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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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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阿兴将他摔在地上也不撒手。
  阿兴感到自己的力气在飞快的流失,他喊不出来,一喊嘴里就冒出一团又一团的血,他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在一片血雾中,他拼命的睁大眼,这才看清楚了那个瘦个子的脸:一张沾满了血迹还是遮不掉明眸的脸。
  邹仪被阿兴压在身下,一动也不动,直至确认他死绝了他才将那座大山似的身躯翻过去,喘着粗气爬起来。
  他第一次杀人,但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他还记得脖颈边是阿兴粗重如牛的呼吸声,滚烫的血顺着手臂流了他满张脸,胸口被血浸透了现在风吹上来冷得他瑟瑟发抖,他的手在一刻不停的发抖,但内心却并不害怕,好像他杀得不是个人,而是牛羊猪狗,是个牲口——阿兴还算人吗?
  邹仪这么想着,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戴昶同他一样的狼狈,两个人相视苦笑了一声,立马掇拾好情绪,敲响了卧寝的门。
  在卧寝里的两个之前就听了些说话声,此时听见敲门声便去开了门,甫一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刀,深深扎进他的喉咙里,另一个在房内脸色剧变当即就要喊,却不知甚么时候身前蹦出来个和尚,切进了他的脖子。
  这是计划里最难最关键的一步,若是青毓反应迟了些就前功尽弃了。
  青毓和邹仪都死死按着那两人的脖子,戴昶脸色惨白的看了他们一眼,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腰带。
  之前程严命人翻过一通,柜子里没甚么东西,戴昶在衣服堆里找到的,他用袖子擦干净了刀片的血迹,小心割开了腰带,发现那腰带并非平日里的双层,而是一张大地图叠出来的,他抖开了地图,上面极尽详事,所谓密道,便是在马厩旁的一座假山内。
  邹仪见着了,哂笑一声道:“看来我们也算是同造密道的人一样,心有灵犀了。”
  戴昶却没有接话,而是手指在地图四处点了一点:“实不相瞒,我曾动过杀心,想着将整座庄子炸了一了百了。这四处都埋藏有□□,只是没有接上导火线,接上之后,从东边起点燃,将会连成一圈,埋了整个戴庄。”
  说完他轻轻喟叹了一声,表情淡淡的,但因脸上的血只是草草抹过没擦干净,还沾着不自然的鲜红,让人想起了行刑前抹了公鸡血的刽子手,无端狰狞。
  邹仪看在眼里,也叹了口气。
  商量过后,邹仪去接两处的□□,戴昶和青毓各一处,接完之后邹仪去密道等他们,戴昶和青毓去解救人质。
  万幸这是晚上,三人这么粗糙的计划居然也能实施,邹仪当时脱了扒来的衣服,现在将自己沾血的外衫脱了重新套上扒来的衣服,斗篷再压低些,路上撞见几个也是点头就过。
  但他很快就发现好日子到头了。
  为了方便抄近路的时候,在树丛里他听见有人打着灯笼匆忙的大喊:“有两个人的衣服被扒了!他们会扮成我们的人,注意分辨!”
  邹仪心中骂了一句,正准备换条路,却在摸黑的倒退中一脚踩上了树枝,就听一阵“喀嚓”脆响,邹仪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刚喊完一声,立马十分警觉的扭头:“是谁在那里?不要动!”
  灯笼明晃晃的朝他照了过来,邹仪只来得及转过身去,天寒地冻逼不得已的溜着鸟,那人在他身后眯着眼:“是谁?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邹仪吸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大哥行行好,你先转过去,等我撒完这一泡再说。”
  那人道:“你归你撒尿,让我看看你的脸。”
  邹仪也有点急了:“这……这人有三急……你就先让我……”
  他还没说完,那人却瞧出点门道来了:“怎么着,不好意思了?”
  邹仪“嗯”了一声。
  那人提着半盏灯笼,正照着邹仪的小半张脸,那脸残留着鲜血,在他看来却是邹仪憋得狠了,当下笑嘻嘻的拍了邹仪的肩一把:“行行行,我转过去,你赶紧撒尿。”
  邹仪道了句:“谢谢哥。”
  下一刻刀就出了手,那人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声音,像是有一口经年老痰,他手一松,灯笼啪一声坠在地上,人也软塌塌的跪了下来,邹仪顺着他也跪了下来,确保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之后提起灯笼踉跄着跑了。
  青毓和戴昶比他要顺利许多,戴昶接上导火线,又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青毓准备的差不多了才起身,慢吞吞走到了厅堂。
  他那身程家丁的衣裳早脱了,穿着的一身杏色袄子被鲜血染污了一大片,现在已经逐渐发黑发硬,像一个丑陋的斑纹。
  他的出现让程家丁如临大敌,除了双脚仍有自由用来行走,其他地方都给绑了起来。
  程严那时下人已经审得差不多,然而一无所成,让他不禁气结,正在喝茶顺气忽然听见一个天降的好消息,就见戴昶被人推攘着,狼狈不堪的走了进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微笑道:“许久不见戴公子,可还安好?”
