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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和政敌清清白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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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附在车身上叽叽喳喳说了半日,车内的顾轻侯沉沉地闭着双目,不知是否在听。
待他说完,车内传来淡淡的一句,“你看着办吧。”
顾三爷仿佛被夸了似的,一拱手道:“是。”
车马辚辚向前走远了。
顾三爷和身后的小厮被剩在原地。
顾三爷望着前方,脸上还挂着笑。
他身后的小厮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到底是亲兄弟,竟连车都不下,这架子也太大了。”
“休要胡言乱语。”
顾三爷训斥他。
他生就一副笑眼,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漂亮光洁的长相。连斥责下人也带着三分笑意。
他挑着眉毛,向身后人道:“我二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普天之下的大小事都要他拿捏做主,他的一刻钟都堪比黄金,”他看着远去的车马,笑道:“自不能为我耽误工夫。”
顾轻侯乘车上了朝堂,端坐在龙椅之旁,俯视文武百官,天下间的田地赋税,俸饷财政种种大事轮过一遍,到最后时,御史刘大人迈步而出,痛陈怀王孙几项大罪,数位肱骨之臣随之附和。几位大人义正言辞,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要用唾沫星子淹死怀王孙这个大奸大恶之人。
顾轻侯不咸不淡的应下,准了三日后提审怀王孙。
今日下朝较早,顾轻侯坐在回府的车上,念及府中堆积如山的公务,这一整日恐怕都要埋首其中苦批,如往常的每一日一般。 
从清晨便知临睡前要沉浸在单调,乏味,伤神费力,却不可怠慢的某项活计中。实在令人疲惫又提不起精神。
他捏了捏眉心。
回到府中,他别无二事,坐在书案前,提起笔,从奏折堆中捡起一个,慢慢看着。
反正这些年来,每一日都是如此,熬也熬过来了。
顾轻侯拿着笔,忽而晃神。
他前日见到那人了,昨日也见到了。
顾轻侯在忙公务时,黄叔也不敢上前,只在大门外候着,他远远隔着帘柱,瞧见自家二公子凝眉静思,目光落在手里的奏折上,一动不动。心中感叹,自家二公子确实与年幼时大不相同了。他的鞭子收了起来,早年爱抚弄的琴箫等物更是早就深藏在宝盒中,早年好去名山大川游荡,如今这几年却连京城都没踏出过一步,如非必要,从不出入歌坊戏院,甚至连话都越来越少。
潇洒恣意的顾二公子,竟变成一个循规蹈矩,兢兢业业的寡淡之人。
黄叔心中叹了一口气。
二公子若能去秦楼楚馆快活一场,他倒是要比他还高兴……
他正瞎想,忽见二公子将手里的朱砂笔掷出,撑着桌子停了一刻,扬声向外道:“备车。”
他赶紧闪了进去,笑道:“公子去何处。”
顾轻侯整衣起身,慢慢地道:“幽草斋。”
黄叔心中微喜,忙出去命人套车。
幽草斋,京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画坊,顾轻侯唯一一个消遣,便是去那里看画。
看的多,买的少。
黄叔想不通,自家公子又不少银钱。
顾家车马行至幽草斋前,却见平日里不算甚热闹的画坊前人头攒动。
黄叔去问了,才知画坊这三日请了画师坐在店中为客人画小像,凡进店者皆可得。
黄叔将此事禀明,顾轻侯虽大老远来了,却不以为意,只说,“到对面茶楼稍歇片刻,等人少了,再去亦可。”
他到对面的鸿升茶楼二楼开了单间,将窗户尽情打开,坐在椅上,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对面出神。
家中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无一件不是朝廷大事,顾三爷说他一刻值千金,可是他此刻却愿意在此处消磨。
他无甚事可做,不过是找个地方呆着。慢悠悠的站起身,伏在窗沿上,他忽而听到隔壁屋传来熟悉的人声。
荣王府,疏影院正房。
荣王站在穿衣镜前理衣襟,身后开着七八口箱子,皆是华服宝冠。
鹿童从外走来,道:“马车已停在门外,您再不来,马儿都要就地睡下了。”
荣王给他一个含糊又不好意思的微笑,“你稍等,我……”他回过身,绕着那华服箱子,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
鹿童看着他,“那束腰已换过五条,头冠您也全试过。”
荣王收回乱转的目光,朝鹿童有些局促的笑了笑,继而,猛的一拍脑门,“啊!”他道:“忘带荷包!”
