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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旧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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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
  由此同时,他心中倒是宽慰了几分。原来昨日那番话,竟是在告别么?
  徐柴生面上仍是木木的,眼睛瞥到脚上那双不知被徐二妹补过多少次的草鞋上——方才太过激动,此刻它又脏又破,被他爹知道,保不了又要挨一顿骂了。
  这原本也不是甚大事,可徐柴生此时却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一时间,内心简直是五味杂陈。
  他至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人姓甚名甚,家住何方,何等身份,甚至赖人这个称号都是村里人背地里起的绰号。那人一直对自己来历避讳不谈,徐柴生心里有过疑惑,却按在心底,从不询问。
  赖人走了,可是他的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在徐柴生的脑海,挥之不去。
  徐柴生日常又多了一项补贴家用的责任,哪儿需要苦工活的力,他就往哪儿去,往往是破晓而出,披星而归。
  他比所有人都卖力,因此得到的工钱也要多出一些,他通常都会在怀中藏几个,再将剩下的交到他爹手中。
  转眼两年过去,十五岁的徐柴生俨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身形削瘦高挑且挺拔,外貌随了他娘,若是定神审视一番,倒也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
  这日,徐柴生看见他娘上集市带回来半斤肉,半匹红布——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终于,在饭间,徐母终于支支吾吾宣布了这件事,原来是县里当差的一个县吏看上了徐二妹,遣了媒人向徐母说媒,还带来了几两银子的彩礼。这本是好事,但是徐母接下来的话就令徐柴生恼怒不已,甚至拍桌而起:那县吏年近不惑,年龄比徐柴生他爹还要大上两岁。
  这是徐柴生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银子是小事,主要是人家是在县衙当差,得罪不起……”徐母越说越小声,徐柴生冷冷打断:“县吏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徐母不说话了,她以略带愧疚的目光看着一旁紧咬下唇的徐二妹,又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徐柴生——徐立梁这两日跟人出去做工了,家里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徐柴生承担,她此时也找不到任何反驳徐柴生话。
  然而,事实告诉徐柴生,县吏的确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对徐柴生这样的乡野村民。
  就在徐柴生强硬拒绝这门亲事之后的第三天,徐家村来了几个面生的人,将徐立梁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一连半个月,徐立梁都无法下床,这当然是后话。
  那些人临走时还撂下了一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生思忖。
  这事是徐柴生回来后听他娘复述的——那日他恰好出门干活,得以幸免。当看到瘫在床上的徐立梁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斧头,冲到县衙找那群人拼命,但是,他没有。他心里很清楚,靠蛮力是无济于事的。
  他清楚,徐立梁比他更清楚。
  徐立梁要徐柴生去县衙道歉,态度强硬,如同徐柴生拒绝徐二妹这桩婚事一般。
  起初徐柴生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去,徐立梁扬手便刮了他一大耳光——比儿时那记重得多了。
  “畜生!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你硬个鸟气!”
  最后,徐二妹还是嫁给了县吏,做了他的第三个小妾。
