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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愿吾儿愚且鲁-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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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然也回过神来,尖声叫道:“殿下三思啊!这是什么治病的法子,拿人血做药引子,听都没听过。殿下万金之躯,金玉之贵,平日里从不敢有半毫损伤的,者要日日放血可怎么受得了!殿下,还是召谢丞相和孟学士,同他们商量了再决定要不要用这个法子——”
  “住口。”李澜寒声打断了他,眼神却升腾起一种异样的灼热来:“孤是监国太子,又是父皇唯一的儿子,要不要治父皇,怎么治父皇,轮得到他们两个臣子插嘴么?再者不管谢子念还是孟凡思,哪个有胆子说父皇不治了?宦寺之属,也这样多嘴,还学会勾结外臣了……是孤平日里待你们都太慈和了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乐然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使劲叩头,李澜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才落在被他刚才的呵斥吓得抱住了衾被的李言,目光一瞬便柔和了下去。
  他放软了语气,却是极坚定地道:“去煮参汤,拿刀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二指宽的银匕用火灼过,以烈酒拭净,乐意捧着银匕战战兢兢,李澜干脆利落地接过来,向着挽起衣袖的左臂比了比,问:“要哪里的血?”
  黎平目不转睛地看着蜷缩在龙床上的李言,轻轻哼了声道:“心头血效用是最好的,不过么……”
  他话未说完,李澜已经抬手要扯开衣襟,胡开吓得赶忙按住了他的手:“殿下且慢,殿下容禀,脏腑脆弱,人心更是要害之处,不可轻损,十指连心,从指尖割血便好。”
  李澜将信将疑,眨了眨眼问:“可会影响效用么?”
  可怜胡太医惊魂未定,按着他的手都不敢放,连声道:“一样的,确实是一样的。”
  李澜这才点了点头,待参汤端上来,他看了李言一眼,伸出左手食指来便用银匕一划,眼也不眨地将血滴入参汤里。
  那血珠初滴落的时候仿佛南国红豆一般,在参汤里晕开了,又似泪晕胭脂。胡开在那里数了七八滴便道够了,赶忙上前为他止血;黎平则一直都紧紧地盯着躲在床角的李言,清楚地瞧见在李澜割血的那一瞬间,皇帝漆黑的双瞳骤然一缩。
  连日来为皇帝的病况愁肠百结的太医院掌院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松了松攥紧的拳头,将掌心湿淋淋的汗水信手抹在了衣袖上,上前去接胡开的手为李澜包扎伤口。胡开则端着那盏参汤,口中喃喃地念出长串的咒诀,踏着罡步双手捧给皇帝。
  李言当然不肯接的,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那盏被血染红的参茶,李澜瞥见了皱了皱眉头,例行凶巴巴地道:“你还想不想见你的澜儿了?”
  他哄他爹吃了旬月的药,这一句的效用是屡试不爽的好,李言眼里顿时蒙了一层雾气,迟疑片刻便战战兢兢地接过来捧着。李澜前些日子给他灌药也灌出了经验,知道此时还欠些东风,便越发故作凶神恶煞地道:“快喝了,不然把你的澜儿吊起来打。”
  李言看着他手指上包着的,透出血痕来的白丝巾,看了一会儿,眼里倏忽落下一颗泪来,正好落进带血的参汤里。他轻声说了句:“你不要、不要伤澜儿……”怔了片刻,便低下头,捧着那参汤小口啜饮起来。
  李澜捂着手指极眷恋地看着他,眼神极尽温柔深挚,叫让不慎望见的黎平忍不住嘶了一口气,在心里多念了十八遍真是作孽。
  但再作孽也是那两父子的事情,他管不着也不想管,只如今看李言的确实为李澜割血所触动,他就能结结实实地松一口气。
  李言见了李澜割血还是会有反应的。这便印证了黎平和胡开先前的的猜度:皇帝之所以气疯了就是因为他对这个小儿子全身心的信重,一夕觉得自己被处心积虑别有所图地欺瞒了,便天塌地陷难以承受起来,宁可在脑海中虚构出一个罪魁祸首,也要把那种种不堪的罪名同爱子分开。最后自己骗自己,硬把李澜认作李沦。于是弑兄杀弟的恶事都是逆子李沦所为,他最心爱的傻澜儿被逆子李沦软禁用来胁迫他,仍旧是那天真干净的无邪赤子。