鹿童举起手,手心正擎着个荷包。
荣王这下没话了,只好微笑。
鹿童开口:“今早您冷不丁的跟家下人说,要去顾国舅府上道谢,奴才们慌忙准备,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再不去,咱们可就赶上顾国舅用午膳了。”
平平淡淡,满是怨气。
荣王讪笑,“起床时太早了些,我怕顾国舅还没下朝……”
鹿童指了指外面,“隔壁礼部廖大人半个时辰前便已回府。”
荣王只剩干笑,“方才备的车马太过招摇,车帏上绣的那么老大的白鹤……”
“早换好青帏小车,幔子上一只鸟都没有。”鹿童面无表情。
荣王脸上的笑容渐渐干裂。
鹿童轻飘飘的,“想去便去,怕什么呢,从昨夜折腾到此时,”他打了个哈气,“真不嫌累。”
荣王咳了一声,“说什么呢,我……我没有……”他低下头,跺了跺雪白底子的乌靴。
“那……走吧,国舅府。”





第14章 第 14 章
鸿升茶楼的另一包厢,清晨还与顾国舅一同站在朝堂上,义正言辞痛数怀王孙几大罪状的御史刘大人,正在隔壁屋与人说话。
听口风,与他说话那人正是京兆尹。
那刘大人也不过刚进屋,一边宽衣,一边问京兆尹,“顾三爷没来?”
那京兆尹苦哈哈的,“实在是见不着他的面。”
那刘大人咂咂嘴,“真神哪是那么容易请的呢。”他弹衣坐下,道:“说吧,找我来所为何事。”
京兆尹搓着手笑道:“还能为何事,前几日听说云川那边的都耐不住开始动作,咱们京中这几个眼皮底下的还傻呆着不动,显得倒是怪不懂事的。”
刘大人笑着吃了一杯茶,“你待如何?”
京兆尹陪笑道:“也不光是我,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指着我呢,我身上承着如此重的担子,不得不来您这探听探听朝廷的口风——那一位,可势必要斩草除根么?”
刘大人慢慢啜饮,“搁你身上,你还能让这人喘气么?”
京兆尹点头道:“唉,也是,血海深仇呢。”
他又道:“那您说,这是到根了,还是刚刨开个头儿呢?”
刘大人声音扬起,“我的老哥,怀王怀王孙与天家正统隔了几层关系?如今先睿武帝的嫡亲儿子,穆严帝的嫡亲兄弟们还有好几个呢,这是刨山药刚刨开第一锹土——往后长着呢。”
他语带调笑,“大人,您在官场中也是混迹十几年的老人了,眼下的形势您看不懂?刚这问的可显得外行了。”
京兆尹笑道:“老弟这心里怵得慌啊,看云川的大人们雪花片似的上折子,咱们也想为……嘿嘿,尽一份心。”
刘大人道:“那就尽呗。”
京兆尹道:“云川那边自是轮不到咱们操心,也早被人登了先机。故此才想打听打听那一位的想头——京中还有好几位天家正儿八经的血亲呢。”
刘大人冷哼一声,“京中这几位才是重头戏呢!”
京兆尹小声道:“可是,下官犹豫来犹豫去,还有一个原因——听说前日,那荣王也回了京,听说当夜宫宴后,就闹起了病——猛一听说,京中这些官儿们还议论呢,说是那一位下手也未免太快。可是,隔日竟听说那位亲去他府上看望。”
京兆尹接着道:“这可就让下官们摸不着头脑了。”
刘大人冷笑道:“这有什么摸不着头脑的。怀王出事前,那位还对他大肆奖赏呢,赐了珍珠锦缎,还拉着他的手亲口道‘你是我的恩人,我必会报答你’,结果怎样?没多久,怀王便被乱箭射死在战场上。”
刘大人又笑道:“你放心吧,那一位的心思比海还深呢!两家这样大的梁子,他怎会轻易放过天家子孙?尤其这荣王!所谓赐宴,所谓亲自探病,刀子落下前的惺惺作态罢了!”
