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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戏游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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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打发了闲杂人等,李明远推门进屋,将李熹安顿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熹此刻腰板挺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灯光烛火不甚明朗,微风一吹明明灭灭,光影之下静坐的那老头肃亲王,大刀阔马,一夫当关一般,乍一看确实有点儿武将威仪。
    屋子外面的脚步声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阵儿,由近至远,终于归于了沉寂。
    李明远一脸便秘的神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镇定的沉稳。他轻手轻脚地插上了房门,无声对着床上的肃亲王点了点头。
    李熹无言回了他一个眼神,抬手不知道按了哪里——他身处的床榻原本贴墙而设,如今,那面墙竟然悄没声儿的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那漆黑的空洞中有盘旋而下的石板楼梯,不知通往何处。
    李明远无声递过一个烛台。
    李熹接了,披头散发的仪容也不整理,一个翻身跨过床板,率先走下了那楼梯,身手矫健的与方才那坐地撒泼打滚的姿势一脉相承。
    李明远紧随其后,待他的身影完全没入了楼梯下,那墙上的空洞在他们父子身后无声闭合,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密室之下的悬梯很窄,而那悬梯之下的空间却很大,不是密闭的空间,他们两人不轻的脚步声根本听不到回响,仿佛连声音都被远处的未知所吞噬。
    李熹、李明远父子一前一后地走下去,速度竟然都并不慢。
    那密室之下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青年一脸衰色,与李明远有八分相像,唯有眼睛不同于世子爷那双不怒自威的丹凤,是一双吊稍的杏眼。
    说起来,肃亲王李熹身上那李氏皇家的血统和他本人一样分外彪悍,旁人家生子肖母,唯独肃亲王李熹的特征十分的霸道,先后两个王妃生出来的儿子,都各自只随了两位王妃一双眼。
    原配王妃张氏是一双丹凤,传给了李明远;继妃孙氏就有双吊稍杏眼,与眼前的青年如出一辙。
    这青年正是肃亲王二世子李明遥。
    密室之下空间广阔,另一方不知通向哪里,灯台并未完全点燃,只点了近前几盏,墙壁上的铁架上架着几个正熊熊燃烧的火把,适时的补全了灯光不足造成的那一点昏暗。
    李明遥站在最前,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三列人,个个儿黑衣蒙面,恭敬侍立。
    听见人声,李明遥抬起头,顿了一下,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死样子,朝着李熹与李明远下来的方向咧了一下嘴——那表情简直丑出了境界,堪比李明远那一脸“拨霞供”。
    浪涌晴雪,风翻晚照,说的好听,实际就是一盆火锅。
    李明遥面如菜色:“父王、大哥。”
    李熹和李明远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朝李明遥的方向走过去。
    “怎么样?”
    李明远在李熹身后抽了抽嘴角。
    父王这明知故问装傻充愣的本事数十年如一日。还能怎么地?看看李明遥这一脸的倒霉相,准是没成。
    果然,李明遥立刻摇了摇头,这一问简直勾出了他的无限愁苦:“父王,您下令让我盯着陈家,这原本是对的,虽然他们用了最上好的柳木做棺椁,又让抬棺材的人假装出不堪重负的样子,让我们觉得那棺木再正常不过,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能演,脚印却骗不了人——抬棺材的人脚印太浅了,那棺椁里根本就是空的!”
    李熹闻言皱了眉,若有所思。
    李明远却是个急性子,听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车的废话说不到重点。”李明远低骂一声,一皱眉头,“那你们怎么空手回来?哪出了差错。”
    李明遥见他大哥一向如同耗子见了猫,顶嘴都不敢。
    “问题出在那丫头的棺木上。”李明遥哭丧着脸,“陈紫云的棺材太轻像是没有人,而易家那丫头的棺材又太重了,活像有两个人。”
    李明远闻言凝神负手,终于再没有打断的意思。
    李明遥趁着还没挨他大哥的骂,连忙絮絮叨叨地交代了重点:“我和我带去的人原本一门心思盯着陈紫云的棺材,等到陈家易家下葬的人一走,就动手去启那棺材,半途才发现抬易家丫头棺材的人脚印深浅不对,这才意识到,恐怕不止陈紫云有问题,易家丫头怕是也有猫腻。他们两人的棺材同葬一穴,我们本想一起启出来带走,但是……”
    李明远一皱眉:“但是什么?!”
