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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盛久安-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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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认命地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
  其实他知道荣池子去了哪里,他看见荣池子瘫坐在一墓碑之前,一边灌着酒一边哭诉着。他也知道荣池子今日为何反常,他甚至知道,荣池子在逃避,逃避一个难以抉择的选择,逃避着他的内心。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郁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幔帐,似乎能透过幔帐看见红着眼瞪着帐顶的荣池子。
  他是为了娘亲复仇而来。
  原是如此,四年来,他才会如此疏远自己,饶是自己再怎么亲近,他依旧不温不火、冷冰冰的模样。
  时刻保持着距离。
  郁林远离开木府,孤身一人走在繁闹的市街之上,看着身边周遭嬉闹欢笑,到处撒腿奔跑的孩子,他想,若是当初自己救下那妇人,如今,那人应是随在母亲身边,欢笑迎新年吧。
  可自己偏偏没有救下。
  太原城内,花灯市街,孤身一身,坠入繁华。
  郁林远走了很久的路,他从未独步行至王宫之中,也从未像今日一般,感到凄冷孤寂。
  原来,被一个人记恨是这般难受,而自己竟是又伤了他。
  他应该,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回了内宫的郁林远,伸手翻开尚未发回去的折子,想要借着折子来甩掉自己内心的伤痛。突然一句“木七有疑,望王爷有备”,引起了他的注意。
  郁林远皱起眉头,为何不想想着他,偏偏到处都是他?郁林远合上折子,伸手捏起一茶杯,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思片刻,随即又翻开了折子。他想起多年前在王府后门那里遇上的少年,他记得那少年名叫荣池子,因是那双倔强的眼神,直入心底,叫他直至今日都不曾忘记,这才记忆尤深。
  荣池子,荣池子。
  木七说是为母寻仇而来,那便是荣池子了吧。原是如此,怪不得当日见他,竟会如此熟悉。
  郁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折子,沉思起来。若说木七当真是荣池子,以他的才能,这世上能与之匹敌的便是九昭学府大臣,此人便是荣池子。
  难道是同一人?
  他如此想着,心中一紧,他入高安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一句为母寻仇便可以解释的么?九昭权臣,瞒天过海地于高安入仕,不为九昭,竟是为了报多年前的亲仇?
  木七,不,我该叫你荣池子。
  你的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当真从未有我?
  这天,郁林远再次上门,寻了荣池子,不由分说地拉上了马车。
  一路之上,荣池子几欲开口,却见郁林远一脸漠然,丝毫没有想又想说些什么的意思,他心下疑惑又是慌张,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先是为了自己,将罪名一概追于曲氏身上,再是自己对他冷漠至极,竟也是没有一丝责怪之意。如今,是要做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至太原城郊。
  郁林远将他拉下马车,而荣池子看见周围之景,心中一顿,满是慌张。他知道了,他终是知道了。
  荣池子站住脚步,郁林远感到手上一股气力将他拉住,随即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郁林远疑惑地问道。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荣池子反问道,盯着他的眼睛。
  听到此话,郁林远心下了然,柔声回道,“你跟我来便是。”
  随即便是拉过他,继续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两人行至一块墓碑之前,荣池子定睛,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呼吸加快,快步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回头一脸寻解的模样。
  而郁林远则是勾着嘴角,深吸一口气,一挥衣摆,便是直直地双膝跪了下去。
  “伯母,在下特来请罪。当年是在下的年少无知,令您寒冬离世,致使您与池子阴阳相隔,无法享尽天伦,这都是在下的错。”
  说着,郁林远便是弯腰,双手置于地面,额头直直地磕在了地上。
  荣池子见状,连忙冲过去将他拉起,可郁林远铁了心一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我不需要你这样。你给我起来!”荣池子拉扯着郁林远,大声骂道。
  “伯母!今日在下便在这里立下重誓,倘若日后在下负了池子,便让我终其一生孤家寡人,不得善终!”郁林远举起手,对着墓碑,郑重发誓道。
  荣池子闻言,仰头看向天空,久久才开口道,“这又是何苦。”
  郁林远站起身,看着他,轻声说道,“如此,你的心里,是不是就能好受些?”