京兆尹沉默着不出声,半晌道:“确实。”
刘大人又道:“再说,大人,天家人不死,他顾家名不正言不顺,又怎能坐得安稳?别的不说,荣王是睿武帝时册过的太子,一旦出事,此人乃是头号祸患。”
    京兆尹这次接口道:“这倒是,我听闻礼部好几位老人,私下里对那一位颇有不满,昨日还听说他们商量着想去拜访荣王呢。”
    “哦……”刘大人似是顿了一顿,“荣王手上没兵权,几个礼部的文官,倒是不成什么事,只是他们占着个理字,怕是要生出些风波了。”
    “京中日后可就热闹起来了。”那京兆尹似是想起什么隐秘之事,含混低笑:“何况,那一位和荣王还有些往日的恩怨呢。”
    那刘大人闻言笑了,笑的比他还含混,含混中还带着一份雀跃和激昂,他道:“满朝廷皆知,满朝廷不敢言呐!荣王当年干的那一茬子事,啧啧。”
    他十分喜爱探讨此等内帏密事,低声道:“方才我说顾国舅必弄死他,也自有这一层缘故在,——你可知他有一本私密单子,据说上面有当今所有龙子凤孙,这荣王的名儿排在第一个!顾国舅破开京门前,还曾对贴身人说过,若杀天家人,先杀荣王……”
    京兆尹道:“京中人谁没听过此事?天下早传得沸沸扬扬!他原本就是世家公子,年纪轻轻受此大辱,谁能忘怀?翻了身,自是要讨回。”
    刘大人道:“不止呢,恐怕连翻身都是受此事所激——这件事所知之人不多——那顾国舅当年从荣王府被救出之后,孤苦无依,乱世流离,和老家丁组成草寇班子,向大漠奔去。临行前,众人各自寻个木牌,写上自身走上反路的缘故与志气,有人写全家皆被官兵所害,有人写要为妹报仇。只有顾国舅,你猜他写的什么?”
    京兆尹听住了,询问道:“写的什么?”
    刘大人尾音昂起,“荣王!”
    “吓!”京兆尹道:“这得多么大的仇怨!
    刘大人嘴里吧唧吧唧磕着吃食,“可不是呢!”
    他叹息道:“赐宴那日,我听宫内的管事说,顾国舅面上一片平淡。可他越是如此,别人心中越是打怵,怕他是要憋个大的呢!”
    “阿弥陀佛!”京兆尹抚着胸口,“京城怕是终要流血。”
    他停了一会儿,向刘御史道:“谢谢刘大人,下官知道这棋该往哪一处落了……”
微风裹着人声传到隔壁包厢敞开的窗边。
黄叔悄没声息的开了包厢门,却见窗边的顾轻侯身形滞顿,不知在思索什么。
黄叔上前禀告,“二公子,那幽草斋客渐已散。”
窗前人侧过脸,轻轻点头。
顾轻侯提着衣袍缓步下楼,黄叔与两三个侍从们前后拥簇,忙碌而肃穆,恭敬又静谧,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二楼。
幽草斋门面是乌木,映衬着廊柱上的对子,门楹上的横批清幽深远。一近此门,便闻得一派闹中取静的深幽意味。
顾轻侯款步进了乌木门,一行人皆作平常打扮,在此处是熟脸了。难得的是店家从不多问,只当平常熟客招待。顾轻侯在内厅缓步环视,末了,端起店小二新沏的茶,掀开盖子,轻轻吹气,啜饮一口。
不必他开口,黄叔立刻指着墙上新上的数幅画作,向小二道:“有新上的么。”
他们一行人来此处,偶有浏览观赏,但顾轻侯只购其中一种画。
店小二立刻笑道:“有,早些天便上了,在里屋呢,擎等着您来呢。”
言毕,将那画捧了出来,挂在墙上,当着顾轻侯的面,倏忽打开——
那是一幅芍药花图。
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的绽放,层层叠叠的花朵,如波涛般一浪接一浪,簇拥着一方空地,空地上只有一方矮桌,一方凉席,空无一人。
顾轻侯走近,目光粘滞在那极尽妍态的芍药花上,那层层花朵,雍容又风流,淫靡又清丽。
顾轻侯看的晃神。
身后的黄叔自将这画收购,顾轻侯得此,再无闲心浏览其他,收了画便走。
自始至终,这幽草斋的老板连一面也不曾露。
顾轻侯回到府上。大上午的,命人放下窗帐,关了门户,自己展开分隔内外厅的屏风,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将多年来收藏的画作全取出,一幅一幅挂在墙上。
室内迷暗,像是遮了一层纱。上午的炙阳被窗纸所隔,只在青砖地上,薄薄的画纸上,留下千百道细长的昏影。
满室挂满盛放的芍药花,一片接着一片,一幅接着一幅。顾轻侯转身环视,这花令人眼晕。
他走到花前,手指轻轻抚上那细腻的花瓣,顺着线条流连摩挲。
继而,他额头轻抵在那花瓣上,面上是一种微妙的,迷幻的满足。
室内斜直的昏光和昏光里的薄尘,勾勒出满室恰到好处的,虚幻的迷醉。
真好。
顾轻侯斜觑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影。
“荣王……”
“荣王……”
顾轻侯的唇角翕动,直到门板震动,他才醒过神——这不是他的声音,是门外有人说话。
门外,黄叔一边叩门,一边再次通传,“二公子,您听到了么,荣王来了。”
顾轻侯猛的睁大眼,站直身,他走过去,打开门,皱着眉:“你说谁?”
