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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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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下回头看向那虎视眈眈的商人,手啪一声拍在案上,“多少钱?”
  那商人眯眼笑了笑,报了个价,还十分俏皮地朝余子式眨了下眼,“府上小公子好眼光啊。”
  余子式看了眼抱着布匹不撒手的胡亥,在寒风中从兜里掏出最后的一点银子,甩到那商人手中,“不用找了。”
  说完这一句,他上前一步扯着胡亥就往回走。
  等两人走了一路,快到家了,胡亥才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微微诧异道:“先生,我们现在很穷吗?”
  彼时余子式看了眼胡亥,穿着件上好细绢衣裳的少年站在淡银色的月光下,那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出身高门的贵族少年,余子式迎着他的疑惑目光,沉思片刻缓缓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人生在世,钱多压身,多少人平生被钱财名利所累?要想活得自在,便不能计较太多钱财得失。”
  胡亥听了余子式的话,沉默一会儿后道:“所以我们现在真的很穷。”
  “是的。”
  胡亥抱着那匹布的力道紧了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余子式不说话,一副担心余子式把东西抢回去卖了的神情。
  余子式嘴角一抽,伸手将人揽了过来,“放心,先生人穷志不穷,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胡亥扭头看了眼余子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轻声道:“我吃的很少。”停顿片刻后又轻轻道:“还可以吃的更少一些。”
  “没到那地步。”余子式看着胡亥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过了这段时候就好了。”说完这一句,他回头静静看着胡亥。
  少年比他稍稍矮了一些,看起来有些瘦弱,一张脸裹在厚厚的黑色披风中显得尤其清秀干净。余子式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低沉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胡亥仰头看着他,忽然问道:“先生,你真的不当官了吗?”
  余子式摸着他脑袋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悠悠叹道:“这些事儿太复杂,你年纪太小了些。”
  听了余子式的话,胡亥的眼神微微闪了闪,没说话。
  余子式分明不是很想继续这话题,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开了,两人走在长街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慢慢悠悠往回走。
  远远看去,淡银色月光下,一青一黑两色相得益彰。
  ……
  夜深人静,胡亥轻轻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临走前,他回身轻轻替余子式掩上了被角,室内一片黑暗,他伸手轻轻摸了下余子式的头发,随即起身往屋外走。
  走到偏室里,随手点了盏油膏灯,他伸手从木箱中拿出今日刚买的那匹白布,轻轻振开铺满了桌案。
  昏暗的灯光下,他神色淡漠,卷起半截袖子执笔蘸墨,在白布上从容地画了起来。
  笔尖的墨很快被白布吸收,没有丝毫晕散开,这白布的质地竟是意外地适合作画。胡亥眸子中倒映着昏暗飘摇的火光,笔下行墨不息。
  很快的,画布上浮现出一个十多岁少女的样子,长袖襦裙,眉眼清丽。
  胡亥最后一笔落定,收势。他淡淡扫了眼那画布上的少女,片刻后在右上角用小篆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玉”字,随即放下笔将画收了起来。
  ……
  次日清晨,李斯刚走出院子就看见自家不孝子正坐在院子里,背对着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他刚走近了些,就听见李由在自言自语惊叹道:“真漂亮啊!我以后要是娶妻,肯定得娶这模样的,什么秦国公主,华阳栎阳华庭,这比不了啊!”
  李斯眯了眯眼,看着李由的背影眼神渐渐危险了起来。他朝着李由走过去,不出一点声响,在他身边蹲下了,他侧头看了眼李由手上的画像,极自然地问道:“这谁啊?”
  “不知道。”李由随口应了一句,然后猛地回头,下一刻他刷一下站起来,“父亲!”
  李斯倒是没站起来,随地就坐下了,他仰头看着李由,朝他缓缓伸出了手。
  李由缩在背后的手紧了紧,然后就看见李斯眯了下眼,他立刻双手将画递到李斯手上,低腰大声道:“请父亲大人过目!”
  李斯颇为满意李由的识时务,伸手将那画拿过来,摊开看了眼,他先是没什么反应,下一刻忽然狠狠皱了下眉,伸手猛地抚上那画上的少女,“这画你哪儿来的?”他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
  李由被李斯的眼神惊吓了一下,张口讪讪道:“今早,今早挂在院子里的,怎么了?”
