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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惊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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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太傅却是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管教自己甚严的爱徒居然还有如此不羁的一面,而且是在这大殿之上。再看他对待小太子的态度,似是有意亲近,太傅不禁暗忖,莫不是鸿儿他……真心想进这东宫?
    此时荆鸿已唱到最后一阙,他声音清澈苍然,身姿挺拔,一唱一顿,架势煞是好看,然而又忘了词:“谁言丈夫无意气……谁言丈夫无意气……”
    太子拍腿取笑他:“你这人,怎地这么笨?这几句词都记不住吗?”
    荆鸿也不着恼,淡淡笑着,翻手将那树枝平举在额前,垂首唱出最后一句:“谁言丈夫无意气,雏凤初鸣会有时。”
    殿上众人俱是一怔。
    在荆鸿唱出这最后一句时,忽然从他袖口中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停歇在他手中的杏花枝上,那鸟儿哑着嗓子学舌:“雏凤初鸣会有时。雏凤初鸣会有时。”
    这句话,太子听懂了。
    他知道自己头脑不太灵光,他也知道,自己坐上这个太子的位子,有多少人不服,又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就连他自己也常常想,父皇六个儿子,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自登上太子之位,几乎每晚他都会被噩梦惊醒。他梦见自己被兄弟杀害,被权臣逼宫,那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恐惧,终日笼罩着他。
    但此刻有这样一个人告诉他:雏凤初鸣会有时。
    这个人,大概是除了死去的母后以外,唯一对他有所期待的人吧。
    夏渊收敛起玩闹姿态,仰头看着他道:“这是我昨日才得到的会说话的鸟儿,它怎么会在你的袖子里?你会变戏法吗?”
    荆鸿摇头,将树枝连同鸟儿一并献给他:“戏法,草民略知一二。说到底,还是这鸟儿有灵性,懂得择木而栖。”
    夏渊逗了逗鸟,哼唱起了方才那首歌——
    十载别离凤凰儿,白玉手板落盘螭。
    莫道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
    他日公子出南皮,骏马翩翩西北驰。
    谁言丈夫无意气,雏凤初鸣会有时。【注】
    这一段,夏渊竟大半都记住了,他对面前这人端起架子,却眉眼含笑:“你这人,笨是笨了点,却有意思得紧。”
    “承蒙殿下夸奖。”
    “你叫什么?”
    “回殿下,草民荆鸿。”
    后世对这君臣二人的初识,有诸多猜想,这场太子辅学的选拔考试,被人们传颂得神乎其神,有说太子“大智若愚”,有说荆鸿“袖里乾坤”,就连那只名叫“狗腿子”的鹦鹉也被传成了凤凰灵鸟。
    其实一切都再简单不过。
    在夏渊看来,荆鸿是那五人中唯一一个不卖弄自己的文采,只一心引导他、相信他、为他着想的人。而对荆鸿来说,夏渊是他此生唯一未能偿还的债,他无法逃脱,也甘愿领受。
    【注】:南北朝 庾信《杨柳歌》改编。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不知怎么的,太傅突然有种嫁儿子的错觉。
    
    第4章 圣三问
    
    太傅的心情很复杂。
    碍于礼法,他从不对太子的学识品行说三道四,但其实在他心目中,这位太子就是朽木一块,若是别人来当这个辅学也就罢了,他管都懒得管,可现在是要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儿送进朝阳宫,前路是福是祸连他都说不准,太傅着实舍不得。
    去往天锦殿的路上,太傅踌躇再三,还是拉住荆鸿道:“鸿儿,你若想为官,为师他日必定倾力为你举荐,无需勉强自己……”
    荆鸿笑着截断他话头:“师父,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要进这东宫,徒儿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您怎么反倒要拉我出来?”