黄叔一脸复杂神色,“就那个荣王,荣王映鹤。”
这老仆胆子倒大。
顾轻侯却没理会他的出言不当,双目望向前院方向,像是闪过一层月光的古井。
他推门而出。
黄叔一路碎叨:“他来做什么,也不怕被一棒子打了出去!厚脸没皮的东西……”他紧赶慢赶,勉强跟上前方人。
前方人在转弯处停下。
前院的梅花树下,一人身披浅色毛裘,正向上打量。
那人见了顾轻侯,一笑。“你这里也种了梅花?”
顾轻侯慢慢下了台阶,朝荣王走去,在三尺外停下,声色是不急不缓的从容,“冬日唯有此树鲜活,不然毫无景致了。”
荣王笑笑,“是。”
两人谁也不肯离开。
下人见事,在石桌上了热茶。
顾轻侯顺势坐下,向身旁石座伸手。
荣王坐下,两手蜷在腿上,又去扶膝盖。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怎么坐下反倒局促了?
顾轻侯端着热茶轻轻啜饮,饮毕,问道:“荣王身上可好利索了,该多休息几日才好。”
荣王双手直直撑着,他欠身含笑,雪白的肌肤上垂着黑压压的睫毛,“我正为此事而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还劳动顾兄亲自跑一趟,到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顾轻侯不以为然,放下茶碗,道:“胃痛虽非重疾,然发作起来也要人疼得死去活来,且长年累月易酿恶病,需日日调理十分小心才好……”
荣王低头含笑端着茶碗,一味点头。
顾轻侯最后道:“且王爷是睿武帝嫡系血亲,头等贵重的身份。天子年幼,照顾不到,我侥幸得天子垂青,理些杂事,自要对王爷加倍着意。”
荣王眼前的茶碗冒着热气,蒸着他雪白红腻的脸,他垂眼含笑,十分受用的模样。手摸着滚烫的碗身,另一手紧了紧身上的毛裘。
顾轻侯转过眼,闲聊家常似的,“王爷以前似是不像如今畏寒。”
荣王一愣,十根手指头这才稍稍离开碗身,“东北之地苦寒,冬日里泼水成冰,夏日又短,当地人受惯了,我在京城长大,猛的去了那里,吃了些苦头,留下这个毛病,以后捂一捂,就好了。”
顾轻侯攥着茶碗,半日没接话茬。
荣王出言无回响,抛了个空话头,自觉有些尴尬。
恰好此时侍女端来点心。
小小一个托盘,只有两三样,俱是主人吃惯的,房内常备之物。
荣王百无聊赖,立刻拈了一块糕点,拿到嘴边时才“咦”了一声,他道:“糍粑?”
他咬了一口,甜黏适口,还是花生馅。“国舅府上厨子手艺到底不凡。”
许是两人确实无话可说,顾轻侯将那一碟粘满芝麻粒的雪白团子推到他近前,十分寡言,“多用些。”
荣王只得专心致志吃糍粑。他手脚笨,自小吃饭便爱淋漓一身,年近三十也没甚长进。
两手并用捏住那小团子,藏着鹤纹的素白衣袖尽褪,裸露出两只雪一样白腻的手臂。他轻轻咬住那糍粑,尤是小心在意,那芝麻仍是零零星星落了满怀。淡红的唇咀动,他眨了眨眼,举着两只手臂,低头看自己的衣襟。
顾轻侯猛的转过脸,专心致志的将残茶送进口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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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两人寒暄了几句,实无深言可谈,荣王讪讪坐了一阵,便走了。
顾轻侯将他送到门口,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
待到荣王车马走远,他才回了身。
黄叔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跟在顾轻侯身后,愤愤不平,“这货不知安得什么心,好端端的上咱家来,二公子可要小心着意,怕他要出什么幺蛾子!”
前方之人不疾不徐的走着,未发一言。一直走到书房门口,顾轻侯回过头,对他道:“好了,退下吧。”
声色虽淡淡的,黄叔听在耳中,却觉得他与上午似有什么不同。
二公子每次从幽草斋买画回来后,总是要一人独自欣赏,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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