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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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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的伤正是因为朱七所负:几日前,他偶遇朱七被人追杀,所以出手相助,不想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不弱,因此他和朱七负的伤都不算轻。此刻他向隐蔽一边的朱七使眼色,却不是求朱七出手帮他教训冯叔行的意思,恰恰,他是警示朱七不要贸然行事。
    朱七身份特殊,不能因为救自己而暴露人前。即便只是刚刚的一颗小石子,也是有可能被人看穿门路的。
    檀云缓一缓手上的疼痛,又想要撑地立起之时,一个女人却走上前来,挡在了他面前。
    她直视向冯叔行,一字一顿开口道:
    “他说得对,我是锦墨。”
    
    第23章 落泪
    
    “我是锦墨。”
    人群中又是一阵喧杂的窃窃私语。檀府的家仆脸上也带了不可思议之色,可见就连他们,也不敢相信檀云会娶一位卖笑女子回府。
    朝都中民风开放,富贵人家娶烟花之地的女子做妾室也不稀奇。但檀云一向稳重,不像是常流连歌舞场的那类人。刚刚这位冯统领说锦墨夫人归他所有,难道真是檀中郎横刀夺爱不成?
    各种议论纷纷而起。
    檀二公子往檀云那边走了几步,呐呐地唤道:“父亲。”
    檀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檀夫人有些疯疯癫癫,常年伺候她的婆婆与她独处时、也觉得幕拧6饷炊嗳酥校钆潞吞捶蛉斯泊σ晃莸模笤季褪翘囱喙楸救肆恕�
    为何檀云的儿子不在檀府长大,反而从小住在皇宫中?细说起来,正是因为这位檀夫人的缘故。
    据接生檀燕归的老妈妈说,檀府的小公子刚刚出世时,本没了力气、瘫在床榻上的檀夫人不依不饶地挣扎着坐起来,闹着要下榻去抢小公子的襁褓。当时在场之人,都以为是母亲爱子心切、等不及想看自己儿子一眼,所以也就放心把襁褓放到了这位檀夫人怀中。不想檀夫人看着婴孩面容半响,突然间猛地把襁褓往地上一掼,自己则放声大哭,边哭居然还边用脚去踩自己的亲生儿子。
    正是拜这出世一摔的恩情,檀公子小时候体质极弱,且极好夜哭。
    直到他满月那天,檀家大摆宴席时,来了一位赤脚的方士。这位方士衣衫褴褛,却出口不凡。他指着刚满月的檀家公子摇头:“不好,不好,明明不该到世上来,奈何造化弄人?这位小公子初生已衰,是早就记在阎王爷生死薄上的小鬼,恐怕活不长喽。”
    盛宴之上,有说这般风凉话的人物,着实不祥。檀家为逢凶化吉,只能把这位方士请入席间,向他讨教破解之法。
    这位衣衫褴褛的“大仙”一捻胡须,装神弄鬼:“既然小公子与鄙人相逢,或许也是上天注定,不才在下,就斗胆替小公子算算命格几何。”说着,他一手拉孩子的左掌,一手七七八八地算起来,待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睁目,用酒水在小孩儿左掌上画了个奇形怪状的符咒道:“小公子是贵府长子麽?不如去京郊立一个檀府大公子的牌位,将这位小公子近身衣物之类挑两件安放进去。阎王索命之时,或把这位小公子当做排行老二、放过他也未可知。”
    从此之后,明明是檀府独子的檀燕归,就被人唤作“檀二公子”了。
    这称呼一唤就是六年。
    六年间,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孩子该有个正正当当的名姓。他一路被人唤着“檀二公子”慢慢长大,时日渐长,却也越来越怕他的母亲檀夫人。母亲这个名号,在他眼中,或许就只是一身无缘无故的伤疤、和无数无缘无故的叱骂。
    他年纪还小,不明白那些母亲对他的恨意来自何处,只冥冥中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想让他活在世上。
    她想杀了他。
    终于在父亲檀云阻拦未果,他又被檀夫人泼了一脸的烫茶之后,由恪王刘颐做主,把他接入了宫中,让他和小皇帝刘璞作伴。被告知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时,这位长着一双和善眸子的恪王抱着他、轻声念道:“你出生之年,想来正是番人还我燕西三地、使其重归国土之时。不如起名燕归,望你今后也能成栋梁之才,做一番大事业罢。”
    他的命、他的名,都是由恪王所赐,这怎能让他对檀夫人生出亲近之意来?!