  “郁林远,从今往后,我必不会再疏远于你。”荣池子看向郁林远,语气柔和道。
  听到荣池子的言语,郁林远终是露出一抹笑来,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喜。
  隆冬深林,这彻骨寒冷的季节中,似乎透着一涓暖意,弥漫在空气之中,沁入人心。
  这个时候,荣池子才感到心中终是落了地,长舒一口气,卸下肩头万石千金。而郁林远亦是感到心中无比舒畅。
  四年之久,他们终于不再彷徨,不再犹豫。
  回了木府的荣池子,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字眼,突然感到无比可笑,他摇摇头,便是踏了进去。
  夜间——
  夜寒露重,荣池子便是早早泡在了热水里,闭着眼睛回忆着往日种种。
  猛然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交给曲氏的是九昭特有的摄魂蛊,他记得,这摄魂蛊乃是九昭帝宗政渊亲自钻养的,用以控制下属,根本不会招人死亡。
  当时他亦是犹豫了许久,终是拿了摄魂蛊,而不是一招毙命的摄心蛊,可为何,那郁林慕卿竟是死了?
  根据描述,这摄魂蛊的症状也与郁林慕卿大有不同。
  摄魂摄魂,十日毒发,毒发当日才能以言控制,封闭所有内力感官,惶惶乎宛如行尸走肉。可为何这郁林慕卿竟是犯起了头疼?最后竟是气绝身亡?
  不对,到底是谁换了药,或是又下了药?
  他想起郁林远的那道旨“贵妃曲氏意图毒害帝君未遂,赐以白绫,其婢女毒害帝君,春后问斩”,曲氏一罪,是郁林远亲口告诉自己的,可这婢女又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顶替了谁的罪?
  谁的罪呢?曲氏揽下自己的罪责,那这婢女又是隐瞒了谁?
  荣池子愈加疑惑不解,倏地从水中站起,伸手胡乱擦干,便是拿起屏风上挂着的衣物。
  “来人,备马。”
  高安地牢——
  “木大人!”狱卒恭敬地唤了一声。
  荣池子并未回应,焦急地走进地牢,跟在狱卒身后,一路小跑至一牢房前。
  “这是怎么回事!”荣池子大声怒道。
  “小……小的也不知道啊,今日牢房狱卒都回家过年了,哪有功夫看着他们!”狱卒哭丧着脸,为难道。
  “过年?我怎么记得但逢节庆之日,牢房必有一人留守在内,今日是谁,说!”荣池子指着狱卒,眯着眼睛,严声问道。
  “大人!今日那人家中生子,来不及换班,便是无人留守牢内了。”那狱卒吓得连忙弯下腰,不敢抬头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回道。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擅离职守!”荣池子怒骂道。
  狱卒连忙摇头,惊恐地回道,“大人饶命啊!这犯妇犯得是砍头的罪,小的们也看在她将死的份上,才没有在意,哪里想得到,她竟然自尽了!大人,还请大人绕了小的们吧。”
  荣池子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叹气道,“罢了罢了,她本是将死之人,如此自尽了,就当是畏罪自杀吧。”
  “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那狱卒连连点着头,满脸感激。
  而荣池子则是心中再次蒙上了一层疑虑。
  郁林远,此事,可千万不要与你有关。

  ☆、第四十三章 胶东雪灾,奉旨押粮

北黎国康靖三十四年,四州大雪,万生笼罩在一片皑皑之中。
  两道车轮辙碾过积雪,印下深深的痕迹,余雪残留在车轮印刻之间。马儿踏着被雪覆盖的地,扬起飞雪,阵阵余雾。
  车内,端坐着两个身着狐皮毫裘的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抱着长剑看着他。
  “元乾,你何时回府?”萧羿之开口问道。
  姬安君睁开眼睛,看向他,饶有兴趣地回道,“你想我何时回来?”
