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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戏游龙-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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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远刚睡醒,听到这句,脸色并不好看,嗓音低哑道:“你继续说。”
    陈安应了声是,继续道:“山河会在江陵以临江仙为据,江南各地皆有类似的销金窟,以风月之地为伪装,实际交换消息图谋不轨之事,甚至以此拿捏江南官员把柄,贪墨江南四省税银以供己用……今冬两江的税银漏洞太大,几乎到了补不上的地步,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进户部。”
    李明远脸色蓦然一沉。
    江南四省的税银是国库最大的一处进项,而如今朝廷正在战时,这税银无异于命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然动到朝廷头上来了。
    “去向呢?”李明远沉声问,“查到这批银子到底流向何处了吗?别告诉我被这群废物挥霍了!他是口大无肛的貔貅也足够撑死他了!”
    陈安看了秦风一眼,不说话了。
    秦风坐在他身侧,笑了一笑,伸手替他将那几乎被掀到地上去的披风捞了起来,搭在椅子上:“世子爷沉住气,还没到您最上火的时候呢。”
    “我怎么沉?”李明远皱死了眉头冷冷顶了一句,“现在正是冬季,西北那边一片荒芜,若是军饷定不上,前线的万里草场就是吃人的森罗殿!江南的银子……”
    李明远越说越觉得愁,一抬眼,却瞧见秦风笑容淡漠的眉眼,顿时有几分说不下去了。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晋朝幅员辽阔兵强马壮,到了冬日仍然有几分捉襟见肘,朝廷不算挥霍无度,尚且存不下多少银子应付持久的征战,那蛮族之地一到冬日,大雪封塞隔壁与草原,人畜皆是难以存活的地方,哪来的钱和勇气冬天出征?!
    李明远霍然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秦风叫住了。
    秦风轻轻浅浅无喜无怒:“世子爷去哪?”
    李明远压抑着暴虐,尚且能好好说话,低声道:“我去问问那脑子糊了猪油的废物,割肉饲狼的滋味是不是就那么好!听戏唱曲儿吃着山珍海味,他倒是逍遥了!他就不怕他们家祖宗八代都被挫骨扬灰?!”
    秦风站起来,伸手把他拉了回来:“跟一个小卒子治什么气?江南四省上到总督下到县令,他区区一个巡抚,若是都能支唤得动,这半壁江山早该他来称王了,还有您一个亲王世子什么事儿。”
    世子爷憋着一口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拦着我我要砍死那个孙子”的复杂执念,气势上确实勇冠三军,就是筹谋上到底还不够周详。
    秦风默默叹了一口气,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换您跟蔡仁那饭桶掉个位置,您可有胆子贪墨如此巨数的税银以资虎狼,而这么久而不被朝廷察觉么?”
    这句话终于把李明远说的冷静了几分,他的眉头却仍是皱死的,终于从庞杂纷乱的细枝末节中摘出了秦风想表达的关键。
    “主谋。”李明远冷声道。
    蔡仁区区一个巡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然没有胆子来策划这样一场滔天的谋反,说到底,他不过是占了居官江陵的地利,被迫当了那帮胆大包天的贪官污吏的马前卒。
    而至于这蠢货真实的那点胆子,除了敢背着他们家那点儿与他一脉相承的废物祖宗们多娶两房小妾,恐怕也就只剩下分两口汤羹的余量了。
    既然他不是这事中最关键的一环,那么谁才是主谋?
    这个人一定大权在握,在朝中有着分量,在江南四省又有着绝对的便利,而谋反对他,又是绝对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是最实在的?
    钱他恐怕不太缺,权他恐怕已经位极人臣,却仍然想更进一步……子子孙孙万世为皇,江山万代。
    李明远细细梳理了那京中一众错综复杂的关系,猛然想起,两江总督……仿佛是谁的得意门生。
    吴相,吴庸。
    世子爷眼皮一跳,动了动嘴角,却没说出来话。
    这些怀疑之下,吴庸无疑是最贴近这个条件的人——他在朝中手眼通天翻覆权柄,女儿是中宫皇后,外孙是皇帝嫡子却非长子,而皇长子已经成人,年纪足够参与到一众朝廷事务中了……
    然而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是他想漏的地方。
    如果那个人是吴庸,他杀平阳公主府也许有那个死透女人的嫉妒心作祟,而他为什么要挑拨皇帝与肃亲王府?
