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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州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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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昊小声说了一句不要以貌取人,就转过头,问起了灾情。
  “回大人,连日大雨,光州河堤溃口了,淹没了许多农田。偏生瘟疫横行,一时间也召集不到能修复河堤的人手……”马正德连忙腆着肚子跟了上来,一脸苦相。
  “前期的赈灾款项都发放了吗?”
  “发是发了,只是僧多粥少,买粮买药总有跟不上的……漕运不通物资少,物价也是飞涨。”马正德脸一垮:“大人呐,下官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王昊皱眉不语。叶知秋捋了捋胡子,问道:“大人可知,此地的疫情如何?”
  “这个……”马正德擦了把汗,颇有些紧张地道:“实不相瞒,府里那些庸医如今还没个结论……有说热毒伤肝的,又说水毒伤人的,都没个定论,唉……可怜府城万户萧疏,乡下田野更是十室九空……”
  “如此说来可严重了。”叶知秋皱紧眉头转向安澜:“安侍郎,眼下还是要治病救人要紧。一会儿还请知府大人召集城内郎中,与老夫一道会诊。”
  “我去大堤上看看情况。”王昊揉着自己的手指,眉头深锁。
  安澜仍是微笑的模样。“我,就有劳马知府把近日灾情、漕运匪患、赈济账目一一知会我了。”
  马正德听到这话,觉得心胆都一齐蹦了起来,但他随即镇定下来:“下官自当一一效劳。”
  于是大队人马先到馆驿安置了一下行装,王昊就喊了个本地官员去了河边看堤坝,叶知秋则跟安澜一起,到府衙问话。
  然后他们就见到了堵在衙门口的长风堡二人组。
  李长风和陆勉是直接坐在大门口的,守门的衙役捂着脸上的淤青望着他俩敢怒不敢言,转脸瞧见陪着钦差大人而来的马正德一脸铁青,暗叹自己倒霉。
  马正德认识李长风。林凡的大舅子。林凡是个麻烦精,麻烦精的大舅子也是□□烦精。而这个□□烦精正提着宝剑,身边随从扛着一对弯刀,蹲在自家衙门口,偏等着自己陪钦差大人过来!
  马正德的脑子正像风车一样呼啦啦转,身边的安澜已经一步迈了上去。
  马正德脸都白了。
  安澜看着李长风,眼中带着笑意。“你的剑不错。江湖人?”
  李长风对他长揖到地。“草民长风堡李长风,见过大人。”不等安澜开口,他飞快地道:“草民妹丈林凡原任光州盐政使前日不幸染了瘟疫身亡,草民粗通医理特意带了些药材前来愿为光州百姓尽绵薄之力!”
  安澜的笑容更深了,抱拳还了个礼:“如此,本官替各位父老乡亲谢过侠士高义。”叶知秋脸上也露出些笑意:“长风堡经营医药生意闻名江湖,药理也是一绝,有李堡主相助,实乃百姓之福。”
  “这是太医院院判叶知秋老先生。”安澜笑着介绍。
  “见过叶前辈。”李长风执了晚辈礼,叶知秋侧身没有受:“堡主客气。待会儿老夫正要与各位城内大夫一起会诊,不知堡主可愿赏光?”