  徐二妹出嫁那夜,徐柴生蹲在井旁哭了一个晚上。
  作为一个兄长,他自幼看着徐二妹长大,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背地里读书,徐二妹帮他隐瞒,甚至还暗中帮他去徐立梁那锁好的大木箱里偷书。他觉得徐二妹这个名字太俗气,私下帮她取了“徐莺婉”一名,喜得徐二妹好几天眉开眼笑,偷乐了好些天。
  这样天真烂漫的豆蔻少女,嫁给了一个半入土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兄长。
  要说徐柴生没有恨,是不可能的。
  潍县隶属承华郡,之同县,是潍县的邻县。承华郡离雍京甚远,民风不开化,经济也落后,衣不裹体者常有,也存在许多黑户。大魏三年一次的地方官考核,其中有一项考核指标便是人口的数目。吏考核法白纸黑字言明,县,足十万人者,其为县令,正六品,不足者,则为县长,从七品。今年之同县上任了一位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任后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整理户籍。
  


第5章 雍京
  国历一百六十二年,皇帝驾崩,帝号为宣,太子陈正新继位。
  这一年,国运似乎不太好。
  初夏时节,关中有八郡遭了洪涝,灾情异常严重,国库的银两拨了一批又一批,由地方向上呈的折子却不容乐观。
  及入了秋,与蛮夷之族接壤的南州又有外族百越频频叩关叫嚣,趁着农间秋收之际厚颜无耻地来打秋风。
  与此同时,朝廷内也不安生。鉴于今年国运欠亨通,天巫司大巫与礼僚掌执联名上书,奏请新帝开设天坛举行祭天仪式,以祷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尚未表态,这封联名上表的奏章不知为何就到了兵僚掌执刑如直手中,据说其当即提了一把六尺长的刀直奔礼僚,破口大骂礼僚一群拿着钱不办事的饭桶是朝廷蛀虫,变着法子耗空国库,居心何在。再观新帝,对此事态度十分微妙,一直未曾发表只言片语。
  同年,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国考举子将进驻京都。
  京都共分三城,呈回字形,分内,中,外三城。其轴心位置为巍峨森重的大魏城(即内城),内城占地面积广阔,囊括天子宫城,前朝,大魏官僚办事机构以及宗庙祭祀处,部分天子亲军雍军驻扎于此,维护内城治安。其外有护城河环绕,共开六门通中城;中城为皇城,以大魏城为中心,阳墙为边界,共分六坊,分别是东北仁寿坊,正东照明坊,东南澄清坊,西北饶庆坊,正西英华坊,西南犀角坊,每坊设二府衙;北为大玉山;南边不设坊,多设角楼,属天子亲军雍军区。坊间多住王公贵族,富商官僚,茶楼酒肆,戏妓歌舞,乃是繁华之地。阳墙之外,则为平民百姓以及京军以及二十四府衙;外城郭高十余丈,进深九丈,壁垒固若金汤,坚实无比,百年来守护一方京畿安定。
  从琼林苑酒宴退了出来,已是亥时,雍京夜间无宵禁,夜市正闹,茶楼酒肆林立,举目灯辉璀然,尽是繁华之派。
  徐聘身著淡青色广袖长袍,途经仁寿坊东昌大街一带颇有盛名的碧香楼时,恰好有几朵落桂窸窣打在身上。
  “许兄少年得意,实乃人中龙凤。”关铭礼笑道:“喜托金贵,好兆头。”话刚落音,关应贤也接口迎合。
  此二人为同乡,排名国考三甲中后,徐聘为二甲第三名,且年龄在众举子中最幼,进撰士院——即最高行政机构大魏府成员起步之院,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前途不可估量。对于无缘撰士院的关二人而言,自然是要赶着巴结的。
  徐聘平素极少喝酒,今夜情况特殊,于席间饮了几盏,现已酒意微醺,听见这样的好话,虽然稳重寡言,也是心中大动,口中说着谦辞:“承蒙谬赞,愧不敢当。”
  “不晓得许兄哪里人士?” 
  徐聘回道:“承欢之同县。”
  “哦,可是潍旁的之同县?”关应贤又问。
  徐聘长袖内掩花的手微微一滞,面色不改道:“正是,实在是好运气。”说完这一句话,三人都笑了起来。
  别后,徐聘回到客栈,要了热水,进了自己的客房,整个人彻底瘫了下来。他算了算最近的用度,林林总总加上去花了有十几两银子。雍京物价贵得很,照这样下去,很快便会捉襟见肘。
  好在这几日朝廷吏僚便会编排好举子的任职问题,届时也将会分派府邸。再熬过这几日,也就过去了。至于潍和之同那边的烂摊子,暂时……暂时不予理会,假以时日站稳了脚跟,一切再从长计议。
  雍京地处关中偏北,正值深秋,气候偏寒,客栈提供的被褥有限,一连好几天夜里徐聘都被冻醒,无奈之下,他只好和衣而睡。每夜小心翼翼将身上那件新制的外袍脱了下来,细致叠好,又换上进京时穿的那身粗麻衣,熄了灯,不甚安稳地睡去。
  最近发生的变故实再出乎徐聘的意料。