    再者而言,退一万步讲,吴庸哪怕真的有谋反篡位之心,他为什么要勾结蛮族?他不怕二皇子那小小的年纪坐不稳这万里江山吗?
    还有,如果江陵之事由吴庸一手挑起,他怎么会突然和前朝余孽搭上关系?吴家是京中繁衍几代的世家,有名有姓有权臣有贵族,上一代吴家家主娶得乃是先帝的姑姑,吴庸又是怎么变成前朝后人的?狸猫换太子?
    秦风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从最初与秦风相识,一步一步走入这外人看起来平静却足够吞噬一切的泥潭中时,秦风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拉拢他,真话不全说地一步一步要求他与自己保持同一立场。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有一个与他全然不同的立场?
    世子爷越想越觉得不对,明明知道背后主使是吴庸的话,这是最贴近的猜测之一,却不想这么轻易的妄下断言。
    秦风在一边无知无觉的笑了笑,仿佛根本没有看懂世子爷的挣扎,挥挥手,打发陈安去做未完的善后,自己半侧了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番世子爷的眉眼。
    李明远还是更像肃亲王多一些,他们李氏的皇族,虽然同样出身南方,却都有一副更加肖似北方男儿的粗犷式样的英俊,眉若剑,鼻若峰,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毅然如霜雪——天顺皇帝和肃亲王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长相。
    李明远唯独和他们区别了一双丹凤。
    丹凤眼的男人总会显得冷,可秦风知道,肃亲王世子不仅没有那高冷的气质,反而有时候显得很单纯——正直、坚韧、正义,身为王侯将相很少自傲,相信公理和勇者才是国士无双。
    李明远纠结的一抬眼,装上了秦风如此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先是怔了一怔,随后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到了脸上:“……你看什么?”
    秦风笑了笑,有点儿心不在焉,说的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刚才审问山河会中小喽啰的时候问出了点儿趣事,他们说四十年前,乌云夫人还年轻的时候,堪称江南第一美人……你觉得她长得好看么?”
    李明远:“……”
    什么跟什么玩意儿……
    世子爷默默算了算年纪,心说这老太太的岁数比太后小不了两岁,论辈分儿都够当我奶奶了。
    世子爷骨子里是个君子,妄评女子相貌的毒舌他是说不出来,更别说这女子虽然看着年轻,但已经算是高龄了。
    哪怕这女子是个反贼,是个前朝余孽。
    然而直白的赞扬又不能说,毕竟这老娘们儿不是一般的老娘们,她作的恶罄竹难书,平阳公主府的灾祸都是她一手织就,秦风十几年坎坷也是她的手笔。
    李明远觉得这他娘的实在有点儿尴尬,不好直说,只能含糊道:“朱颜终有消磨时,她沦落到如今,自作自受。”
    “世子爷是觉得她当年确实值得美人称呼?”秦风避重就轻,还没等李明远猜测他什么意思也没等李明远更加觉得尴尬,就径自接了下去,“我也觉得她模样不丑。”
    李明远:“……”
    世子爷觉得自己再跟他这么聊下去就要成仙了,好在这时一个影卫匆匆而来,搅扰了这全然不知道是尴尬是勉强的气氛,跪地就报:“世子,九公子,京城送来萧世子八百里加急,皇后与吕妃身陷巫蛊之祸,已经被囚了!”

  ☆、第8章 。17

世子爷刚被秦风绕了个七荤八素,迷迷瞪瞪的没听全一句话,只稀里糊涂的听到了“皇后和吕妃”。
    世子爷闻讯,第一个反应是纳闷儿。
    这种感觉有点儿类似于牛鼎烹鸡一般大材小用——什么时候影卫变成大内总管了?
    你说你们堂堂影卫,居然这么不动声色的连高才的活儿都揽了,不怕高公公翘着兰花指顶着大白脸来跟你们撒泼吗?
    李明远觉得秦风调、教出来的影卫能做到如此事无巨细实在是匪夷所思,是不是明天皇上翻了哪个娘娘的牌子都要往江陵报了?