  与其说皇帝是认不出儿子了,不如说他是不肯认,死钻进了牛角尖里,自己把自己都骗了过去,旁人看来自然就是失心疯一样。何况皇帝早年因为兄弟争位落下了心疾,本就不是能受刺激的,是以并有神智蒙昧,颠倒混沌之症。
  但既然不是认不得,只是不肯认,也就说明了皇帝对这个小儿子委实是在意非常,如此便更要对症下药,每日让小傻子对着皇帝割血,让他眼看着最心疼在意,一根头发都不肯损伤的心肝儿日日为他自伤,早晚叫他没法再一意孤行地骗自己。
  等到那时候,皇帝肯真正地“睁开眼睛”了,这失心疯和认不得人自然就会不药而愈。什么参汤祝由,都不过是借口而已。
  不过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他和胡开拟定这样的计策还是冒了风险的,倘若皇帝对李澜割血也视若无睹,若说大了,便是蓄意谋害储君的天大干系。幸而方才李澜割血的时候,黎平一直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把皇帝那一瞬反常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此时自然心神大定。
  他伸手拍了拍李澜的肩膀,叫他:“好了六哥儿,你父皇能好的,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他肯定能认出你来。你现在这么看着他也没用,只能吓着他,等他好了你再看。”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澜每日割血的事因为他发作乐然的缘故,并未经由内侍传入外臣耳中。
  但满朝文武各个是人精,他如今信任倚重的大臣里,孟惟尤以机敏见长,谢别更是有名的心思细腻,只第二日就各自看见了他手上包扎好的伤口。
  不过外臣也从来不乏外臣的自觉,起初孟惟并未作声,谢别也只旁敲侧击地说了些殿**为监国储君,几与天子无异,当知此身系千钧万民,万务保重的话。可一日两日这样,三日五日还这样,太子左手的伤竟似不会好了一般,孟惟少不得思索着要向内侍探问;而谢别身为丞相,总掌内外燮理阴阳,更是直接在李澜问政后出言相询。
  李澜看了看自己的手,端起红枣茶漫不经心地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劳丞相挂怀。”
  谢别并不是这样容易就会被打发的,他皱了皱眉道:“宫中自有极好的伤药,臣不知什么样的小伤竟会这样连日不愈,衷心惶恐,殷望殿下珍重。不如还是叫太医来仔细诊治。”
  李澜将手抬给他看,认真得带了点稚气地道:“丞相你看,这就是掌院黎平亲手包扎的。”
  谢别将眉一蹙,孟惟在旁边看着,略有一些心不在焉地想,师相近来眉头皱得狠了,往日干净平展的眉宇都有了折痕,好似玉版纸叫人揉皱了,委实叫人心疼。
  走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自省了一番既然以重臣自诩,还是该要学着师相这般,临事有重臣的堂堂,而非该整日想着与内官阴结。这确乎是略失重臣之体了。
  小孟学士这边厢虚心受教的时候,谢别已经眯了眯眼道:“不知殿下是因何受伤,又是何故旷日不愈?”
  李澜向来坦坦荡荡,何况是为李言治病,更是理直气壮地坦言相告:“孤是为父皇治病,每日割血作药引。”
  谢别先是一愣,旋即微怒:“臣粗通医理,从未听过这般医治之法,闻之不似岐黄之术,倒是绝类巫觋左道了。黎元安束发学医,医术精湛,而且向来不喜旁门左道,怎么也会做出这种事来!”
  李澜如今却早不会为他的疾言厉色所慑,有条不紊地道:“丞相既然和他这样相熟,自去问他。孤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能治好父皇的失心之症就当重赏。既然歧黄之术不管用,那巫觋也罢祝由也罢,自然是换奏效地再替上。依丞相之见,难道要在南墙上撞个洞出来才行么?”
  顿了顿,又看了看自己被白纱层层缠包的手掌,竟是笑了:“再则这法子也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地方,既不是要损害黎民性命,也不是要杀大臣血祭,不过是要孤割血还父而已……孤已经将那孝经学完了,谢丞相也是考过的,为人子,这本是天经地义,不是么?”
