块,还有流鼻血的。
  景烨道:“乐城主,朕叫他们招待你,可不是这样招待的。”
  乐正寰把刀一拍:“你叫我什么!”
  叶茂已吓得哆哆嗦嗦躲在景烨身后,闻言伸出个头道:“大胆!竟竟竟竟……”
  他原是要喊“竟敢对陛下无礼”,谁料看见乐正寰手里明晃晃的刀冲着自己,吓得缩头“啊呀”叫了一声。
  景烨哭笑不得,只得道:“你把这里都打坏了,朕住哪里去?”
  乐正寰本气他称呼自己如此生疏,可又听这人柔声跟自己说话,低沉动听,便收了刀在身后,身上戾气一下收敛得干干净净,道:“这不是没打了嘛……”
  众黑衣卫:“……”
  众婢女:“……”                         

  ☆、第 46 章

  他既如此,景烨也不好呵斥他,便穿过庭院,吩咐黑衣卫们:“都去收拾干净,有伤的治伤。”
  黑衣卫们忙退下,留下几个只略微擦伤的守在院内四处。
  叶茂上前推门,景烨进屋,庭中婢女们喊上小厮,收拾这一地狼藉。
  乐正寰在景烨身旁,一只手要来拉他,景烨却回身对他笑道:“你打了这半天,喝口茶罢。”
  乐正寰拉了个空,也不知他是无意还是刻意,便上来一把抱住他。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只是景烨瘦得多,此刻摸到少年的腰背,纵使隔了一层衣物,也能感觉到被包裹着的流畅有力的肌肉。
  乐正寰扣住他的手,眼神灼灼道:“本来我早要去京城找你的,可我爹不许,还把我关进地牢里头,哼,以为关半个月爷就认栽了么?”
  景烨一愣,道:“你又跑出来?若他再关你呢?”
  乐正寰得意道:“关了我再跑,一次比一次远,后来一次他追到琴州,遇见他的老相好,就顾不得追我了,我便来京城找你来,谁知你却走了。” 
  从景烨离开平月城到出征,差不多有近半年的时间。原以为这乐少主不过一时贪个新鲜,就如小孩子玩布偶,开始不肯放手,及到许久后,渐渐也就忘了。
  谁知却固执到如此。
  景烨心下微叹,面色不自觉柔和下来,乐正寰看他态度转变,心中暗喜,握住他手道:“现今我找着你了,等把那个什么徐铭打成阶下囚,你便随我回平月城……好不好?”
  山月走之前叮嘱她,什么待夫人要温柔一点,做事要先与他商量,不能总发脾气,要让他看到自己成熟的地方……
  什么东西!自己哪里不成熟了!
  景烨听过他刚才一番话,口气也软和许多,道:“乐城……好罢,阿寰,你为我奔波这近半年,多谢你一番心意。可是你如今尚年轻,见着一个人,觉得他还不错,你便以为这是喜欢了,实则天下之大,等你四处走一走,晓得情情爱爱之后,你就明白如今所做不过小孩子举动罢了。”
  乐正寰盯着他,待他说完,便道:“你不必说,我晓得了,你是舍不得那几个人,不愿随我回去。”
  景烨语塞,顿了一顿,索性道:“你说的也对,我已有身边人,怎可背弃他们跟你走,再者我一个堂堂男子,难道要为你自居妾妇?”
  “谁让你做妾妇了!”乐正寰道,待要发作又止住,呼呼几口气平复下来,烦躁地在桌边来回踱步一阵。
  景烨在桌边坐下,喝了口茶,见他拧着眉头好不烦恼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身凶煞的平月城少主,也还蛮可爱的,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乐正寰跟景烨说了这一段话,他自幼养尊处优,城中众多高手众星拱月一般,纵然在练武上多有吃苦,却何曾被人这般拒绝过?