  “晚辈怎敢缺席?”李长风忽略了一旁马正德忽明忽暗的脸色,笑吟吟接受了邀请。
  光州府衙内也有些染了疫病的人,正隔离在后堂。叶知秋和李长风召集了一些城里的大夫,一起诊治。安澜和马正德也过来了。
  “这里……这里痛么?”李长风戴了口罩和手套,伸出手在一个病患肚子上轻轻按压着。病患面黄肌瘦,肚子却明显肿胀。“痛……大夫,这里,这里……”病人是个日常负责打水的杂役,体格也算健壮,此时却完全没了起身的气力。
  “腹水。”叶知秋也按了一些病人的肚子,接着把脉。
  “脾虚肝溃,外毒侵体。”李长风低声道。
  “此病早期不过是咳嗽,发热,些微胸痛,许多人以为是风寒。”一个本地郎中道:“至后来,肝脾虚溃,积腹水,胁下积块,日渐虚弱而亡。”
  “可知是如何传染的?”叶知秋沉吟片刻,问道。
  “……尚不知晓。此疫颇为奇怪,病气不似其余瘟疫猛烈,见者即传。而且还多是年轻男子发病,体虚的老幼妇孺却少见些。”一个大夫道。
  “最早的病例是从哪里来的?”李长风接着问。
  “是一些河上的渔民,后来才蔓延到城中。”
  叶知秋和李长风对视一眼,彼此似乎都有了诊断。
  “不知李堡主有何高见?”叶知秋捋着胡须,慢悠悠问道。
  李长风微微摇了摇头:“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
  “要断明这瘟疫,晚辈须得剖尸。”
  此言一出,几个大夫都是一惊。“这如何使得……”“剖尸是大忌,扰动阴灵……”“医者剖尸,和那些低贱仵作有何区别……”
  “马知府。”李长风看向门口角落里的马正德:“光州定有一些感染瘟疫死在街上的流浪汉,如果还没烧掉,请让草民检验一番。”
  马正德有些为难:“这……即使仵作剖尸也须得苦主同意,何况……”
  “本官倒是觉得没有问题。”靠墙而立的安澜突然出了声。
  “死都死了,烧了埋了也活不过来,不如替活着的人做些事情。官府既然出力殓葬那些流浪汉,用用他们留下的皮囊来救人,想来也不会有鬼计较。”安澜看了一圈:“要是真有,教他们来找本官好了。”
  叶太医捋着胡子忍不住微笑,李长风冲安澜又是一礼:“多谢大人。”他直起身子笑道。
  “马知府,你还愣着做什么?”安澜笑吟吟地看向马正德。
  光州府衙的停尸房不大,在这阴湿的天气里显得极其阴冷。陆勉按李长风的吩咐,额外点了一圈油灯照明。
  李长风在手上涂了药膏,再带上丝质手套。他剖尸的工具是一把细长的小折刀,看得安澜又是眼前一亮:“英吉沙金刀?”
  “安大人果真见多识广。”李长风抬头对他一笑:“正是英吉沙的小金刀。”
  “不算见多识广,术业有专攻罢了,我喜欢这些。”安澜很感兴趣地看着他的刀:“此物锋锐轻薄,确实难得,我也收藏过,只是太轻太小不伏手,一直收着没用,却没想到它可以这么用。”
  “草民也是偶然得之,用得顺手便用了,但愿没辱没这小金刀。”李长风已经划开尸体衣物,在腹部一刀切了下去。
  一屋子人同时捂住了鼻子。
  李长风顾不得腐臭的气味,皱着脸切开肠道,随即便是一声长叹:“果然如此。”
  叶知秋凑上来看过,摇头叹息:“当真是此疫。”
  “到底是什么?”安澜忍着恶心来扫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
  死者的肠道里,粘附着可见的淡黄色虫卵,而再往上看,能发现一对抱在一起的乳白色细长虫子,似乎还在蠕动着。
  安澜嫌恶地退开:“这是什么东西?”
  “水蛊。”李长风滴了几滴灯油烫死了那对虫子,随后把手里的小折刀放进油灯的火焰上烧了又烧:“就是此物导致了瘟疫。”
  “……蛊?”安澜有些惊讶:“不会是南疆那些蛊毒妖术吧……”
  “非也,安大人不必紧张,此虫虽名为蛊,却不是什么妖邪之物,不过是寄居在人畜体内的虫子罢了。”叶知秋道:“此物生于水中,长于螺壳之内,能寄生于牛马羊甚至是人体之内。想来是大水淹城,将这祸害也带上了人间。”
  “那,可有救治之法?”安澜强压下胸口的恶心,问道。
  “此病不难治,关键是已经成灾,该怎么遏制。”李长风道:“凡清脾解蛊去毒之药皆克此虫,只要消灭病原,疫情应该能很快解决。”
  “如此真是甚好了。”安澜松了口气。
  “防治之法老夫待会一一写给大人,只需严防死堵,杀灭此虫即可。”查明病因,叶知秋脸色也是明朗了一些。
  “那咱们出去吧。”安澜绷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冲出了门。
  李长风和叶知秋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开膛破肚的尸体……
  “安大人。”李长风出了停尸房,叫住了扶着墙正干呕的安澜。
  “何事?”安澜拍着自己胸口回过头,却见陆勉给他递上了一颗……药?