  李澜强记明辩,谢别不是第一回 领教,如今小太子课业进益了,嘴也越发不饶人,他思绪翻涌,千回百转,反而一时无话。
  幸而谢丞相虽乏急智,他那得意弟子孟学士却是机敏过人的,闻言便拉了拉他的衣袖,上前道:“殿下此言差矣。黎掌院是陛下近臣,如今日日宿在宫中,外臣哪得交结?师相的忧虑不无道理,殿下如今是监国之尊,万金之体,陛下重病不起,朝政俱赖殿下操持打理,自然不可轻忽贵体。臣等所欲知道的,不过是太医院叫殿下损伤贵体割血为药,到底是循了怎样的药理,是否有据,又是否奏效。殿下仁孝,臣等皆知,可也正因为殿下仁孝可昭天日,臣等才担心殿下关心则乱,操之过急。”
  李澜如今已经习惯了臣子们文绉绉的一大套话,听得竟也不算费力,不像先前那样听个坦诚相见还要问宽不宽衣,他正要说黎平说父皇好转分明,定不会错,但转念一想,他父皇仍旧是认他不出,只是每日喝那掺了血的参汤时哭得越发厉害,便突兀地有一点心灰。
  这心灰叫他一时想要叫黎平来,当堂质问他是不是欺君罔上敷衍了事;一时又怕黎平承认了自己真的只是在狂言欺君,其实他父皇的全无一点起色,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要比他小时候吃坏了肚子,被说不能碰油腥,黎平叫他三天不能吃肉,他看着一只烤鸡看哭了父皇还不许他吃要更惨。
  因为烤鸡只要病好了就是能吃的,他爹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每日回去割血入药,威逼利诱地哄他把药喝了,再眼巴巴地听黎平和胡开对他说些大有起色的话。
  李澜心里渐渐发慌起来,他一口喝完了盏中的红枣茶,近似蛮不讲理地对孟谢二人道:“既然黎平都说父皇有起色了,肯定就是有起色了,孤用人不疑……等到父皇病好了,你们自然就知道……孤与父皇极为亲近,父子连心……用孤指尖心头的血入药,怎么会不能叫父皇好起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声气却带了些哽咽,尾音里都带上了凝噎。谢别听得微微一愣,定神后挥手拨开孟惟轻扯自己衣袖的手,欠身道:“臣等亦殷盼陛下圣躬康健,但也请殿下保重身体才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李澜每日都是有功课的,除了批阅奏疏学习理政,也在一点点地学些经史诗书,务求能识得圣人之言和诸般典故。
  谢别出身簪缨门第富于藏书,小时候便是皇子伴读;孟惟更是实打实地寒窗十载苦读,万人中拼杀出来的功名。先前师生两人齐齐把小太子考校了半日,心中便都有了底。
  李澜读书识字都是从奏疏上学的,倒不虞他读不懂奏疏,甚至还知道一些《尚书》或是《通鉴》中为政的典故;至于诗词歌赋和四书五经之类的童蒙之学,则是一概不通,连一句河上青芜堤上柳都念不顺口。
  若是叫大儒宗师来听说了,一定觉得如此良才美质,被教成这样,实在是是明珠暗投珠玉蒙尘。但于孟谢二人而言,小太子能读懂奏疏已堪万千庆幸,诗词歌赋之类的对一位监国太子而言也不是那么用得上的,慢慢弥补也来得及。
  李澜毕竟得位不正,谢别和孟惟先前有意弄了些玄虚,想叫群臣相信李澜确乎是李言心中属意暗自教导的太子,却也因此,一时还不能为李澜筹备延师出阁读书之事,需得等到尘埃落定……至少也要到藩王入贡之后。是以如今李澜的功课,暂且也都是孟惟在教。
  因为白日里的事,李澜一直都有些没精打采,写着写着觉得倦了,想用左手支颐撑着头写字,手上一阵刺痛才想起来自己左手上全是细小的刀伤,低头去看的时候,白纱上已经渗出了点点梅红。
  乐然吃了一惊,忙抢上来捧着他的手腕絮絮叨叨说些大惊小怪的话,李澜垂着眼看着从小侍奉的内侍嘴唇开开合合,却有些听不进。他回过头看案上自己刚才写的字,玉版纸上白乐天的旷古歌行抄到一半就成被层层累累的墨字没过了,同今上御笔一般无二的笔迹漫然满纸,写的都是养不教父之过。
  他突然便觉得眼酸鼻酸哪里都酸,蓦地把左掌从乐然手里抽出来,道:“孤不想写了,备水,孤要沐浴。”
  乐然不放心地道:“殿下,还是叫太医来把手重新包一包,不然……”
  李澜打断他,语气涩然,又有点往上飘:“不必了,能有多少血,手指上都要挤不出了……没关系,大不了割腕子,实在不行还有右手……叫他们备水,孤要沐浴。”
  李澜看似平静地沐浴梳洗,却在宫女给他擦头发擦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起身,没披外袍就往乾元宫闯。