  早在当初改户籍时候,徐聘用了几两银子与之同县的一户偏远农户做了一个交易,即让他入许家户籍——原为交易性的一锤子买卖,他当时出于周密考虑,也没有说明缘由。不想那家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得知他中举的消息,竟然死皮赖脸地缠上他了。
  他心头微微烦闷,只恨自己当时操之过急,也没有打听清楚那户人家底细,就匆匆忙忙下了主意,实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权宜之计,就是先在京中站稳脚跟,容后再议——也只能是容后再议,走一步是一步,再怎么闹腾,不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而已,不存在鱼死网破。
  徐聘深吸一口气,京都的空气果然与往日那穷乡僻野不同……充满了繁荣阜盛的气息,而他,要在这里开始新的一切。
  命运似乎总爱跟徐聘开玩笑,三日后,他接到吏僚下发的任职书,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选入撰士院,而是被分到了监司六监中的工监,充当了一个小小的监员。监司分六监,谏院,巡抚,其中地位最为低下的便是六监——在其当职的人,背地里被人称为“臭口水”。
  大魏有六僚,分兵,工,礼,户,刑,吏,是当朝最重要的办事机构之一。因此,又特设监司六监,即兵监,工监,礼监,户监,刑监,吏监作为帝王耳目充当监督职能。
  说白了,就是打嘴仗告状的,除了监督六僚,还监督百官,官位小,招人怨。
  


第6章 少使
  已是入冬,天干风寒,从十连恒岳吹来的山风越过大玉山,携着类似铁锈的气味扑人脸面 ,闻得徐聘鼻腔发呛。
  辰时过一刻,徐聘已经整冠束发,衣带整齐地候在毅然耸立上百年的大魏门外。
  大魏门高五丈,宽九丈,朱红色门身厚度二尺三寸,镶嵌于十丈深的城墙之中,其威状难以用语言描述。
  辰时二刻,大魏门的驻守雍军便会准时放行,届时朝廷官员便会迈过护城河上铺那道四平八稳的平桥,进入雍门。若是上朝官员,便还要沿着直线走过天坛午道,过富丽堂皇的宫白玉五拱桥,依次进入长门,太极门,最后抵达太极殿。如徐聘这样品阶的,过了雍门,往走转,进入西务门,走过一条植满奇珍异树的宽道,直抵到尽头的最后那间重檐庑殿顶建筑,便来到了工科的务事处。
  徐聘这段时日在此务事,倒也摸到些官僚门道,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工监,大抵是得罪了什么朝廷重僚。心中已经思量了好几日,却丝毫未曾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因此愈发谨言慎行,从不迟到早退,梳理文案也是尽心尽职,丝毫不敢出错——他入职不久,甚至连普通监员都算不上,只负责整理书写一些告状弹劾奏疏,末尾处署上他人名字,再上交内务府。
  迄今为止,入职将近两个月,各种告黑状的密奏徐聘皆能如数家珍般列举出来。
  说来也是巧,在众多举子中,与徐聘一同进入工监的人还有关应贤,关铭礼二人。起初在工监见到二人时,徐聘还以为这是不幸中的幸运,却不曾想到,关二人对他的态度较之任职书下来之前,可谓天差地别。
  世间人情大抵如此,千金难买,又一文不值。心中微微酸涩,早在前些年那些苦泪饱藏的旧时光便失望透顶,已经学乖,为何今时今日,还是忍不住盲目轻信?
  好在工监也并非毫无前途,若是足够幸运,将来也有机会进入审判机构魏理司。所谓的足够幸运,就是好运气,再加上善于揣摩帝意。比如,在众臣中,天子看谁不顺眼,你就参谁,当然也要有凭有据,不能凭空捏造。若是胡来,只怕皇帝还没知晓你这号人物,就被暗中弄死了。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稍有野心的人,都会选择在险中求安,再求富贵。
  所以徐聘忍下来了,端茶倒水,跑腿干活,任劳任累,毫无怨言。
  今日有些特殊。
  工监右少监王伦,平日里总是爱来颐指气使来到徐聘所在的办事处蔑视这些九品监员一番,并将今日要写的奏疏口头复述出来,譬如某某处某某官员今日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哪位官员缺勤之类。
  然而方才,他却单独叫了徐聘。
  “把折子里面的内容抄一遍,尾处就不要署名了。今日上交呈奏轮到工监,待会儿你替我去各监收齐,再交到内务府,明白吗?”王伦上去有些紧张,复又叮嘱了一遍。
  天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慌,前些日他在自家门口捡到这本折子,因担心得罪权贵秘藏而不发。谁知今日一早,他院中靠北的树便被人劈成了两半。
  两头都得罪不起的王伦只好找徐聘来当这个替罪羊。原封不动交上去肯定不行,万一上面追查下来,他也承担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工监找一个替死鬼。