    此时此刻,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檀云、和肃然站着的檀夫人,陡然起了个不好的念头:难道正如冯叔行所说,他当真不是檀家的亲生儿子?
    这念头如此令他恐惧,以至于隐约间,他幼时结巴的毛病好似突然重返回喉咙中,就像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他顶着满脸的灼烫,结巴地念叨着“烫、烫……”
    没人管他,没人扶他一把。
    檀燕归猛然感觉到满脸的热流,慌乱去擦的时候,才发觉抹了一手的眼泪。
    他性子犟,绝不肯在人前哭,如今却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人前,不免心中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头扎入地下去。心中正是百味杂陈之际,因此当那个温暖、细瘦的手掌搭在他腕子上时,他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连习惯性的后退都忘记了。
    檀夫人拉着檀燕归的手腕,双眼掠过这张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绝顶容貌时、透出了一向直截了当的厌恶之意。她拉着儿子的手腕,拽着他行至冯叔行面前,又在儿子的背后使劲一推。
    檀燕归被亲生母亲推倒在冯叔行脚下时,听到那女人这样说:“这是你儿子,带着他滚。”
    语气冷淡,其中的不屑也表达地分毫毕现。
    沉默半响,就连那群聒噪的看官们也乖乖闭上了嘴。
    冯叔行缓缓矮下身,扶住了檀燕归的两臂,嘴唇抿地极紧,却不像是压抑着怒火。檀燕归无意中看到他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位冯叔行,或许真的是他的父亲:那种面颊抽搐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他檀燕归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冯叔行抬起头,却又是一脸无所谓的痞笑,“你不也是我孩子的娘?”
    “她是我檀云的夫人……”檀云轻微地晃了几步,刚要上前把檀夫人拉回来,却听得那两肩消瘦的女人立即反驳:“我不是你夫人。”
    这般急转直变,连冯叔行都愣了一瞬。他先扶着檀燕归站起,语带讥讽地调笑道:“檀云,你也吃了闭门羹啊?味道如何?照这么说,你也不好意思腆着脸不放手了吧?”
    檀云没顾得上理他,看到锦墨直接往府门外走,急忙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臂。锦墨转回身来,一指一指地掰开他的手掌,那双总是混混沌沌、茫然无谓的眼睛,一瞬间又重新明亮起来。
    这女人莞尔一笑,整张脸霎时明媚地如同江上暖阳。她启唇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记得来送我一程。”
    朱七帮檀云处置好伤口,返回宫中时,已经夜深了。
    他无声地踏入长乐宫寝殿,却只见殿中一片昏暗,一股清泉般的月光从大开的窗口处潺潺流入,映出皇帝修长的身形。
    “陛下。”
    朱七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陈述一遍,那些个痛人心扉的瞬间,在他平静的口中,似乎都平平淡淡、不值一提。可刘璞听着,心中却涌起无数细微的心疼来,如同沸水上翻出的粒粒水泡,无法平息。
    这几日来,他那颗并不博大,只能放得下檀燕归和朝国帝位的心,如同架在火上、浸在热锅中,居然渐渐的,只剩这么一星半点沸腾水泡似的痛感。
    还能怎样?
    从他自朱七口中得知小襄王带冯叔行回京的那一刻起,从他偶然查明冯叔行居然是檀燕归的亲生父亲的那一刻起,他不是就已经策划好了这么一场戏、耐心等着这么一个结局?
