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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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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襁褓里的幼弟刘璞,现在身居高位、不胜寒冷的,可就是他颍川王刘宁了。
如此乱世,连皇帝大婚,台子上坐的都是程家的蝇营狗苟,底下的百官,哪一个不是在看皇族的笑话儿?
想及此,刘宁连一句“你们两个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兀自看着桥下公子哥儿似的“纨绔”皇帝发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经年旧事,腕子上边的力也渐渐松懈下来。
就这么让苏隽跟着皇帝走了。
刘璞虽然当着他颍川王哥哥的面,把偷溜出来的苏小琴师给领回了宴席里边去,但皇帝却不是单单为这事逛去的后花园。
“陛下!”
刘璞前脚走着,苏隽后脚跟着,两人一前一后、默然无语地转过一条挑花十八柱回廊,迎面撞上了倒着两只小脚的周常侍。
周常侍常年侍奉皇帝左右,此遭君臣两个必然也不是偶然遇见。这老头儿辅一见了皇帝,就急慌慌的停下步来、凑到皇帝身前去,想来应该是刘璞吩咐他做了什么事情,所以此时特地在此等他复命。
老人家精明辣眼惯了,觑一眼皇帝身后跟着的苏隽,纵然这孩子现在面色深沉、像是个刚挖出土的活僵尸,他那双老眼也容不得自己放心。
周铮挪了一步,把身后苏隽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番境地,若还不知是该他回避,那苏小琴师也白活这么多年了。他低垂着眼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行一行礼,也不管别人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转身退了七八步,背转身站下,定神观望高阶下的一朵簇瓣牡丹。
“挡什么?”年轻皇帝不以为然,把周常侍拢在袖子里的东西接过来,故意似得轻斥周铮一声:“既然入我长乐宫,就是己方血肉。再说你瞒着掖着,是给谁看?有些脑子的,瞥见这一管子,还窥不出全豹来?”
多疑之心已入皇帝骨血,就算是连日放手朝政,也不由得在此刻试探起苏隽这小孩子来。
冷冷清清的小孩子耷拉下耳朵,好像是只顾看阶下繁花。
“行,你先去前堂,但凡有问我哪儿去的,你打点好。”皇帝也饶有趣味儿的转回眼皮来,知道身边有暗卫藏身庇护,亦有恃无恐,“苏隽,你不走?”
瘪嘴葫芦跟了他几十步,终于看着两边寂寂,当先开了口:“陛下,我不从属程家,却也并非颍川王麾下。我与他有些过往旧恩怨不假,但该还的恩情已经还清,该报的怨仇也说来寡淡,现在比起平常人还要差些情分。我所愿唯全须全尾了此一生,还望陛下明察。”
他往常并不多话,现在却吐出这样一大堆“真心话”来。刘璞当先回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怕了,觉得此人总算有了些趣味。
至于这小子怕什么?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宫女、宫人也很少有往这里走的。若他一个小琴师“偶然”毙了命,就算外家故意想挑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他尸身来,岂不是白白死了?
“不想死?”刘璞溜着眼睛,收起平日里的和善,目光凌冽、几乎要在苏隽身上戳出窟窿来。他语气八分嘲讽,两分提点:“墙头雀儿,纵然不左摇右摆,必然也难逃殃及池鱼。越是两边儿不沾的,越死得快。”
苏隽低垂下去的脖颈一僵,心道,难道皇帝这么快就查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少年人声音清冽,喉中苦涩:“仆出身长春馆,能有什么……”
他平常说话只自称“我”,现在骤然用了“仆”,隐约带出许多心不甘、情不愿来。
皇帝没理他这些屁话,自顾自又往下说了一句,全当做今日互相试探的结尾:“两样甘之如饴中,总得有所取舍。”
苏隽低着脑袋,手背掐的自己青筋暴露,忍下了装傻充愣问“陛下所指是哪两样”的念头,亦强摁下心中起伏难定的心绪,埋头跟着皇帝一路行去,耳朵里渐次冲进来“□□上国”的礼乐之声,把他撞得两眼一花。
温晚书夸过他智慧过人,比起一般孩童,懂事得更早些。但那只是偏安长春馆一隅的鼠目寸光而已,如今初逢朝国少年皇帝刘璞,他觉得自己不抵。
怎能抵得上?
这可是个从小在大哥、亲母之间艰难周旋的谋略袋子,若非他梗着程家脖子,相府里的一群杂碎早就吞了朝国国运。
两样之中,取其重。但哪样为重、哪样为轻?