  可要发脾气,又想起山月威胁他说:“你要是再耐不住性子,到时跟老城主一般,追着那位跑遍天涯海角都摸不到人,看你何处哭去。”
  景烨坐着坐着,渐觉神思倦乏,缓缓地合了眼眸。
  忽然额上一暖,却见乐正寰蹲身握着他的手,一只手贴上他额头。 
  乐正寰道:“你额头好凉。”
  景烨“嗯”了一声,少年习武之人,手心炽热,干燥又温暖,倒使他愈发昏倦起来。
  乐正寰索性倾身把他扶抱起来,带到床边,手脚笨拙地扶他躺好,脱下履袜,盖上锦被。
  景烨头靠着玉枕,沉睡前感觉少年抱了过来,身体温暖。
  一夜睡了个好觉,清早景烨醒过来,枕畔尚有余温,坐起来醒了回神,便翻身下床,唤叶茂进来更衣。
  这头凤泠却是整夜不曾睡着,晨起时眼底一片乌青。上午撰写文书,百字中倒有十个写错,最后索性停了笔。
  八元上来给他研墨,傻呆呆道:“大人,可是早饭没吃饱?”
  凤泠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八元,你可有心里喜欢的人?”
  八元:“啊?”
  他竟发起怔来,手上一错,把桌边上的砚台打落下去,偏着砸在脚上,痛得抱脚满地蹦跶。
  凤泠无奈,命他坐在脚凳上休息,八元坐着,也不知想着什么,脸通红通红。
  凤泠便明白了,问他:“你喜欢了谁?可曾向那姑娘表明心迹过?”
  八元摇摇头,声音如蚊呐般念了句什么。
  凤泠道:“你不想说与我听?”
  八元还是摇头:“他是个身份同大人一般尊贵的人,小的身份卑下,配不得他。”
  凤泠:“……” 
  “小的喜欢那人许久了。”八元吸吸鼻子,“纵然没结果,也得说与他听,求个结局。”
  凤泠默然良久,眼光微黯。
  两主仆相对无言一阵,凤泠道:“将那日杨将军要的兵书带上,他托我送去军营给他。”
  八元猛地醒神,忙去架子上取下兵书包上,随凤泠出去。
  两人步行到城外军营,兵士们大都认得凤泠,见他来,便主动出来将他领到杨子然的营帐外。
  凤泠掀帘进去,只见帐内摆有两张座椅,杨子然坐在右边那张上,左边坐着位老人家,样貌清癯,捻着胡子的手指十分枯瘦,椅边搭着一根木手杖。
  杨子然笑道:“才说起他,人就来了。”
  老人转过头来,凤泠不由微讶,躬身拱手道:“刑老。”
  “清声,这一路行军如何?”刑老眼睛一亮,柱起手杖站了起来。
  凤泠又一拱手道:“疲乏难免,但亏得刑老指点,晚辈收益良多。”
  “好,好。”刑老抚须笑道,见他并非假意托词,目光愈发欣慰,“我还怕你吃了苦头,埋怨老头子劝你前来呢。”
  这位刑老一身儒生打扮,却是个江湖中人,几月前曾拜访凤府,对凤泠多有关心,住了两日便告辞离开了,一月前又回了京城,见凤泠神色郁郁,就劝说他随军出征。
  凤泠当时不愿与杨玉英结成婚事,心绪乱如麻,听刑老提起此事,当即就去寻了杨子然帮忙,随即动身前往西北。 
  刑老说了一会话便起身,道:“清声啊,入夜若有闲暇,来我住处喝酒如何?”
  凤泠起身道:“刑老前辈相请,晚辈怎敢推辞。”
  刑老满意点头,摆手叫两人不必送,大笑着出去了。
  等到人走远,杨子然坐回椅子里道:“这位刑老前辈看着像个老书生,脾气可诡怪得很,你可当心些。”
  凤泠看他一眼道:“他为长辈我为晚辈,自然要敬他。”
  杨子然摇摇头道:“你只小心便是了。”
  景烨从议事堂回庭院中,却见少年正练刀,刀锋泛寒,招招凌厉。
  只怪昨晚一时心软让他住下了,景烨无奈叹了口气,避开他往屋中去,却被人从后面抱个满怀。
  景烨道:“我先进去更衣,待会再和你说话。” 
  乐正寰在他颈间嗅了嗅,道:“我有事要与你说的。”
  景烨道:“什么事?”