    李明遥被他哥盯了一哆嗦:“但是……咱们的人发现,她棺材下,连着机关……如果有人轻易动,立刻就炸——她棺材里装的都是火药,那机关是打火石,一个不小心就能勾上火药引子……父王,大哥……我要是反应慢点儿,今晚怕是不能回来了。”
    肃亲王闻言,眉头皱死:“什么?”
    李明远面色一沉。
    李明遥一张苦脸,没吱声。
    “他们知道有人发现他们图谋不轨,所以干脆毁尸灭迹……”肃亲王李熹来回跺了两步,他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底下密室里显得几分沉闷,“怕陈紫云目标明显,所以干脆在那丫头的棺材里动手脚……可是……”
    “不对。”李明远却骤然出声。
    他一张脸在黑夜里有一种沉寂的英俊,那不是一日一月能积攒出来的风姿。
    李熹和李明遥同时向他看了过来,目光里有疑惑有思虑。
    “父王,我们可能想错了。”李明远恭敬道,他的声音不大,在晦暗的光影中却显得分外石破天惊,“有问题的恐怕不只是陈紫云,还有易家那个丫头。”
    ——————————————————————————————————
    七日后,原本尘埃落定的“伶人杀妻蒙冤”奇案再起波澜。
    那日天降雷雨,雷声大雨点儿小,天上掉下来的那几滴水活像老天爷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
    可是那雷却不是作假的,轰隆隆劈了半个时辰,不知怎么的竟然引着了城西外树林中的一段枯木,平白起了一场大火。
    巧的是,那荒郊野林,正是原本葬下陈、易两人棺木的那个坟堆所在。
    这场火烧的大,又烧的急,沿着郊野的林子一路烧到了城西,与正乙祠戏楼所距不过几里之遥。
    一时京中传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这两夫妇活着不得安宁,干脆死了去做妖,兴风作浪的准备为祸人间。
    那降下的天雷就是妖物渡劫所历,一旦得道,寿与天齐。
    陈、易两人做不做妖精大伙儿倒是不知道,只知道肃亲王府和这破事儿好像又有了关系。
    大火烧起那日,肃亲王府二世子李明遥正在楼里听戏,这不知愁的李二公子也许脑子刚刚撞过房梁,闻说外面着了火,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去看热闹。
    水火无情,着火的林子里温度极高,别说平地上倒油煎两个鸡蛋了,二世子这样皮肉匀称的,烤熟十来个不成问题,不是这等脑子有坑的主儿才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只是李二世子这玩笑还没开完,就被他大哥世子爷抓了个正着——世子爷刚为这事儿丢过脸,恨不得从此与此案分道扬镳,奈何这倒霉弟弟不长眼,还要上赶着往上凑。
    世子爷正愁没机会教育弟弟,听闻此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回府就请了家法,差点儿活活把李二公子打死在王府里。
    肃亲王心疼二儿子,又哭又闹地跟下手没轻重的大儿子嚎了一场,直闹的肃亲王府一片鸡飞狗跳。
    世子爷被训,二公子负伤,老王爷李熹更好,着急上火急怒攻心,又病了,这回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此事被碎嘴子的三姑六婆们添油加醋的绕京城传了一圈,肃亲王府再一次成了四九城里茶余饭后的笑料儿。
    与这场大火有关的另一个谈资就是正乙祠。
    民间有说法,火代表旺,然而盛极而衰,物极必反,火烧到了头,就是灰烬,于人于事都是大不利——正乙祠戏楼这些年风头太盛,红火太过,这才引来天雷地火,不是什么好兆头。
    商贾之人最信这个,听此传言,正乙祠特意请高人做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法事驱邪,又以集秀班儿为主,兼之遍请京中名伶来串场,开一场七天七夜的堂会。
    已经公开表明要到场的老板中,九生七旦,四大名伶无一不到场,连近年来鲜少登台的秦风秦九爷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一下子整个儿京城都轰动了,一时间,满京城的戏迷票友们奔走相告,正乙祠戏楼中一座难求,腰缠万金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要知道,秦九爷已经有小两年不开唱了,想听他一段儿戏比见皇上还难——皇上还得上朝不是。