  徐聘连声应下。
  王伦几乎是全程监视着徐聘将一笔一划抄完,而后将东西慎重地放进自己袖中,将少监腰牌递给徐聘催促着他去六监处收齐文书。
  等王伦离开后,徐聘将折子悄悄藏进了一摞公文里面。
  他虽然老实,但是不傻,背锅这种事,他不怎么乐意。
  六监虽然隶属皇帝私人监察机构,上交的奏疏虽不用经过大魏府上呈皇帝,却终究要经过内务府这道程序。
  内务府办事的程序繁琐复杂,其中有皇帝的亲信,自然就有大魏府府臣的亲信,因此监官平日里嚣张跋扈,却也不敢得罪高官。
  而这一封奏疏,参的正是吏僚掌执兼大魏府领府钟如策。上面密密麻麻列举了钟如策的多重罪状。
  也不知是谁在背地里煞费苦心想要扳倒钟如策。
  钟如策长何样,是胖是瘦,是圆是扁,徐聘不知,不过,早在当初赴雍京赶国考时,他曾在中城西南的犀角坊某道街巷中看见一排整齐林立的醉仙楼宇,日头下,黄色琉璃瓦晃人双目。
  当时有街旁小贩告诉他,这是领府钟如策的一小部分私产。
  他当即联想到徐光。
  徐聘生平第一次走过那座宫白玉拱桥,进入长门,跨过那长长的甬道,惴惴不安,不敢去看沿途中那站定岗哨的雍军,凭借着工监的牌子,将文书悉数呈了上去。
  许多年后,他依旧记得那日内务府石阶前的日晷上的晷针停在哪个时刻,宫道旁的月季开了几株,色泽如何,以及,那抹雨天同色般的淡青。
  徐聘尚未站定,耳畔忽的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哪里来的芝麻监官?木头似的杵在宫道上,见了少使的轿子也不知道行礼避让吗?”
  徐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被吓得不轻,迅速反应过来,屈身下跪:“小的是监司工监的监员,生性木讷愚钝,还望少使息怒。” 
  动作间探目窥视,只见迎面来了一顶天青色华轿子,方才出声呵斥正是走在前面的暗红色蟒服四品太监。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人自道木讷愚钝,稀罕得紧。”轿内说话的人,嗓音清和,温润,仿佛含着西域特产的和田玉,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笑意,却并无丝毫嘲讽之意。
  那太监深谙轿内人心思,摆了摆手中的拂尘,道:“落轿。”
  徐聘心跳得飞快,只知道轿中坐的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脑中却在努力思索——少使到底是个什么官职?为何从未曾听过?疑惑之际,那人已经迈下轿,朝徐聘缓步走来,脚步声轻如鸿雁,徐聘低着头,余光捕到一抹移动的天青色。
  “今年几岁?”勾金丝锦靴在徐聘面前站定,头顶处传来男子询问。
  徐聘心下一惊,只觉得这话好似在哪里听过,禁不住竟抬起头来。
  那一刻,满眼天光中,他看到了一张惊心动魄且熟悉的脸——却并非徐家村那个人。
  眉眼相似而已,更是精致雍容,仿佛这人生来便是该待在玉丛锦绣堆中,不该沾上丝毫凡尘。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中,容貌这般姣好,气质这般出尘者,无出其二。
  “回少使大人,小的今年十八。”徐聘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于失态,立马垂下头,低声答道。实在想不起少使究竟是几品官,徐聘只好在官职后加个大人,总之加了错不了。
  “地上怪凉的,别傻跪着了。”男子淡笑一声,言语从容随和,也不再逗留,兀自回轿。起轿时轿身略微向前倾斜,轿帘微摆,轻扫过了道上一朵残花;有风徐过,少使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香气悠然扑鼻,冲散了徐聘心中那一池惊开的涟漪,明明风平浪静,却宛如疾风骤雨过境。
  


第7章 插曲
  忐忑不安地度了五日,徐聘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汪伦至始至终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他将那折子带回了家,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有时候,想正事的缝隙里,他会冷不防想起那个人来。突地还过神时,他又懊恼且暗道荒谬不已,心道莫不是那尊严连年被践踏,如今来了个不践踏它的人,就将其菩萨般供起来了。
  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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