    “宫闱多纷争,为师是怕你深陷其中,到时纵然想拉你脱身,亦是无法啊。”
    “师父切勿烦忧,荆鸿既是选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
    太傅看他淡然面容,长叹一口气:“日后想必是喝不到你沏的茶了。”
    荆鸿俯首一拜:“师父哪里的话,往后师父在太学殿教授太子,每日都可见到徒儿,徒儿定会亲手为您奉茶。”
    太傅想到那沁人心脾的温茶,略感欣慰,抚着他的手叮嘱:“如此甚好。鸿儿,但凡遇上什么难事,记得跟为师说,为师一定竭尽所能帮你疏通。”
    荆鸿心中熨帖,感激道:“徒儿知道,多谢师父。”
    两人一路行来,太傅停下脚步:“这便是天锦殿了,不用紧张,随我进去吧。”
    皇帝倚着榻,脸色有些灰白,因为记挂太子招选辅学之事而未能睡好,听得太傅拜见,睁眼坐正,上下打量了荆鸿一番:“便是他了?如何选的?”
    太傅将先前殿上的情形向皇帝一一禀报,又向皇帝郑重举荐了荆鸿,直把他夸得才高八斗,犹如文曲星下凡,荆鸿在一旁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皇帝听完后嗯了一声:“既是太子亲选,又是爱卿力荐的,想来不会是个庸才。爱卿为此事忙碌了这些时日,辛苦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这孩子还是你的亲传徒儿吧,归根结底还是爱卿教导有方,朕已命人备下重赏送往太傅府,以慰你劳苦功高。”
    “臣惶恐。”不知怎么的,太傅突然有种嫁儿子的错觉。
    “折腾了一上午,想必爱卿也累了,这便回府休息吧。荆鸿从即日起就在东宫担任太子辅学一职,朕还有几句话要与他说。”
    “是,臣告退。”果然是嫁儿子啊——太傅心中泣血。
    临行前太傅万般不舍地看了小徒弟一眼,荆鸿回之以安抚的一笑。
    屏退内侍,殿门重重阖上,皇帝的声音在肃静的殿内被放大了:“荆鸿,从此刻开始,你我便是君臣,朕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荆鸿恭敬拜伏在地:“陛下请问。”
    “你可知朕设立太子辅学一职是何用意?”
    “臣以为,陛下是希望有人陪伴太子读书习武,修身养性。”荆鸿答完这句,见皇帝并不满意,遂补充道,“此人须得品行正直,又能审时度势,不归属朝中任何势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太子殿下,方可忠心侍奉,绝无叛意。”
    皇帝点了点头,问他第二个问题:“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荆鸿道:“恕臣斗胆,在臣眼中,太子不是君,不是虎,不过是个孩子。”
    “哼,天下间敢真把太子当成孩子的人,可没有几个。”
    “所以他们做不了太子辅学。”
    皇帝听了这话,大笑起来:“该说你是个妙人还是个痴儿,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笑罢,皇帝有些轻咳,喝了口药茶,顺了顺气才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朕为何要立渊儿为太子?”
    荆鸿微怔,所谓圣心难测,这不是那么好回答的问题。
    思索片刻,他老实回答:“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道:“此事朝中议论颇多,朕是知道的。有人说朕是要安抚前皇后的娘家势力,有人说朕是要拿渊儿做挡箭牌,维护真正的储君,还有人说朕是老糊涂了,得了失心疯,是吧。”
    荆鸿不敢作声。
    “哎……”皇帝这一声叹,叹得荆鸿心中一揪,“渊儿刚满四岁的时候,一次宫中失火,朕登楼观望,他跌跌爬爬地跑上楼来,你猜猜他对朕说了什么?”