  其时李言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赤豆元宵吃。他本来胃口就不大,如今病得厉害,吃的也少,时常疑心逆子李沦要害他。乐意又是劝又是哄都没什么用,后来还是黎平从李澜那里学了一招,用一句“你若不吃,他们也不给你的澜儿吃饭,我那日听见你家六哥儿哭得可惨了”把他骗住了。
  当然这样的事是不会告诉李澜的。黎平近来觉得小傻子虽然混账,但惨也是真惨,什么都不懂就背上了弑兄夺位的大黑锅底,归根结底都怪皇帝作孽。
  可是看一眼皇帝,又觉得皇帝也惨,思来想去,甚至觉得自己也惨,个把月没能出宫了,犯人似的给关在宫里,可见相国寺的老和尚说众生皆苦是诚不我欺的。
  这样自怜的时候就看见小傻子穿着素白里衣,红着眼直往里闯。
  黎平第一反应是别他娘是一个没治好又疯了一个吧,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紧接着才是忧心李澜吓到李言——他这些日子都不许李澜在除了割血以外的时候进乾元宫的。
  还没来得及抢进去,耳听得一阵叮当乱响,跑到的时候就看见李澜跪在一地碎瓷片和赤豆元宵稠腻的汤水里抱住了李言的腿。
  小太子抽噎着质问他爹:“父皇,你是不是怪我不懂事?你这样罚我,你不认我……可、可明明一直都是你,是你不要澜儿懂事的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李言受不得惊,一时间不明所以,挣扎着就要躲回床角去,偏李澜死死抱着他的双腿。李言气力早不如他的澜儿大了,何况如今卧病日久,自然挣脱不开。
  皇帝惊惶之下胡乱地抓了锦被隐囊砸过去,李澜不动不摇,只用一双通红的泪眼望着他。李言的双瞳剧烈震颤了一番,复又归于茫然惊惶,他环顾四周,忽然叫道:“平哥!平哥……乐意……你们快、快救驾……”
  不用他说,黎平和乐意也已经上前来,左右扶住了李澜的肩膀,一个叫他“六哥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快起来!”,另一个叫他“你别吓坏了你爹回头又吐血!”。
  李澜却谁也不听,只是紧紧抱着他的父皇,被拉扯得厉害了,便厉声道:“你们出去!——这是我父子二人的事,不要你们管,都给孤出去!”
  他后半句说得急促,尾音陡然尖刻起来。李言听了越发受惊,无措地说着些你放开我之类的话,又要黎平乐意救他。
  乐意被他的呵斥骇到了,一时不敢上前;黎平却是不买账的,拽着他就往旁边拖:“什么你们父子的事,你是谁他又是谁,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监国太子……你不是在读书嘛?你书都白念了你,你们父子俩的事能算是私事么?回头你们哪个出了事,谢子念都得把我活吃咯!”
  偏李澜今天最听不得的就是读书,他放开了李言,回过身一把推开黎平,歇斯底里地:“是啊,孤读书了,澜儿终于懂事——你们都读书,孤终于知道在你们眼里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弑兄夺位犯上作乱无君无父,书上说这种人都是乱臣贼子,是禽兽!”
  “你们都知道……父皇知道,谢丞相知道,小孟学士知道,乐意黎掌院你们都知道——”李澜身上素白的里衣浸在一地赤豆元宵的汤汁里,被染上深赭微赤的颜色,远看竟似干涸的血迹一样。他抽噎了一声,方才喊得太厉害了,嗓子一下子哑了下去,含混着泣音喃喃地道:“可是澜儿不知道……娘要澜儿听父皇的话讨父皇喜欢,澜儿就绝不做父皇不喜欢的事,不说父皇不爱听的话;父皇不要澜儿懂事,只要澜儿撒娇讨他开心——他气得宁可疯了都不肯认澜儿的时候;澜儿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黎平拉他的劲儿都松了。他倒没想过李澜读书明理了之后还会有这样的事端,将心比心,他也觉得李言对李澜这是不教而诛了,诛不诛另说,反正教是肯定没有教。李澜如今终于明白了究竟,觉得惊骇不平才是对的,还是像之前一样理所当然的才更可怕些。
  转念又暗自想,也不知道他读没读明白,他爹是不能随便亲的,不然他们父子俩都容易被人当做禽兽。
  这个念头只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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