简直是让人选择“胳膊和腿儿,你自己挑一条断”似的,当断不断,那就只能舍命付黄土。
半大孩子脑袋里边的弯弯绕,一出现在宴席之上,就藏起了大半。早已坐回席中的颍川王刘宁,睁着一双大眼直往两人这边瞅时,只听见皇帝问“这么多好吃食,都不能像穆棠儿一样,珍惜一些?”,而旁边让一介王爷牵肠挂肚的小少年则低声回应道:“他们弹的,都太不中听了。”
听闻小小土琴师居然对宫城内乐坊名士评头论足,皇帝也不着恼,摆着天下太平的一团喜气,不大在意的随周铮引去上位,稳稳地坐了下来,权当今日婚宴上一个喜气盈盈的吉祥物件。
这居然是自家的婚宴,当真有趣儿。
盛宴之后,该是各大府门纳礼。
哪家府邸该多贡、贡的什么品级的礼,大多早在帝王大婚筹备之初,就囫囵个儿的记入礼官脑子里。现在酒过三巡,该收上来的早就铁板钉钉的登记在册,完全不必再走这个过场。
可收了人家的大礼,总得让人家出来把威风遛一遛,即便是抱着擅自离席的念头,皇帝也得高居上位,面带嘉许地一一看各名门贵族显摆家大业大。
刘璞撑着笑脸,容忍小孩子胡闹似的,望着一抬抬被四人肩扛过来的重礼。
权贵送礼,不过就是些宝剑珠玉,总得带些喜庆的意思在。皇帝瞅着蔡太傅大红礼盒里边的一座两人高玉山,禁不住扶额,恨不能把蔡少傅的脑袋塞过去,直接捅玉山个窟窿出来。
这座玉山自然是好看的,不然也拿不出手在这里显摆。它全玉琢成,天生天养一副千丘万峦的神山模样,经匠人手里一过,将玉山上乱七八糟的凸起、凹陷稍加点缀,居然点化出有瀑有流、有草有木,人在山间走、钟过长亭间的胜景出来,皆栩栩如生,再加上此玉庞大易碎,光是送来,为了免遭磕碰,恐怕都要耗费许多财力。
倘若皇帝的脑子还好用,必然记得送玉山来的蔡少傅,好像在水灾时最一毛不拔来着吧?
皇帝被晃得脑仁子疼,张开一口白齿,挤出个几乎吃人肉、喝人血的微笑来。
“蔡少傅的心意,当真恳切。令尊身体如何?听闻他有些微恙,是好全了?那令堂又怎样?好,身体康健最好。卿回府中,万望帮我问问老人家安好,他昔日功绩,朕可是半分都没有忘……”
倘若不必作假,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自己找不痛快,他真想把蔡少傅全家挨个骂,非骂的满堂开花儿不可。
太尉沈无双武人一个,照例规规矩矩的行过武将礼节,耐心等着闪瞎人眼的玉山千呼万唤地抬下去,矮身跪地,把臂中一把长木匣子递出来。
木匣中安放有两把品貌对称的陈铁雪银剑,剑柄剑鞘都绘有鲜红流云纹,剑柄一指处还吊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小万寿无疆结。
一小黄门儿站立一边,高声唱喏:“太尉大人,呈祥云鸳鸯剑一对儿,贺陛下、娘娘百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五尽其昌,早协熊罴之庆!”