  “清凉丹,觉得恶心的话吃一颗吧。”李长风笑道:“您的脸色真是有点……嗯。”
  安澜一怔,这才笑着接过了那颗药:“多谢。没见过什么世面,李堡主可不要笑我。”
  李长风笑了笑:“大人能撑到外面来才吐,据草民看已经很不错了。”
  “不如李堡主和叶老前辈。”安澜苦着脸把那颗药含进嘴里,只觉得恶心的感觉瞬间被压了下去。这药清凉中带着酸甜味儿,居然还很好吃:“多谢堡主的清凉丹,好多了。”
  “呵呵……长风堡制药之术一流,安大人,李大侠的药可都是好东西。”叶知秋不知何时捋着胡子走到了两人身后,笑眯眯道:“清凉丹确实止吐,妇人孕吐不止者,一粒即可见效。”
  安澜觉得那颗药丸似乎哽在了他嗓子里。
  “哈哈……叶老谬赞了。”李长风赶快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话说,要治水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叶老,咱们还有的忙呢。”
  “是啊……李堡主,还请多多指教。”叶知秋对安澜道:“安大人,我们先去开方配药,您也去忙吧。”
  “嗯。”安澜瞟了一眼李长风,转身去找马正德。
作者有话要说:  水蛊:即血吸虫。

  ☆、招募

  马正德的书房里堆满了文书资料,桌椅摆设都十分朴素。安澜坐在案前,师爷殷勤地给他倒茶。光州的毛尖颇为有名,冲泡之后根根直立,茶汤清亮,芬芳怡人。
  “好茶。”安澜翻着账目,腾出手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只觉馨香而不知苦味。“这是今年本府的雨前茶,大人可还喜欢?”马正德笑呵呵地搭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安澜手中那本账本。
  “名不虚传。”安澜笑了笑,道:“可惜雨前茶实在太少,本官在京城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好茶。”
  “是啊。不过既然来了光州,大人想喝多少,都是有的。”
  “不知今年大水过后,明年的雨前茶还能不能有这般好了?”安澜放下杯子,忽地抬头看向马正德。对方猛地抬头把视线从账本上移开:“大人?”
  “马知府,光州的农田不知如何了?”
  “这个……”马正德支吾了一会儿,才吭吭哧哧地道:“云江是在城关决的口,府城周围是都淹了……至于别的地方,连日大雨,都有些积水,具体情形很复杂,很复杂……”
  “原来如此。”安澜合起账本。“马大人,账目我看过了,赈灾款项去向明晰各有所用,有劳大人了。”
  “哪里哪里,这是下官应尽职责。”马正德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细汗,堆出一脸笑容。
  “大人,王侍郎回来了。”安澜正待开口,就见一位护卫进来通报。随后就见王昊拎着湿透的衣服下摆,直接走了进来。
  “你全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衣服喝药。”安澜想起叶知秋说过水蛊是从皮肤进入人体就发毛:“叶太医和李堡主查出了病原是水蛊,你快去喝点药。”说着,他丢下马正德,拉着王昊就出了书房。
  “我看完账本了。”走出一段距离,他看看马正德没跟上来,小声告诉王昊。
  “有问题?”王昊警觉地问。
  “没有明显的问题。”安澜笑了笑:“账目明晰,钱款记录分明,但是这反倒有问题。”
  “什么意思?”
  “马正德的账本把每一笔款项的数额,用途,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看起来赈灾款发放的十分及时而且迅速。”安澜冷笑:“有时半日之内,全府的县城都领完了救济款,并且核明了数目。而光州府下辖二十几个县,几百个乡镇,最远的,一日之内也不能走个来回。”
  “你的意思是,这些账目是伪造的?”王昊皱眉。
  “未必全是伪造的,但必定动过手脚。”安澜道:“总之,还需要详查。”
  王昊冷哼了一声:“查下去,多半是有中饱私囊。”
  “谁知道呢。”安澜看了看天:“无论如何,咱们眼皮子底下,不能再出搬仓鼠了。”
  找到叶知秋时,老太医正洋洋洒洒写着一大篇的水蛊防治办法,李长风和他那随从蹲在一边,各抱一个药碾子磨药。
  “下水都要穿戴护具或者抹药水,河里撒药,杀灭钉螺,检查隔离生病的人畜……”安澜看着密密麻麻的防护措施,抹了把汗:“叶老,这……统共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叶知秋搁下笔:“具体怎么执行,看大人自己安排了。”
  安澜苦着脸坐下。
  “当初你还嫌五百人的辎重多,现在看来,五千人都不一定够用。”王昊叹气:“我修护水利就得要至少上千人……大堤得堵上,田里的水也要排……偏偏本地农民多数都染了瘟疫,不能再给他们增加徭役了……”
  “我这就写折子请求调派人手和物资。”安澜扶着下巴:“但是陆路调运实在太慢,必须要疏通漕运才行。”
  “要走水路,只有走南北向的镜河。可是镜河水路,匪寨连山,很不好走。”磨药的李长风突然出声:“大水来了之后水贼极其猖狂,我长风堡本有几船药材要运到光州,可是现在镜河被水匪拦路封了,现在船还在鹤州耽搁着。”
  “水贼如此猖狂吗?”安澜惊讶:“水军管不了?”