  “难得可进宫与家人迎新,便晚些回来吧。”萧羿之并未注意到姬安君的言下之意,只想着让姬安君能与父君多些相处机会,他便如是说道。
  “既然羿之这么说了,那我便晚些回来。”姬安君有些失望地回道,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许是两人相处的久了,饶是姬安君在掩藏眼底的失望,也被萧羿之给捕捉到了。
  “我等你回来。”他想了想又开口道。
  姬安君倏地睁开了眼睛,盯住身侧之人,可对方却是不自然地转过了脸,耳尖微红。看着萧羿之的模样,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会早些回来的。”他柔声道。
  两人在高平分了手,一个回到高平王府,一个径直奔往黎阳。
  黎阳王宫内——
  新晋一年,王公贵族、宗族世家皆聚齐于王宫奉洋宫内。此宫于同庆节气,举阖欢乐,亦或是迎接外宾使臣所用。
  宫殿中央是一可容纳百人的石台子,四周皆是青龙铁柱,上方各安一盆燎火。台子四面皆有五步阶梯,长至六尺,宽至一尺。上头铺着红毯子,用以舞女所为。
  台柱子四周的积雪皆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明火四起,点亮整个奉洋宫。
  而这台柱子北面的便是坐台,最为首席的是帝位,左边是后位,右边便是太子位,其余位置按着来者身份名次依次就着。
  姬安君回了随行府,换下行装,着了一身金丝绛装,束起长发,匆匆出了府,来到这王宫之内。
  他看着周遭那些个身着华丽的王公贵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是家族聚个会,迎个新罢了,怎么穿得都花枝招展,赶着选美么?
  在坐台之上兜兜转转了许久,找了个内侍公公,问了位置,这才站定了脚,看向台下那一张石台子。
  “帝君、帝后到——”内侍公公高声叫喊道。
  “臣恭迎君上,帝后!君上万盛,帝后久安!”一应人等一时间,齐齐地拱着双手,弯着腰,对着帝君与帝后问安到。
  “众卿平身。”帝君姬靖凤挥手,回应道,一边轻轻坐于首席。
  “谢君上,谢帝后!”众人再次恭敬道。
  “入座——”
  国之盛宴,家之乐席,方始开幕。
  宴席之上,姬安君安坐于姬长君身旁,对面便是刚刚被放出门的舞阳公主。
  他看着她,心里想着,到底是被关了一年,这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可正当姬安君看着舞阳公主时,对方也是将眼睛转了过来,不停地扫着他身侧,似是在寻找什么。
  真是死性不改!
  一年了,竟还惦记着他的羿之!
  姬安君双手一挥,打乱了舞阳公主的眼神,随即捏起桌上酒杯,看着她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被姬安君这么一看,舞阳公主只觉脸上一片灼烧。倒不是因为寻找萧羿之的心思被戳穿而感到心慌脸红,反是因为这对着她饮酒的王兄让她不由得脸上一热。
  从前只听闻姬安君的身世,也得知母后对他不喜,加之一年之事,她亦是不喜这个王兄,可不得不赞叹的还是他的样貌,莞尔一笑,令人无酒自醉。
  而见着舞阳脸上忽然泛起微红,姬安君不由地心下鄙夷地笑了,难得还知道害臊。
  他突然想起妖灵儿来,这若是妖灵儿发现自己在看她,估计会一脸笑意贱兮兮地凑过来,然后好生调侃一番的,真是恼人。
  “阿嚏!”
  此刻的妖灵儿突然打了个喷嚏。
  “那个臭傻子骂我?”
  随即便是又自顾自地跑出去溜达了。
  届时,姬安君的脑中出现一张熏红的俊脸,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微微张着一张殷润的嘴唇,轻轻喘息,嘴里不时传来细微的呜咽,真真是勾人的紧。
  他突感下腹一紧,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咚——咚——咚——!”
  三声鼓声将他拉回宴席之上。
  他还在与宫里人迎新,怎么就想起这些。
  如此提醒自己,姬安君拿起桌上一盅酒,仰起头便往喉间一阵猛灌,借着酒烈,将那股子不合时宜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我等你回来。”
  越是想甩开那冲动,这脑子里越是出现他的身影,耳边竟还想起他临走时的话语。
  不管了,早些回去吧,可别让他久等了。这人在北黎无亲无友的,他一个人在这新年可要怎么过?