    再稀里糊涂地跟着往下听,猛然听到“巫蛊之祸”四个字,一身冷汗出的风起潮涌,整个人终于彻底惊醒了。
    哦,这回这人才可能用到点子上了,李明远想,辨忠奸解疑惑的时候,恐怕还得客串一把道士跳个大神捉个鬼,下次影卫选人可得多加些条件,不够仙风道骨的可以直接取消资格了。
    世子爷当然是错愕之下的胡思乱想,正经的内里却也没有玩笑的心思。
    从古至今,巫蛊之祸从来能杀的就不是诅咒的那人,兵不刃血杀人于无形的,向来都是阴谋与人心。
    这么简单的道理,李明远不可能不懂,只不过,究竟是谁要在此时挑起这无形之战?
    秦风难得地也愣了一愣,愣过之后却又笑了。
    李明远以为他是对预料之外的状况斗志昂扬,却不想秦九爷和自己关注的重点完全不一样:“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把乌云夫人的死讯传回京城呢,就有人先一步替我安排了,真是个妥帖人。”
    李明远:“……”
    早就猜到秦风杀人杀的如此干净利落,除了那报仇雪恨的私心以外,肯定别有所图,世子爷也不是没想过秦风会拿乌云夫人之死来做文章,可听到他亲口承认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李明远当着一众影卫不好跟秦风掰开了揉碎了地计较,心里几个错综复杂的想法轰轰烈烈地碾过,自己的一身冷汗没等被山风吹干,就紧锣密鼓地涌出了另一批——巫蛊之祸历来为后宫所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皇后和吕妃同时被扣押,这无疑释放出一种信号:皇上震怒,很可能哪一方都不想保了,一刀一个通通办了干净!
    这种情况下,吕家是个半路出家的暴发户,吕妃那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大哥除了去御前哭鼻子恐怕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吕正那废物干不出大事儿,不代表别人干不成。
    吴后的亲爹吴相,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姻亲门生半朝,吴庸在朝中足够一呼百应——这本来是为皇后和二皇子夺嫡时候准备的有生力量,可如果皇后因为巫蛊之祸倒台,吴家满门大祸临头,这半朝的姻亲和虚情假意的一句师生之宜恐怕也是树倒猢狲散,二皇子一个罪人之子,别说这辈子,恐怕他能身残志坚的修炼成个妖精再活个百八十年,也与大位无缘了。
    吴家真的会如此坐以待毙?世子爷用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能,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地熬日子固然是上策,可如今举头三尺悬着把菜刀,咳嗽一声那刀刃都往下掉的话,这“晦”就指定成了谁特么爱养谁去养,老子活命要紧。
    问题是吴家准备怎么活命?
    破釜沉舟取而代之,还是壮士断腕以待他时?
    世子爷觉得,但凡吴庸脑子没进水,都会选前者。
    可是不会这么巧吧?李明远想,自己刚才怀疑过吴相在江陵之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立刻就跳出来这么件大事,逼得吴庸恐怕要坐实这些真真假假的怀疑了?
    但造反不是一句空谈,最起码去造反的人不能傻,银子也必须要多,最关键的一点是,手里得有实实在在的兵,不然你空口白牙的跑到宫里跟皇上说“我要造反”,这不叫搞事儿这叫搞笑,皇上一准儿微笑着叫人打得你做了古的列祖列宗都不认识你。
    可是吴庸能从哪儿去弄兵呢?
    世子爷想到这儿终于卡壳儿了,转念一想,却终于明白了秦风要江陵的兵权干什么——他从没有人造反的时候就预备好了去历经那勤王的苦辛了。
    李明远这么一想,顿时心情复杂,觉得吴相造反的前景实在堪忧。
    吴庸实在是操心受累做炮灰的命,这一步迈出去,不成功便成仁,而现在看来,遇上秦风这在后的黄雀,吴庸成功的机会渺茫,除非海枯石烂江水倒流——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反造的可真情深意切。
    至于秦风,听他言下的意思,吴庸不反,他的本意也是要逼他反,只不过被人抢了先手。
    这抢先手的人是谁呢?
    秦风逼吴庸反的意思,如果是为了肃清朝中那虚食重禄、素餐尸位之辈,再从中拎出那潜伏多年浑水摸鱼的前朝余孽最后一网打尽的话,那抢先手的人逼反吴庸,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吵架吵得两相高兴的事儿古往今来素不相闻,更别提造反打仗。
    如果朝廷和反贼两败俱伤,谁又会从中取得最大的好处?