  李斯沉默片刻,说了两个字,“熊玉。”
  “什么?”李由分明是还没反应过来。
  “昌平君唯一的女儿,熊玉。”李斯抬头看向李由,一双眼有些发沉,片刻后他沉声道:“没想到竟是长这副样子。”
  “怎么了?长……长太好看了?”李由干笑了两声,一出口就觉得气氛好像更诡异了,因为李斯抬头扫了眼他,眼神漠然。
  片刻后,李斯别开视线,“近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不知道也正常,说来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朝臣而已。”
  “出,出什么事儿了?熊玉有什么问题啊?”李由鼓起勇气,一副嗅到八卦气息的样子往李斯身边凑了凑。
  李斯瞥了眼李由,没说话。
  李由愈发亲近地往李斯身边靠,笑道:“父亲大人?”
  “不怕死你就听吧。”李斯从那不孝子的身上飘开视线,伸手将那画布摊开了些,“昌平君熊启一生无后,唯育有一女,养在膝下十多年,大概十多年前吧,他辞去了大秦相邦的职位去镇守郢陈,那地方是楚秦边境,去了基本就回不来了,可以说熊启的大秦仕途算是毁在那一年了。算一算那差不多也是熊玉出生的日子。熊启性子阴僻,手段狠厉,却唯独对他的独女十分溺爱,甚至溺爱到了过分的地步,到最后他甚至将熊玉藏在郢陈宫殿中,不许任何外人觐见。当时楚地有人传言,”李斯深深看了眼李由,缓缓道:“熊启与自己的女儿乱伦背德。”
  “不,不是吧?”李由一副震惊的样子,伸手指了指那画上的清丽少女,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这,这绝对禽兽啊!
  “我之前也觉得昌平君颇有魄力。”李斯云淡风轻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如今倒是觉得,这事不简单啊。”
  “禽兽!”李由当下就对熊玉的遭遇表示十二分的愤怒,“禽兽不如!”
  李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由,等他骂问了之后,他平静继续说道:“天下人都知道昌平君好男色,喜娈童,对于这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昌平君嫡女的母亲,一致的说法是,她母亲是昌平君酒醉后临幸的坊间歌姬。”
  “禽兽!”
  “不过这熊玉,我看着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禽兽!”
  “赵太后。”
  “禽……”李由猛地瞪大了眼看向李斯,一句话说了一半差点没提上来气,他咳了好几声,尖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了,不怕死你就听吧。”李斯一副“是你非得要听”的表情淡漠地看着李由,“还听吗?”
  已经听到这儿了,要死也要死个明白啊。李由当下就狠狠点了下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知道赵太后是谁吗?”
  “当今太后,陛下生身母亲。”李由压低声音附在李斯耳边,“你的意思是,熊玉是熊启和赵太后的女儿?”
  李斯听完李由的话,沉默了很久。
  “父亲?”
  李斯缓缓道:“我在怀疑一件事,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按道理说,他李斯聪明一世,同宗血脉不至于这水平啊。
  李由:“……”
  “不说了。”李斯拂袖站起来,将画收好,拍了拍李由的肩,“想知道真相,你自己琢磨一下,我还有事儿,赵高那小子说走就走,一堆烂摊子还等着我收拾。”
  李由:“……”
  走出院子后,在庭院中立定,李斯缓缓从袖中抽出那画,眸光暗了暗。这画像上的熊玉看上去年纪偏小,像是几年前画的,可是笔墨画布却是崭新,说明是有人按着画像又复制了一遍。
  可谁会知道这桩年代久远的宫闱丑闻呢?
  收留宫廷孽女,若是依着秦王嬴政当年处理这事儿的手段,熊启能勉强保全一条性命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万幸。谁都知道,这事儿就是秦王嬴政唯一的逆鳞,触之者死,当年连吕不韦都栽在这事儿上了。那场风波中的死的人,可不是按人头计数,那是按诛几族计数,一口气连坐了数十位朝廷重臣,屠了少说有二十多族。
  送画的人,是想让熊启死无葬身之地啊。
  李斯摸着那极为普通的画布,咸阳城中随意能买卖、人手一匹的白布,视线极为幽深。除了他以外,竟还有人这么想让熊启死,看样子这位昌平君得罪了不少人啊。
  ……
  过年的日子只剩下寥寥几天,胡亥作为秦王室宗亲,自然是要回去过腊祭的,余子式送他回了宫,宫门口,少年穿着件黑衣拽着他的袖子不愿意放,在余子式眯眼注视下,才低头慢慢松了手,一副被抛弃的委屈模样。
  余子式给他理了下衣领,淡淡道:“也不是不能出来见我了,这么委屈做什么?”