    “臣……不知。”
    “渊儿拽住朕的衣角说:暮夜仓猝,守备不足,不能让火光照见父皇。”皇帝眼中带着温情,“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便有这等心思见地,知道维护父亲,行事深谋远虑,朕相信,来日他勤学修身,当能振兴吾家。只不过……”
    只不过。
    五岁时夏渊一场大病过后,就好似不开窍了一般。
    所有太医诊治后都说并无大碍,皇长子并未因高热烧坏脑子,可就是从那时起,原本聪慧异常的孩子变得越发愚钝,如今十五岁,心智却与七八岁的孩童无异。
    “都道朕立渊儿为太子是别有用心,殊不知朕也只是个寻常父亲,想对自己偏爱的孩子好一点罢了。渊儿月前丧母,在宫里失了庇护,他身为长子,若不坐上这太子之位,今后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恐怕不出数年,就要成了夺嫡争斗的牺牲品。
    皇帝这番话,狠狠割在荆鸿心上,直把那痛处割得鲜血淋漓,无人得见,荆鸿的一双手藏在袖中不住颤抖。
    “荆鸿,你可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臣……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须得陪着太子,走到无路可走之时。
    太子生,他可生。太子死,他便死。
    前朝安世年间,朝阳宫经历过一场大火,重建后依然保留了原来的样貌,因此比起皇城中的其它建筑,朝阳宫的砖瓦颜色更加鲜亮,树木也都更加年轻蓊郁,清晨的淡黄色阳光铺洒下来,在琉璃瓦上跳跃成无数光点,显得朝气蓬勃。
    太傅正坐在案前授课,太子在下头做着小动作。
    原本他与荆鸿是分开相对而坐的,后来偏说自己那处被太阳照得头晕,大摇大摆地搬到了荆鸿旁边。这会儿他用胳膊蹭了蹭荆鸿,以口型示意:我~要~吃~糖~荆鸿:“……”
    夏渊见荆鸿不理他,不满地戳戳他的脸,小声道:“你不是会变戏法吗?”说着伸出毛手在他身上乱掏乱摸。
    荆鸿给摸到痒处,差点笑岔了气,无奈之下,只得从袖口里翻出一包糖豆给他。夏渊这才满意了,含了颗在嘴里,怕给太傅看出来,就趴在案上吃。
    谁承想一颗糖还没化完,他竟睡着了。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太傅念完这段,正要为“穆穆文王”一句提问,抬头一看,太子已趴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唯剩荆鸿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儿。
    荆鸿心知太傅的用意,代替太子答道:“周文王学识渊博,品行端正……”
    太傅一摔书本,气不打一处来:“为师是要问他!你答这么起劲做什么?”
    荆鸿苦笑,给太傅奉了杯茶:“师父莫气,教导太子殿下本就急不得,师父可先教会徒儿,徒儿再慢慢教会他。”
    太傅接了茶,无奈摇头:“你还用得着我教么。”
    “师父谬赞了。”
    荆鸿踱回夏渊身边,解了自己外袍给他披着。
    太傅看在眼里:“你也太宠他了。”
    荆鸿目光不离夏渊,见他睡得脸蛋微红,有着少年人的水润,心下稍安:“师父有所不知,这孩子夜间睡不踏实,总被噩梦惊醒,难得睡得这么沉,就让他再歇会儿吧。”
    “罢了罢了,为师也管不住你,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太傅收拾书本准备离去,“鸿儿,你孤身在这宫里,要照顾好自己,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荆鸿执弟子礼送行:“徒儿过得很好,师父不必担心。”
    太傅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让太子殿下抄三篇《大学》,明日交来。鸿儿,你不准代他做功课,你的字为师认得。”
    “……”
    “左手写的也认得!”
    荆鸿哭笑不得:“好了师父,徒儿知错了,再不会替他代笔了。”
    太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静谧晨光中,荆鸿一下下拍抚着夏渊的背,动作轻柔,却不知,此时夏渊埋首于臂弯中,嘴角带着安稳笑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旁的夏渊不懂,他只知道,这人是他的了,他要这人全部的疼宠,要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绝对不能放手。
    夏渊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寝殿,睡在榻上,手里仍旧攥着荆鸿的衣角,而荆鸿就侧身靠坐在一边小憩。
    夏渊爬起来凑到荆鸿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他,只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顺眼。他离得近了,二人呼吸融在一处,吹起荆鸿的一缕鬓发,夏渊伸手去捞,忽见荆鸿睁开清明双眼:“殿下醒了?”
    “唔。”
    “要喝水吗?”
    “嗯。”
    荆鸿:“……”
    夏渊:“……”
    荆鸿:“殿下,您抓着臣的衣带,臣行动不便。”
    “哦。”夏渊松了手,觉得脸上有点热。
    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也没人来换,夏渊本想叫个侍婢进来,荆鸿却先一步出去,好一会儿才捧了一壶水进来。
    水是温的,没放茶叶。夏渊接过荆鸿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感觉有股清甜香气,入喉却又有点淡淡腥味。
    荆鸿问:“殿下,这水……感觉如何?”
    夏渊懒懒扒在他身上:“还好。”
    “怎么不爱说话了?”荆鸿摸摸他的额头,“还没睡醒吗?”