  “刑七爷进了迎州城。”
  景烨皱起眉头,回身道:“你怎知道?”
  乐正寰道:“我的属下进城,看见他的哑仆驾一辆车往城里赶,我曾和那哑仆比过武,再熟悉不过。”
  邢七爷,和乐老城主齐名的武林前辈,他替徐铭练出一支铁卫,正是此次平月骑的对手。
  这样的人,处理起来可算棘手。
  乐正寰握着景烨的手挑眉不语。他才不会说,那位邢七爷,似乎要寻那个叫什么凤泠的…… 
  情敌么,还是坚决铲除的比较好。

  ☆、第 47 章

  将近傍晚时分,守城门的兵将来报,说徐铭所率十几万人的军队已在青州城驻扎,青州距迎州,不过几百里之遥。
  景烨在屋子沉吟一阵,下定决心,道:“不如先派人守在邢七爷住处周围,观其有何打算再做决定。只是怕他武功高强,易于察觉。”
  乐正寰见他为难,便道:“这不必担心,平月骑中有的是潜伏好手,虽说正面对上无抵挡之力,但在他别苑周围窥探,观其出入行动还是有把握的。”
  “好,那就得多劳你那几位属下了。”景烨按了按太阳穴,神色中又有几分疑虑,“可他为何要到迎州城来?他一人武功再高,也难敌十万大军。”
  又或是为了当年之事?
  这位邢七爷,虽说脾气诡怪,喜怒无常,但也是个可怜人。当年他曾是朝廷官员,只因政变时一步站错,被女皇帝投进诏狱,他兄长一家和自己妻子都病死狱中,妻子死时,腹中还有个八月大的孩子。 
  后来他却没死,反而出了狱,从此杳无音讯十几年,再回京城时,他已然成了刺杀女皇未遂的叛党刺客,被锁禁在地牢里几年,疯疯傻傻,时而神智清明时而语言癫狂。
  景烨的父亲即位后,不知因何原因,还是将这人放了出去。
  这一些陈年旧事,虚中有实,真真假假,记在轻语阁的账册中,邢七爷如何从一介弱质书生变成声震武林的高手,如何又跟徐铭牵上线,为他培养出一支铁卫,如今又为何暗自潜入迎州城。
  景烨叹了口气,一颗心提了起来。 
  入夜时分,凤泠应邀前去拜访,邢老将他带到自己宅邸里的湖边水榭,摆桌饮酒。
  按理邢老是长辈,不该与凤泠平起平坐,他却坚决请凤泠上座来,又再三劝酒,凤泠辞谢不过,只得喝了两杯。
  又一杯酒下肚,邢老端着酒杯,笑道:“清声啊,你我都算是读书人,是不是?” 
  凤泠微怔,觉得他下头有话,便道:“邢老太过谦了。”
  邢老却摇头道:“你听我说,我邢徵前半辈子,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骨文人,以为靠着那几卷圣贤书,就能安身立命,兼治天下,哈哈!……谁知道半途遭人毒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自己……自己……”
  凤泠先是讶异他所说,后看他越说越激动,脸上也呈现悲怒狰狞之色,觉得不大对劲,起身道:“前辈……”
  “你坐着。”邢老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精光大盛,只是这副模样,怎么看都透着股癫狂。
  “你是我邢家血脉,当年我忍辱偷生,把你托付给凤老大人,如今你已成人,决计……决计不能为赵梓盈(女皇名讳)那贱婢的……”
  “前辈慎言!”
  凤泠终觉事有不对,万万没想到这位邢老竟口出狂语,大有癫狂之态。
  “你不信?”邢老拄着手杖起身,嘴角噙笑道,“当年我为贱婢所擒,有人告诉我,大哥的孩儿并未夭折,而是给人偷带出狱了。当时我本可以逃出京城,却在城外遇见一对姓凤的夫妻,求我救他两人和怀中婴孩,说这孩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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