  胡亥抿唇不语,任由余子式替他整衣领。
  “回去之后,”余子式深深看了眼胡亥,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留心小罗,若是她给你送吃的,你记得让她先吃。”余子式想了想补充道:“喝的也是也是一样的。”
  “嗯。”胡亥点了下头。
  “不过如果她都吃过了,你堂堂一个秦公子殿下,就不要吃别人剩下的了。”余子式一本正经道,总算是饶了个弯将“不要吃小罗送的东西”这话委婉地说了出来。
  胡亥依旧是点头,不是很想走的样子。余子式看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忽然又有些放心不下。当着宫人侍卫的面,他倒也没伸手摸胡亥的脑袋,而是伸手仔细又给胡亥理了下袖子,“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你就找蒙毅,或是找郑彬都成。”
  胡亥看着余子式,半晌轻轻应了一声,“嗯。”
  余子式越交代越觉得他怎么这么放心不下呢,说了一大堆,他总算是轻轻推了下胡亥,“回去吧。”
  胡亥转身往秦宫走,走出去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眼余子式,余子式当下就皱了皱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胡亥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黑色兜帽戴上,回身往秦宫走,气势宏大的秦王宫,青瓦黑砖,坐拥天下,少年走在整齐宽敞的直道上,朝着秦宫内走。正如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他的祖辈先人一样,穿着黑底赤云纹的王族服饰一步步往咸阳宫走。
  余子式站在原地,看着青衣宫人中的那一袭玄黑,恍然有一丝错觉,那少年一身的肃杀,负手的样子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风华。
  余子式皱了下眉,再仔细一看,那少年在宫门口又回头看着自己,隔着这么老远,他都能感觉到那少年委屈的眼神。余子式嘴角一抽,他基本可以确定刚才那一瞬是他的错觉了。
  走回家的余子式一个人在府里坐了会儿,想想胡亥一个人在宫里还是很不放心,他也是颇为奇怪,以前也没那么上心,怎么如今反而越发对胡亥放不下了,也许是那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太过信任,也许是他忽然发现那少年好像这么些年性子好像一点没变,他越是那怯懦的样子,余子式心中越是觉得不放心,越是觉得……难过。
  正想着,有些坐不住的余子式想去找郑彬说两句,刚站起来就听见门口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赵高!赵高!你开门!”
  那声音分明是徐福。余子式当下就扶额,这位负责在秦宫沽名钓誉装神弄鬼的命师果真是个奇人。他走上去一把拉开门,徐福差点没一头栽进来。
  “赵高!”徐福一稳住了身形就朝着余子式吼,“你你你怎么辞官了!赵高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秦王宫啊!”
  “……”余子式默默伸手捂了下耳,避免自己被高音震昏过去。
  “赵高!我不会浮水啊!”徐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吼道:“我连兰苑那小水池都划不过去啊!”
  “不会你可以学……”
  余子式话还没说完,徐福猛地拔高了声音,余子式猛地捂了耳朵。
  “我这两天算卦都是大凶之兆啊!血光之灾啊!天煞入宫啊!命行水逆啊!”徐福吼道。
  余子式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上徐福的肩,沉声道:“这样吧徐福,你也先别慌,我送你两句话,以后你见着李斯冯劫蒙毅这些人,就心里默默念几遍,应该就会感觉好些了。”
  “什么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说完这两句,余子式伸手啪一声利落地关上了门。
  留在原地凌乱的徐福愣了半晌,吼了一句,“鬼要给你‘生死以’啊!赵高你开门!你开门!”