    这几日相处下来,夏渊早已默许他的这些逾矩的举动,旁人看了也不敢说什么,在下人看来,太子殿下对这位辅学大人可是信赖得紧。
    夏渊执起他的手,见手指上有块白布裹着,疑惑道:“荆鸿,你的手怎么了?”
    荆鸿摆摆手:“不小心划破了,不碍事。”
    夏渊抬头看他:“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本王替你出气,本王打他们板子,好多好多板子!”
    荆鸿忍俊不禁:“殿下多虑了,真没有人欺负臣。”
    “哦,那就好。”夏渊看他笑,自己心里也舒畅,黏他黏得更紧,“就说你笨吧,倒壶水也能划破手。”
    腻了半晌,他轻轻嗅着荆鸿颈畔道:“荆鸿,本王要你侍寝。”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荆!鸿!说好不给太子殿下代笔的呢!
    
    第5章 朽木雕
    
    夏渊道:“荆鸿,本王要你侍寝。”
    荆鸿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推开他,岂料夏渊用上蛮力按着他,虽说是个少年,手劲倒不小,荆鸿不敢大力挣动,恐伤了他,只得任由他按着。
    夏渊感觉到他的抵触,皱眉道:“怎么?”
    荆鸿看着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殿下,臣是辅学,侍寝一事……实在有违礼法规矩,恕臣不能遵从。”
    夏渊怒了,语气蛮横起来:“父皇让你到我这儿来,你什么都该听我的!不过是让你守着我睡觉,你居然敢推三阻四!”
    荆鸿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太子所说的“侍寝”压根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想来也对,这孩子尚未开窍,怎么懂得了那么多。
    他哭笑不得:“臣不敢。臣刚刚是会错了意,还请殿下见谅。殿下若是不嫌弃臣笨手笨脚,臣甘愿侍……侍寝。”
    “嗯,那以后每晚你记得过来侍寝。也不知怎的,有你在旁边我就能睡得好。”
    夏渊小孩心性,听他答应了,什么火气也没了,只赖在他身上继续嘟囔:“所以说啊,你这人有时候真笨得可以。哼哼,以后我当了皇帝,封你做了大官,你要是琢磨不透我的心思可不行呐……”
    “殿下!”荆鸿立时打断他的话,神色严峻。
    “嗯?怎么啦?”夏渊一脸茫然。
    荆鸿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压低声音:“这话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夏渊沉了脸色,“我是太子。”
    “……殿下,你是太子,但现下却不能把皇位挂在嘴边。”荆鸿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对他明言,“自你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朝阳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整日盯着你。你随便一句话,就有可能成为他们对付你的借口,而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的野心。”
    “什么野心,明明是我应得的!”夏渊眼睛发红,他虽愚钝,有些事还是懂的,“我知道,他们谁都不看好我。舅舅他们只当我是个扶不起的废物,二弟三弟他们个个都比我聪明机灵,都等着把我拉下马。说是太子,平日连这朝阳宫都出不得,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会当上皇帝的,只是不能急于一时。”身为太子,却为了明哲保身,要做个离皇位最远的人……
    望着夏渊委屈的模样,荆鸿心中凄然,离开他八爪鱼般的搂抱,弯腰给他穿鞋:“殿下,别想这么多了,来,臣陪你抄书写字。”
    因为太傅明令禁止他代笔,荆鸿只好想尽办法哄着夏渊习字。
    可夏渊的心思完全不在功课上,一会儿嫌墨淡了要荆鸿磨墨,一会儿说手腕好疼要荆鸿给他揉揉,最后干脆一摔笔杆,赌气道:“啊啊,我不写啦。这个叫新的人如此淫乱,居然还能给写进书里?”
    正在给他铺纸的荆鸿一愣,没听明白:“殿下何出此言?”
    夏渊拎起刚写满的那张纸振振有辞:“你看啊,书上说的,‘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叫新的人,被狗日,还要每天都被日,真是又凄惨又淫乱。”
    “殿下所说的‘日’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那苟且之事的意思呗。”夏渊是从下人口中听来的,他不想让荆鸿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于是不懂也要装懂。
    “……”荆鸿抽着嘴角,颇为无语。
    原先他见夏渊对“侍寝”一事理解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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