前后送礼孰轻孰重,一般下人总会微词。这傻呵呵的小黄门是周老常侍的徒弟,倒不是圆滑、而是掂不出轻重,眼瞅着两把寒酸不靠谱的剑,清一清嗓子,喊的愈发实在。
皇帝猛然被嚎进这一嗓子去,两目一闭,再一睁开,依然一团的无所谓。
往常送的礼,他也不大常用,唯有沈无双送过来的长弓、长剑,偶尔被燕归捻走。如今故人不在,宝剑只能蒙尘,和之前的玉山也殊无二致了。
“丞相大人……”
程家也照旧,送了一箱子珍稀玩意儿。有北境极冷之地生长的百死一生草,有南海深谷里挖出的蛟龙避水神珠,还有各式拿出去都能独当一面的宝贝,挤挤挨挨地分门别类,收押在一人高的黄香木柜子里。
大礼卸下,丞相程楠倚在高位,冲着四周凉薄一笑,万分欠揍道:“陛下什么也不缺,臣想来想去,普天之下,总归没皇帝要不来的东西,可未来的小皇子,或许臣尚且能勉力哄他高兴。这些个不值钱小玩意儿,全被一股脑儿搬来,略略代表臣的微薄心意吧。”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不动声色把自家明抑暗扬、抬了老高,台下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忙不迭张口闭口“丞相不同凡响、出手不凡、思虑周全”的拍起马屁来。
程楠依然一副白面狐狸的似笑非笑模样,把眼转去看皇帝。二人对视,刘璞不禁在心中替那嫁给他的姑娘叹了口气:且不论程家让不让她生出皇子,就算出生了,也是个必将受风雨洗礼的可怜棋子。
若皇后真的是为程家卖命,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第37章 谣言
本该泡在红暖鸳鸯霓虹帐里的朝国皇帝,居然不过一个时辰就干净利落的走出了椒房殿,并且神色平淡,清心寡欲到几乎令人发指。
描龙绣凤的锦绣寝殿之外,是一条僻静长廊。廊子里铺有万事如意雕花地毯,左右手边还各自架着个白玉双囍璧,两个玉做的幼小孩童从璧后探出脑袋来,鼓着圆乎乎的两个胖腮帮子,甚为憨厚可掬。
刘璞不经意地打眼而过,把掀开一半的衣襟重新马马虎虎束好,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齐整模样,便带着一脸倦容,沿着回廊往外边行去。
回廊末端,坐着个锦衣老嬷嬷,凤点头地蹲在暖茶炉子边儿上,昏昏欲睡。
周铮早已经为主子已经打点好了,出了这廊子,绕过添茶老嬷嬷,就能一路大大方方地回自家长乐宫去。
可踏在软毯上的脚步倏地一停,刘璞在离老嬷嬷十几步远处站下来,沉声唤道:“朱七。”
起先四周静静悄悄,待茶炉嘴边的一缕白烟袅袅散尽之时,一道残影闪出来,规规矩矩,垂首而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皇帝身后。
正是日日罩在一身黑斗篷下的朱七。
“今日不伦你当值吧?”皇帝轻声嗤笑,转回身来,背着两手,目光犹如千钧之重,竟把瘦削的朱七压得抬不起身,“朱师父为了护朕周全,可真是夙夜忧心,连休沐都舍不得。你说,朱七,我该怎么赏你的好?”
朱七俯身低头,一言不发。
“还没打定主意?”皇帝笑着,只是略略悲伤,反而没什么杀意,“有趣儿,小孩子不懂取舍之道,你虚长这样大,难道也不懂?罢了罢了,你我有师徒之谊,既然有太后在那里,我也不好用你,你去吧,以后不用再跟着我了。”
不用再跟着我了。
皇帝说得淡薄,朱七也听得默然。他一介江湖侠客,为情为义,都不敢先谈背弃,刘璞先开了口,看似做出一副“朕不信任你,所以辞了你”的样子,其实是在为他解围。
朱七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但他张了张口,一句拒绝的话也没说出来。
“行,去吧。”
皇帝冲着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示意他真的可以从此不必再护卫左右了。
说到底,无名客的暗杀功夫一流,但练起来能有多苦多痛,只有亲身试过的人才能体会一二。朱七辛苦,肯拿着断手做赌注,拼了命练这功夫,不是为了做皇帝的跟班儿,而是为了入宫,就算他口头不认,心底也没办法骗自己。
入宫,是牵挂长寿宫的那位吧?
人世间的一些情感,不是说收就收、说断就断的,纵使朱七性情再过果决,他也有忘不了、割不断的东西,人之常情。
皇帝了然一笑,掉头要走。可他两只脚尖还没一块儿朝了前,打定主意不准备说话的朱七却当先开口唤住他:“陛下……”
言犹不尽。
刘璞左手伸出,轻飘飘地拧到白玉双囍上,指节微错。易碎的美玉被两指轻夹,居然裂了极细小的一片下来,在指尖飞快一旋,冲着朱七面门而去。这功夫出自朱七传授,朱七最知晓其中渊源,因此片刻间即反应出玉片的攻势,闪身撤躲。
玉片顺着他脖侧划出去,无声地撞在身后纸窗上,化作粉末,飘散殆尽。
划痕上慢慢现出血色来,原来已经划破了皮肉。
朱七悚然。
以他的诡绝轻功,单打独斗很少会躲闪不及,像这样明明闪身躲开、依然中招的状况,的确很少见;再者功夫由朱七亲身教授,做师父的反而及不上徒弟一二,只能有一个可能:“陛下,你练最后一层功法了?!”