  余子式走到院子里的另一个角落,轻轻翻身上墙,然后一跃而下,拐去了太尉府的方向。
  
  第61章 叛将
  
  太尉府。
  老槐树下,披着件深灰色大氅的老头正眯着眼席地而坐,他膝上睡了个红花袄的圆脸小姑娘,大红色的绸带系着两只松松的发髻。枯瘦的手轻轻摸着小姑娘的乌黑的头发,尉缭缓缓抬头望了眼,深冬寒气重,干枯遒劲的老槐树只剩下了斜飞的枝干。
  余子式从大门走进去,一路都没见着拦路的侍者下人,这座寂寥堂皇的太尉府,一眼望去均是昏暗苍色。
  “太尉大人?”余子式放轻脚步走进院子,轻声唤道。
  垂垂老矣却位列三公之一当朝太尉抬头看了眼余子式,白面包子似的脸缓缓笑出了一脸褶子,他将手轻轻放在嘴边,随即指了指膝上的熟睡的小姑娘,示意余子式不要大声说话。
  余子式点点头,走到尉缭身边,寻了个干净的地席地方坐下了。
  尉缭眯眼笑着,颇为愉悦地看着来找他的余子式,他分明是快活的,连带着浑浊的声音都清澈了几分,“听闻你辞官了?”
  余子式犹豫着,轻轻点了下头。
  “不破不立,说来还是你们后生胆子肥啊。”尉缭笑得跟只老狐狸一样,乍一眼看去竟有几分狡黠的味道。
  余子式看着这位老得只剩下两颗牙的老太尉,伸手从怀中掏出几日前收到的来自燕国的书信,轻轻往尉缭面前推了推。“几日前收到的书信,辗转了几日才到我手上,我想着还是让老太尉过目一下为好。”
  尉缭低头瞅了那用上好油布封好的书信,漫不经心地别开了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抬起头,边费力思索边道:“当年他刚来我身边的时候,才那么点大。”他伸手比了个及腰的高度,半晌又犹豫着低了低,“这么点吧,我那时早已不带兵许多年,他一见面忽然朝着我拜了一拜,拱手大声道‘拜见将军’,满堂的旧部噗嗤一声都笑开了,热热闹闹的,连我老脸都热了热。”
  余子式知道他说的是桓齮。
  尉缭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连带着浑浊的眼睛都亮了些,那一年吕不韦还是大秦相邦,咸阳宫门下还悬着数摞“吕氏春秋”,四野坊间还流传着书生士子们“改一字换千金”的不息议论声,那一年嫪毐那小白脸还活着,天天扑着脂粉没脸没皮地混在他们之间,昌平君熊启还是咸阳街头那翩翩的少年,打马而过都能惊起一群姑娘的惊呼声,那一年吕不韦府里的三千门客还是天天一副拆房揭瓦的架势,搞得那受不了的魏姓瞎子夜夜溜进他的后院,天露鱼肚白时留下一厨房的空酒坛子而去,深藏功与名。那一年,他们都还做着“靖安天下”的一场狂傲大梦,那一年,他们都还正值风华。
  半生弹指过,谁赋一曲咸阳朝堂风流客?
  尉缭低头摸了摸那小姑娘的发髻,拨弄了一会儿她的朱红发带,唇角带笑道:“他那时比小朱年纪还小些,我给他取名叫桓齮,吕不韦还骂过我,说我一匹夫装什么读书人,‘齮’字会写吗?要不是熊启拦着,我当场就拔刀让他血溅五步了。”
  余子式看了尉缭一会儿,嘴角不自觉上扬,没有打断他。
  “说句实在的,桓齮那小子的资质真的挺好,我教什么他学得都很快,十二岁就跟着王翦蒙骜随军作战,连素来嘴里没好话的蒙骜都说了句‘攻防无疏’,他也不想想,我尉缭教出来的人,攻防布阵自然是漂亮。”尉缭垂了眼,唇角笑意不减。
  余子式暗了暗眸子,这位被称赞“攻防无疏”的年轻将军,后来攻打赵国,那一战死了二十万大秦将士。
  尉缭忽然抬头看向余子式,轻笑道:“可惜了,竟是遇上了李牧,也是他的命数啊。”他悠悠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他出征那天穿着银甲来向我告辞,我巧合有些脑热不舒服躺了几天,你知道,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起来,那小子也是愣,不愿意叫醒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杵了一夜,等我起来的时候,一推门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脚印子。”他眯眼缓缓吐了口气道:“谁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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