    这消息传到肃亲王府的时候,李家父子三人正躲在密室之中密谋,美其名曰:避风头。
    听闻有堂会,“病着“的李熹和“负伤”的二世子李明遥眼睛都亮了。
    只有李明远勉强还算淡定,直到他听见秦风的名字,饶是他一脸“我没有这样的爹也没有这样的弟弟”的谴责与嫌弃,也挡不住他心思已经跑偏了。
    来汇报的人沉着冷静,完全没有体会到这父子三人各怀鬼胎,尽职尽责地说到了最后一句:“属下认为,正乙祠戏楼之中隐情颇多,不得不查,只是之前动作过大,恐打草惊蛇,借此机会,正可以潜入彻查。”
    “负伤”的二世子李明遥腿上似乎被打断了,正装模作样地绑着一根固定用的木棍歪在椅子上——他腿上确实有伤,只不过,除非掀起裤腿儿来看,不然谁也发现不了那是烧伤而不是被打断了腿的外伤,哦,伤的也不是绑木棍的那条腿,那棍子完全是装样儿。
    “秦老板登台,这可是大场面。”李明遥说,“父王,大哥,要不还是我去吧,我在正乙祠常来常往,不容易引起怀疑。”
    李熹一挥手:“不可,你在外太招摇,我一个富贵闲人,出现在那种场合也不扎眼,还是我去。”
    李明远在一边听的一脸鄙夷:“父王,你正在装病;老二你正瘸着,你们俩都争什么争?还是我去。”
    那父子俩一脸不甘。
    李明远一看就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脸色一沉:“父王近二十年的布置,就是为了追查当年之事,如果在此时打草惊蛇,得不偿失。心有所好不是坏事儿,但是若因此功亏一篑,毁得不止是我肃亲王府。”
    他一脸正气,说的李熹与李明遥一怔。
    即使不情愿,两人却也知道李明远说的是对的。
    世子爷终于如愿以偿。
    商议完正事,李明远吩咐汇报之人从密道离去,而他们兄弟俩转身跟在李熹身后,出了密室。
    密室之外便是李熹卧房,李明远不动声色的安排李熹躺下,李熹犹自念叨如此场面不去可惜,李明远却不管,朗声唤下人来伺候老王爷喝补汤,逼得李熹闭嘴装傻。
    他自己转身出了门。
    李明遥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犹自不死心:“大哥,满京城都知道你不听戏,你以什么名义去?……难不成你说你突然爱听了?”
    李明远一怔,他只想着秦风,完全把这茬儿忘了。
    李明遥一见他大哥的表情,心知有门儿,十分讨巧又见缝插针的趁虚而入:“不然……”
    然而没等他说完,就见远处一个小厮小跑而来,李明遥察言观色,果断噤声。
    那小厮跑到近前,恭恭敬敬递上一张请帖。
    李明远接过来看,眼中隐约带了一点儿玩味的笑意。
    那帖子素笺为底,烫金为纹,水墨在边围之处轻浅勾勒一枝兰花。
    花中君子,独有意境的风雅。
    帖子是给李明远的,李明遥在身后探头探脑,也只瞧见了兰花一抹如剑长叶儿,再也瞧不到其他。
    “如此,便师出有名了。”李明远快速扫了一眼,就将帖子收进了广袖里,“秦老板登台,特意请求我去捧场儿……老二你也不用操心了,好好养你的伤。”
    他说完,轻笑一声,走了。
    李明遥在他身后,看着李明远那一派潇洒远去的背影,下巴都要掉下来。
    秦晚之在梨园行里出了名的难请,其人清高,不像戏子,倒像个公侯票儿友,他若开唱,满京戏迷都闻风而动,届时台下必然宾客满座,一席难求。
    相传他背后有人捧,可是李明遥皱着眉头将京中一圈儿亲贵想遍了,也没猜出谁捧戏子能捧出这个阵仗。京中门第能比肃亲王府还高的,基本可以说没有,李明遥曾经一度琢磨着,按照秦风那架势,如果不是他故作姿态,捧他的只能是当今皇上了。
    皇上虽然也爱听戏,但是不好男风,听个热闹而已,绝对不会玩物丧志的地步;故作姿态就更没有道理了,四九城里天子脚下,你再大的靠山也得夹起尾巴,不然哪天碍了别人的眼,死都让你不消停。
    因此秦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堪称梨园行一桩悬案。
    以秦九爷那喝了天风儿的模样,说他请求谁去听戏,那更是闻所未闻。
    如今怎么倒下帖子请了他哥?