    也好。檀府空了,他皇帝的长乐宫也空空荡荡、寂寥一片了。
    朱七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只余一个周铮,捧着一展火苗摇曳的烛灯小心翼翼地行入殿中。烛火的微芒比清冷的月光要明亮些许,刘璞转过身来看它,想伸手把它扑灭,看一眼案几上堆放的奏疏,又只能作罢。
    旁人都可以走,唯有他必须留到最后。
    “今夜或许落雨,陛下还是关了窗扇、小心着凉罢。”周铮温吞吞地关切道。
    晚间就寝不肯关窗,这是檀二公子在时的规矩。前几日帮皇帝查冯叔行此人的底细,暗中寻访了檀府十多年前的老妈妈,才知道这毛病起源于何处:檀二公子四五岁时,母亲疯病发作,将他推入荒园中的枯井里,并命身旁侍女拿木板钉严井口,不许任何人救他出来。
    檀府上下发觉小公子不在了,只以为是被人拐跑了,遍布全都城地寻找。直到两天之后,一位参与其中的侍女良心过意不去,才叫人打开井口,救出小公子来。
    那番情景,即便事隔多年,老人家想起来依然揪心不已。据她所说,井水并未全枯,尚存一层及膝的淤泥。檀小公子泡在淤泥里,嘴里、咽喉也糊满了或干、或湿的泥巴,鼻腔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极讨厌封闭的屋子,无论何时何刻,都非让窗扇、门扇大开不可。
    “何止窗扇,”皇帝听着周铮复述时,轻声笑道:“你还记得我放书、放小玩意儿的匣子么?他见了,也是非要打开晾着不可。一个人在兰台读书时,也非要开着那扇圆窗,不知因为这个着过多少次凉、生过多少次病……”
    笑着笑着,皇帝捂住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通红一片。
    即便心痛如此,他也流不出泪来。
    “许多年前,大哥把他抱到我跟前,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对我说,你要好好待这个弟弟。”皇帝突然特别、特别想和人说说话,“大哥嘱托我好好对待他,可是无论是他、还是燕归自己,都从没有和我说过这家伙的过去。我要是知道檀二这厮过得这么不好,我就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
    “我没能好好待他。周铮,你知道么,我与他之所以跨过‘兄弟’这条线,错全在我。错全赖我,你知道么。四年前吧?还是五年前?我强逼他,我灌了他酒,我甚至偷拿了禁药……下作、肮脏,他恨我恨的没错,我……”
    刘璞滴酒未沾,却觉得头晕不已。
    这些话一串串地从他口中冒出,每一个字眼都把自己砸的眼冒金星。
    “陛下,”周铮叹一口气,安慰道:“您做的已经很不错了。”
    “做的很不错?”皇帝通红着双眼,喃喃反驳,“檀二不是个记仇的人,可他偏偏恨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可他只想离开我。这回倒好,我亲手把他送出宫去了……”
    “檀二公子不会恨您的。”一股凉风吹入寝殿之中,周铮忙伸手拢了烛火一下。他盯着这点烛火,想起了檀二公子刚来宫中时,和谁也不愿意说话、但凡开口都十分结巴,就连照顾他的奶娘都嫌这孩子凉薄。
    小皇帝却不同,一天到晚净缠在人家身后,与他说话、拉他去玩。皇帝的脾气自小时起就不好,别人不顺着他的意思来,他就恼火。和檀燕归一起玩时,小皇帝常常就摔了东西,掉头噘着嘴就走。
    可是第二天,还是会像什么争吵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执着的去和檀二公子搭话。
    “来日方长,”周铮正心中感慨着二人小时多么亲密,突然听得皇帝又自顾自说起话来,急竖耳细听时,只听到皇帝幽幽道:“我一直以为,来日方才。原来我一直都是错的。”
    
    第24章 分别
    
    024  分别
    正是晌午时分,长乐宫内外一派安和沉静。
    偏殿的黄香木案几上,搁着七盘八碟的各类吃食,花样繁多、看起来颇惹人食欲。但案边围着三个人,却只有一个人捻了桌上的糕点吃,另两个只神色各异地望着他、没有一丝要一试其滋味的念头。
    穆棠自己是个死木头,也全把旁人当做死木头:被四只目光炯炯的眼盯着,他居然还吃得下饭去。见他吃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显出中毒的迹象来,皇帝才惊奇道:“他居然真的不怕毒?!”
    这不怪他惊奇:刘璞久居高位,曾遇到过许多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识过这般全然不怕毒物之辈。面前的这一桌吃食,是昨日从太后长寿宫赐来的,每样碟子里都或多或少加了螟蛉膏,常人吃下去,必得腐烂肚肠、痛不欲生而死。
    类似的东西,太后已往长乐宫送了将近一月有余。檀燕归没依她所说离开刘璞,想必她也心焦。但若真想杀檀燕归,她绝不会用下毒这样的招数,而且这明显有无数漏洞的笨法子,也不像是程楠这白面无常的行事风格。
    或许只是一个警告?