皇帝嘴角一翘,没有一丝骄傲自持,反而十分凄苦,万分自嘲。
看来是承认了。
当年暗器之流的大能如无名客,曾是朱七见过的唯一练至顶层的人物。练此功虽然十分耗损身体,但对于苦惯了的人来说,也没啥伤筋动骨的。其唯一的可怖是,常人练功多年,无论流了多少血泪,总有未来的大把好日子在眼前,即使是毛驴儿眼前的大萝卜棒子,好歹也是个盼头,比一眼望过去只有一个“死”字儿强。
无名客练功时,也和朱七感慨过,这功若要登顶,先是破除人体五限六关,以辛辣苦口的秘制药丹压制其刚性,然后方能不被其反噬。练功苦不堪言自不必说,但所服汤药性子霸道,往后会慢慢会把本钱连本带利收回来,使人真正变成个手不能抗、肩不能挑的废物。
朱七在他手下多年,从没有打赢过师父。那一日,无名客第一次被小徒弟在手背上划下一片血肉来,老师父看着流血的手背好久,一句话没有说,掉头回房,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老命。
如果曾做过笑傲江湖的孤鹤,是很难接受盛年过后比寻常人还要老朽的自己的。
这话他和皇帝讲过,可不知是皇帝没听进去、还是偏要一意孤行,刘璞终究还是选了这条不可归之路。
倘或让一个武功、智谋均绝伦的少年天子,不到二十年后却堕成个未老先衰之辈,不知他受不受得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和无名客殊途同归?
朱七担忧,刘璞却一脸“此事与你无关,皆是我的选择,谁也管不着我”的平淡情绪,连理由也懒得说给旁人听,掉头一步步走过长毯,撇下身后心绪起伏的朱七、绕过拐角昏沉沉的老妇人,半步也再未停留。
且不论以后如何,看眼下的情形,能不能活过今日还是提心吊胆,还怕什么将来的报应?
漆黑夜色被灯笼撬开一角,光芒细碎、华彩黯淡。
周铮尽职尽责的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老人家偶尔抬眼一看,正巧看见两旁的十里长廊、皇帝身后落下的长条黑影。
在老常侍还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的时候,他曾见过从恪州回京的恪王殿下。那天,恪王大约是刚从长寿宫出来,他一个人,也是漫步在十里长廊上,脸带倦色、步履沉重。
一个人的命运,或许在某些时候,就能显提早露出一丝半毫的端倪来。
而刘璞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周铮想着,檀二公子不该走的。
“苏隽那小子,你看紧他。一个长春馆的小崽子,明明心里怕,还硬要呆在这里,必然是有别的想法。”表面上不理政事,暗地里该操心的还得操心,“颍川王那边,你给他拦一下。怎么老往宫中跑?我看见他不舒服的很。”
周铮:“是要防……”
皇帝不屑:“防什么防?又不是冲着我来。刘宁是个摆着看的废物,至于苏隽,他要做什么出格事情,你拦住他,保他一命,这家伙有些胆量,或许日后有用得他小子的时候。还有他那‘清清白白’的底细,你也再查一查,抹的这样干净漂亮,一定是高手手笔。”
周铮垂首,恭敬非常:“是。”
“程家那头,也要仔细了。程氏一族尾巴大而不掉,终究要权的要权、讨钱的讨钱,肯定会露出端倪来,你看傅奚远把女儿嫁成了皇后,旁人肯定不服,也一定会找他程主子的麻烦,闹成一锅粥,才让人高兴。”刘璞想及程楠在婚宴上的话,觉出那家伙的一点火气来,便越发心里爽快,“他婚宴上下了那么多人的面子,一定是有不长眼的招惹了他。要是报到朕这里,非得好好赏赐他不可!”
程楠口中的小太子,明明就是皇帝刘璞的儿子。儿子尚未出生便遭人惦记,可他老子好似全然不在乎似的,只兀自高兴丞相被人找了麻烦,没心没肺的很。
“对了,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贺礼,全送去库房封起来。”皇帝微扶额头,对手底下同样“乱七八糟”的乌烟瘴气十分无语,“让他们捐灾捐不出几个钱来,送礼倒送的一个比一个大方。”
周铮:“是。”
这些个值钱物件,都来自达官贵人手中,再卖回民间是肯定不成,又不能再转手送出去,只能扔在皇库中惹灰尘。“扔”这个字说的太容易,那些个东西不仅白占着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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