  如此盘算着,姬安君便越发焦急,不停地在心里喊着,快些结束吧,快些结束吧,有一个人在等我呢。
  “王弟,可是这戏杂无趣?本王见你一直饮酒,却不曾观赏戏杂。”姬长君突然开口问道。
  “戏杂惊心动魄、精彩绝伦,我怎会不喜,是王兄多想了。”姬安君微微低下头,恭敬谦卑地回应道。
  姬长君轻笑一声,故作明白似的点点头,便也不再过问。
  而姬靖凤却是将这话给听了进去,看着姬安君的模样,这哪里是觉得戏杂无趣,从头到尾都没将眼睛放在石台子上过,怎会知道这戏杂是否精彩。
  这眼神放空,不停地灌着酒,也不与人说话,时不时地嘴角一勾,这样子分明就是思念着谁。
  “本君看呐,安君的心怕是放在了哪家姑娘身上了吧。”姬靖凤突然开口,意味不明勾着笑看着姬安君。
  被戳穿心思的姬安君一顿,心下想着,有那么明显吗?
  “父君,儿臣宴席之上净想些有的没的,还请父君赎罪。”姬安君连忙拱起双手,对着姬靖凤就是一个大礼,惶惶乎告罪。
  “这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你在外游历自是见识不少,想必这个人也是你在外所结识的吧。”姬靖凤回应着,并不将姬安君的话语放于心上,反倒是好奇起能让他在家宴之上还能分神去想的人来。
  听到此话,姬安君便是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微弓这背,侧头想了想。
  凤鸣山偶遇,算是游历之时结识么?
  “回父君,正是。”姬安君还是将那事给瞒下了,恭敬地回道。
  “哦?是谁家的姑娘?若是定下了,改日为父便下一道婚旨,如何?”姬靖凤饶有兴趣地问道,眼睛盯着姬安君。
  听到父君欲意给自己赐婚,姬安君心中一咯噔,这人要怎么赐婚?
  “父君,他家中生变,故而被儿臣遇上,或许只是儿臣的一厢情愿,还请父君收回所言。”姬安君故作为难,紧紧皱着眉头,语气有些苦涩地说道。
  姬靖凤撇撇嘴,深吸一口气,回道,“原是如此,也罢也罢。”
  听到姬靖凤不再追问,他的心里长舒一口气,他知道北黎民风开明,龙阳惠女自是不少,可毕竟他如今尚实权,若是有人靠着这点事情对羿之做什么,他当真是保不了的。
  再等等。
  而此时坐于一边的姬长君却是心下横了一道,这么些年来,父君也从未为自己下过赐婚,太子之位虽说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若无妃子的家室,这势力自是要减上几分。
  好比母后虞氏,外公可是北黎的镇国将军,家世显赫,父君才能顺利在众王子中脱颖而出。看来自己,也是时候寻一女子,相助自己了。
  如此想着,他斜眼瞥了一眼身边的姬安君。他在外游历一年有余,定是结识不少江湖中人,也不知是些什么人,那个女子说来是家中生变,可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场宴席两个时辰,姬安君红着眼睛看着石台子。
  往常的新年,他都是在王府中与嬷嬷们和浔岚一起过的,几个人守着岁,品着糕点与菜肴,听着陈年往事与城中趣事,就这么过了。
  去年,是与羿之一起的,可那时与他之间并不似与今日这般亲密。
  他想与羿之一同迎新的,可奈何竟是被招进了宫里。也罢,迎新不在一起,元宵总是可以的。
  “安君可愿留于黎阳一同过元宵?”帝后虞氏突然开口问道。
  他既然能在迎新宴席之上想着某个令他牵挂的人,自然也会在元宵之上想着,说不定已然定下了约定。既然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为了防止出乎寻常的意外,不如就此破坏,免得日后还多一个对手。
  虞氏如此盘算着,便是打算断了姬安君于元宵之时与某个女子会面的机会。
  而姬安君却是悄悄勾嘴一笑,连忙回道,“娘娘,父君,儿臣已与那人约定好了,于元宵之时共赏百鸟雪景,还恳请恩准放儿臣回高平州。”
  听到此话,虞氏当下便是一顿,没想到反倒被姬安君将计就计了,顺手便是一推。
  “哈哈哈,帝后啊,就依安君吧,想来是个绝世佳人,才令安君如此挂怀。”姬靖凤朗声笑道。
  虞氏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即便回道,“君上说的是,既然安君已与姑娘有了约定,那本宫便不再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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