    李明远左思右想之下,终于把自己绕晕了。
    如果没有秦风连糊弄带忽悠的引导,世子爷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在这乱七八糟的乱局之中独善其身,别说此刻能坐在这里,亲眼见证秦风抽死剥茧一般终于拨开了山河会那故布疑阵的迷雾,他整个肃王府恐怕早已见证了兄弟反目的来临。
    世子爷从前向来自诩不糊涂,而此刻却陡然觉得自己的不糊涂是不够的。
    这么一想,看秦风的表情平白又多了几分隐晦的不明。
    如果我可以和他自幼一起长大就好了,世子爷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有更多的时光可以共处,他的算无遗策我就会懂,他的计划精巧我就能勘破,他不必聪敏的这么孤独。
    秦风反应迅速,告知陈安,要留两个得力的人手在江陵,办事妥当点将江南这群贪污腐化的败类斩草除根,来个先斩后奏。
    但这其中务必要封锁江南消息,省的消息传回京城,各大世家有了防备,这事儿就不好动手了。
    朝廷这一季的江南税银恐怕已经被偷偷运走了多数,无论如何,追回多少是多少,毕竟前线急着用钱。
    另一方面,立刻以肃亲王世子之名,收整江陵驻军,以清缴匪盗之名一路北上,不可走漏军情,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待到秦风事无巨细条理清楚地交代了这一众杂事,一回头,就看到了李明远那莫名复杂的表情。
    像是看懂了他眼中无声传递的期许,秦风笑了一笑。
    朝阳染红的半边天色映在他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天地万物都在他一笑中失却了原本的颜色——那是只有秦风才拥有的、遗世独立的倾城倾国。
    李明远呆了一呆,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满目素缟辗转幽深的回廊,他擦肩而过的一笑,给凄哀无尽的肃穆都添上了灼灼桃花一般的颜色,黄泉彼岸亦是万丈红尘轻软。
    其实他记得还是很清楚。
    可是没等世子爷多想任何东西,陈安匆匆而来,在秦风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秦风闻言,那笑意终究消散了几分,顿了一顿,提步转身就走。
    李明远不明所以,一丁点儿也不敢慢待,立刻跟上。
    秦风走的飞快,一边儿走一边儿说:“萧禹飞鸽传书,京中有异动,这群败类交给他们收拾吧,我们得即刻回京!”
    ——————————————————————————————————————
    宋国公萧禹纨绔败家地别有风流,戏会听,曲儿会谱,古玩字画儿样样都能沾一手儿,京中子弟那斗鸡走马一掷千金的玩意儿,他从来不落人后,因此在他纷杂的爱好中,除了被唱戏这样显眼儿而大张旗鼓的兴趣占去一头,其余的都像不咸不淡的消遣,因此,他这爱好今天终于发挥了用场。
    萧禹好养飞禽,听声儿的、看模样的、相斗的、学舌的,只有旁人不认得,没有萧禹不招惹的,甚至于前年万寿节,宋国公世子进贡了一对儿仙鹤并一双盆景给当今万岁,寓意松鹤延年——这对儿仙鹤至今还好好儿地活在珍兽苑内,占地为王的看谁啄谁,嚣张得快活似神仙。
    而除了这些金贵的飞禽以外,萧禹还养了不少鸽子。
    养鸽子通常只有两个目的,要么养来送信,要么养来吃。
    萧禹到底是国公世子出身,不至于亲自过问庖厨之事,他的鸽子专门儿勾连着大江南北的影卫回报,大事小情都会通过这一层网,若是遇到人力无法企及的,鸽子的作用要比车马快上不少。
    幸好萧禹玩意儿玩的杂,手握这样一件堪称神兵利器的把柄,居然从来没有让人察觉过,而这时,就派上了用场。
    京中氛围奇诡——可是按照原本的发展,京中的氛围若是轻松才是真奇诡,但到底不同于往日。
    这次的事态来的要比萧禹想象中复杂得多——这还是肃亲王家那继续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世子发现的,某天二世子照旧出门儿“鬼混”,却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李明遥不动声色,招蜂引蝶呼朋引伴地玩儿了一把金蝉脱壳,转身就钻进了宋国公府。
    两人一对策这才警觉确实出了问题——早该传去江陵的消息,至今也没传出去,然而那本不该此时传回来的消息,居然意外早到了不止一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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