    无论如何,有他刘璞在宫中镇守,这些毒菜毒饭就绝不会进到檀燕归的口中。既然酿不成什么大乱子,皇帝也惫懒于找太后理论,每每送来,都直接命周铮亲自收下、倒掉。但昨日事情繁忙,再加上檀二公子骤然间出宫去,没人理会这些东西,便搁到了今日。
    那些盘碟本是收在一方四层匣盒中,可想而知,当周铮看见里边的东西被拿出来、胡乱摆了一桌,甚至还有被人吃过一半的痕迹时,心里吓成了什么样子。
    他急急惶惶地四处找“毒发身死的馋猫儿”,就怕看见谁当真烂穿肚肠、死在地上,正当他急得左右倒脚、额上冒汗时,穆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桌边,拿了刚刚吃剩的一半糕点塞入口中,嚼巴几口,咽下去了。
    穆棠走路时,膝盖有些难以弯曲,整个人动作、姿势显得极为僵硬。周铮正急得两眼发花,乍一看到他那副发青的面孔,差一点就以为是撞见鬼了。
    与程丞相相比,穆棠这厮才更当得起“白面无常”这一雅称吧?
    “陛下,”一同在桌边观望的婴谷子仔细想想,觉得既然是求皇帝救穆棠,自然不该有所隐瞒,便当先对刘璞解释:“陛下,他的确是不怕毒的。我听小叔说,小棠腹中饲有毒虫,其毒性胜过世间的各类毒物,有以毒攻毒之效。此番向您求的南海蛇蜕,便是用来压制这毒虫的。”
    刚刚结束了朝堂议政的刘璞捻起一块咬开的糕点,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般厉害的本事,为何要压制它?啧,螟蛉膏怪味如此浓厚,他居然还吃的下去?”
    “陛下,您有所不知,”婴谷子又温吞解释道:“这只毒虫,若不以药压制,就会自肚腹中爬出,畅行于血脉之间,或阻塞、或崩坏、或纠缠,总之难逃一死。至于小棠为何不怕螟蛉膏的怪味儿,则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嗅觉。闻不到,也就不觉得难以下咽了。”
    无嗅无味,肢体僵硬难以自控,口齿不清、到现在还说不出三个字以上的话来。
    刘璞看着这只顾往嘴里塞东西的家伙,心中骤然一紧,立刻低下了头去。
    他想起了檀燕归。
    “陛下,”婴谷子念及穆棠的身体,心情沉重。再一想及要拜托皇帝的不情之请,不免又有些尴尬。“我昨夜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您。不如您我与定个期限,穆棠先留在宫中,我则外出去找小叔。期限之内,若我没能兑现承诺……”
    “没能兑现承诺,怎么办?”刘璞觉得婴谷子迂腐得可爱。
    “我一介白衣,身无分文,唯有的一间茶馆,还被放火烧了。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不如拿我的命来偿吧。”婴谷子一闭眼,显然思虑再三,已做好舍生取义的打算。
    “好。”
    皇帝笑着答应下来时,婴谷子还有些愣怔:昨夜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存了好一番说辞,居然一句也用不上了。他忍不住暗暗打量了皇帝一眼,心道,陛下以往也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啊,今天怎么答应的这样爽快?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周铮把一张方形莲纹边的茶盘端进来,放在三人眼前,轻声禀告皇帝:“陛下,檀二公子来了。”
    这句话从周铮口里说出时,婴谷子看到皇帝的神情极清晰地抽动了一下。他看见皇帝扶着案几想立起来,但不知为何又坐下去了。
    刘璞端过茶盘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右手抵在自家的鼻尖上,微微闭了闭眼。待那手放下去、眼睁开来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了一个更大、更深的笑容来。以婴谷子不甚高明的眼力来看,皇帝的笑容虽然略显浅淡,但还算明朗,这位檀二公子,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
    “把收拾好的东西交给他们府里的人。”皇帝的神态有些疲惫。他昨晚睡得很晚,今晨又起的很早,早在议政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身体不适,“让他进来罢。”
    即便是日日对着穆棠这张出奇美貌的脸,即便时不时就能见到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傅其琛,辅一见面,婴谷子依然觉得檀二公子相貌出众、非常人所及。
    穆棠虽美,但脸上带种发青的僵气,使人避退三尺;傅小公子虽俊,但形容举止自带三分痞气,显得凡俗。这位檀二公子虽面色不佳,但气质凛然,着实有胜过这二人许多之处。
    婴谷子这般中肯地品评着人家檀二公子的相貌,人家可一眼都不看他:檀燕归从殿门外进来,先看了皇帝一眼,后看到皇帝身后大嚼特嚼的穆棠。他瞟了这位美貌地不像是人间凡夫的男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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