    难道,秦九爷跟他大哥关系好?
    李明遥转念一想,不对啊,他哥根本不听戏,上哪认识这名满京城的秦晚之去?

  ☆、第10章

肃亲王府表面上一派平静,实际上,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风口浪尖上。
    二十年前,肃亲王少年得志,挂帅征战疆场。
    马是神驹若龙虎,人是英雄临八荒,遥想当年,一骑绝尘,登高远望,白云崔嵬,振臂一呼,应声如雷,长枪入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是这样煊赫肆意的少年英雄时代,转眼便在蚀骨的伤病之中落了幕。
    自此肃亲王成了人人艳羡的富贵闲人,王爵在身,天潢贵胄,位高禄重,每日的生活不过斗鸡走马,听戏宴游赏京华,闻者皆道那是当世无双的自在逍遥。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太后一哭的功劳,可只有肃亲王自己心里明白,越是朗朗乾坤,太平盛世,最容不下的便是一个功高震主。
    昔年阵前,李熹即将带兵突袭夷族军帐,陡然一封密报以家书的名义送抵军中,语焉不详。
    密报中的消息显然是有人断章截句地抄录下来,又命人偷传至阵前的,所用的暗语是他与皇帝年少时同在书房所学之句,直指要借这场征战要李熹的命。
    李熹记得,当年教他们这个师父,还是他那执掌军机处的岳父张阁老,因为他幼时贪玩儿,还挨过张阁老的戒尺,因此印象深刻。
    只是那时,肃亲王年少轻狂,哪里会把这种真真假假的扰乱军心之句放在心上,直到九死一生,远离边境二十年再不得军权,皇帝的态度从那以后若即若离,李熹才明白,那背后隐隐昭示着的阴谋,也许从那时就开始了。
    至于那后来蒙圣上指婚嫁入王府、又备受肃亲王宠爱的孙氏王妃,还是孙决三杯黄汤下肚说漏了嘴——那孙氏根本不是孙家的亲生女,而是早就有人安排好养在孙家的养女。而孙决的真正的亲姐姐早就死了,无怪乎这女子生了那样一副与兄弟不同的美貌。如此偷梁换柱,竟然还被皇帝指给了肃王做填房,背后隐藏的事情,呼之欲出。
    甚至连当年盛极一时的平阳公主府转瞬衰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疑惑。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最不可言说的地方。
    也许是胡思乱想,也许是子虚乌有,但是疑虑就是这样,在心里扎了根,不能求解,便不能救赎。
    于是,只因为那些个陈年旧事,一查二十年。肃亲王自己查还不算,还要拉上李明远和李明遥兄弟。
    山河永寂,岁月如雨,如今的天下依旧盛世太平。
    李明远有时候觉得他爹李熹的这些坚持毫无意义,那些怀疑是假的又能怎样,是真的又能如何。
    一生兄弟,一世家国,装疯卖傻、你好我好大家好地活到到这把年纪,费尽心力地彼此猜疑,却是连问一句真相的交情都不曾。
    做哥哥的见天儿找弟弟的不是,一点儿正事儿都不派他做;做弟弟的每天吊儿郎当,如旁人所愿的做着自己独成一派的败家子儿,风生水起。
    皇家兄弟,就这么粉饰太平地演着一出儿天下人喜欢的兄友弟恭。
    在皇权和天下面前,好像所有的亲情都成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李明远想着这些,目光变得有些空。
    他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一袭玄色锦绣的世子衣着在他身上无声肃穆。
    平日里,他不得不夹在“纨绔荒唐”的爹和“不学无术”的弟弟之间每日牙疼,只能逼迫自己像个二百五。
    然而撇开那些伪装不论,世子爷其实生了一副天生贵胄的好相貌,一双丹凤,鼻若云峰,唇色偏淡冷薄,不苟言笑之时,是锋利如刃的英俊,那张面目,轮廓冷毅,棱角分明,不失名将后人的威仪。
    可哪怕是这样英姿飒爽的世子爷,世人提起来,都齐刷刷的先替他顶上那王府里的一脑门儿官司。
    装糊涂与真糊涂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个糊涂,更何况,这些东西本就只是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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