  “水军是打不动的。”李长风道。“大人有所不知,镜河上水匪,不是停在沙洲水寨上,而是落脚在船上。拿起刀就是匪,放下刀则跟一般渔民无异,彼此靠暗号联系,专劫无人护卫的商船,沿河漂流,水军想抓都抓不到。今年大水,许多农民没了生计就成了水匪,因此格外猖狂。”
  “这样的话,确实棘手。”王昊闻言,不觉揉起了太阳穴。“漕运不通,没有人和物资,什么事都没法做啊。”
  “那可不一定。”安澜托着下巴,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王昊疑惑地看向好友:“你有办法?”
  “当然有办法。”安澜挥挥手:“找人把马正德喊来!王昊,看我给你找民工!”
  李长风默默地和陆勉对视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侍郎能有什么办法收拾水军长期头痛的水匪?
  “大……大赦令?!!”马正德瞪着安澜,眼珠子都快从肿眼泡里鼓出来了:“大人,那帮水匪作恶多端,不乏杀人放火的亡命徒,还有,还有那些山匪,也没少作恶,都赦了该怎么办……”
  王昊和叶知秋也不吭气,安澜提出的法子,居然是签署大赦令,所有水匪和山匪,凡到光州府衙自首者一律免罪,可以恢复良民身份正常生活!这无异于开门揖盗,把四境之内的所有危险分子都招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马知府啊,你说的本官都懂。”安澜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我还没说完呢。”
  “所有自首者,需参加官府征派的徭役,修大堤,修排水渠,或者是防治瘟疫。水匪能捐出船只者,可免一半徭役。”
  安澜说一句,书吏就写一句,李长风看着渐渐明晰起来的办法条目,眉头逐渐舒展。
  “所有自首者,须登记造册,用抽签法,五人编为一队,互相监督,如有自首后再作奸犯科者一律斩立决,同队连坐。
  ……
  “所有参加治水防瘟者,按日由官府发放工钱和粮食,账目每日公示,有异议者可随时向上报告。这一部分算在赈灾钱粮账上,本官亲自过问。”
  安澜说完最后一句,马正德已经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反驳。
  王昊站在一边低着头轻咳一声:“安大人的办法,确实可行。本官没有异议。”
  “……可是,这样也不能保证那些匪类都听话。”马正德一脸苦相:“大人,这样做委实太过冒险。”
  “马知府,本官知道。但是此时唯有这个办法能救光州。光州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水灾和瘟疫已经闹得这里万户萧疏,白骨委地,再拖下去,本官只能提头回去见圣上了。”安澜站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块金令:“马知府,可认得这个?”
  马正德看见上面五爪金龙,祥云旭日,双膝一软,连忙跪倒。李长风等人迟疑一瞬,也跪下了。
  “本官奉天子令巡牧光州,便宜行事,地方一切大小官员,须得尽全力配合。马大人,你懂么?”安澜冷冷扫了他一眼:“本官要做什么,其实无需问过你。”
  “……下官知道。”马正德咬牙叩首:“一切以安大人马首是瞻。”
  “这就对了。”安澜收起令牌,笑着扶起他:“马大人,本官也不想这么压你,也希望大人体谅本官的难处。”
  “是,是。”马正德假笑着,终究还是不情愿地在那张榜文上盖上了自己的印信。红红的朱砂往上一印,他只觉是自己一口血吐在上头。

  ☆、征召

  围观了马正德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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