  戴昶扫了眼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下人们,有些伤势不重,只是面色发白;有些血流得快抵上半头牛,已然是不行了;更不要说在门口堆累着的尸体;他握紧了拳头,挤出个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来:“托程老的福,一切都好。”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再配上那张嘲讽的脸,便是瞎子聋子也能知道他有多不甘愿,当即有人踹了他膝弯一脚,戴昶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程严好好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跪姿,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戴公子能主动现身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戴公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戴昶道:“听闻你在找密道?”
  “是。”
  “我知道。”戴昶说。
  程严吃惊的微微张嘴,旋即皱起了眉,看不出情绪地道:“戴公子为何要同老夫说这个?难道不该先自己逃了?”
  戴昶不答,只皱着眉抬了抬下巴:“我告诉你密道,你放了这个人。”程严顺着他目光望去,正是磨绳霍霍的东山。
  吴巍感受到了戴昶落在东山身上的目光,立马眼巴巴的拱了拱身子,企图引起戴昶的注意力,然而戴昶没有分半分眼神给他,极快的又垂下眼去。
  程严思索片刻,戴昶已经现身,还剩青毓和邹仪,青毓又是东山的师兄,想来这个要求是对师弟放心不下,那秃驴应当藏在暗处,企图将自己一举拿下。
  他知道这是场鸿门宴,然而诱惑实在太大——他当然可以不理睬戴昶,肆意的跟他耗着,可万一他们弃车保帅,将戴昶作为靶子自己逃了出去,那他屠尽庄子还有甚么意义?
  而他们既然奉上了戴昶这样一块大肥肉,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做足戏,选的也应当是货真价实的密道入口,到时候只要自己机警抢了先机,手底下这么多人还怕干不过他们?
  他想着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便高兴的一拍大腿,十分和蔼可亲的扶起戴昶,解了他的绳子:“是我手下人粗莽,戴公子切莫同他们一般见识。”
  戴昶不说话,只用两颗骷髅似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似乎对于他这种分明已经满手是血了还要装善人的虚伪十分不解。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
  程严脚步微顿,笑容却不减,客客气气的做了个“请”的姿势,待戴昶迈出脚步后才跟着走了起来。
  戴昶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大概是他虚伪久了,扎根太深,非得割肉刮骨才能拔下来。
  他们去的是宋懿的卧寝,尸体已经被搬走了,戴昶昂首挺胸走得极其自信,程严半信半疑跟在他身后,见他进了卧寝便直奔衣柜,到了却不打开,负手而立,斜觑着程严道:“请护主心切的各位留在外头,只许程老进来。”
  程严道:“这样是否太不公允?”
  戴昶笑道:“若是放了他们进来,我说出密道之时就是我的死期,你当我看不出来?”
  程严皱了皱眉,到如今地步,再退缩就实在不像话,他一脚迈入房内——也就一脚而已,另一只脚还玄着呢就觉眼前一花,青毓从房梁上跳下来,切水果的弯刀刺着他的脖颈。
  身后离他最近的只有三拳距离,然而这样也来不及,他们眼睁睁看着大老爷被歹人所绑,正焦急万分,却见一个身影如蛇一般的闪了进来,青毓正死死抵着程严脖子,却见那人不偏不倚直奔戴昶。
  青毓只来得及叫一声:“不好!”
  下一秒戴昶就被那人圈在身前,没有用花里胡哨的刀,只用一双手,捏着戴昶细皮嫩肉的脖子,戴昶想挣扎,那人就圈得紧了点,轻描淡写地说:“你信不信我可以单手将你颈椎折断?”
  戴昶浑身一僵,慢慢放松了力气。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程严见状志得意满的低笑起来。
  青毓恼怒至极,然而也只是将刀刃贴着程严的脖子紧了紧,不敢真下手,毕竟戴昶在对方手里。
  他们两拨人都知道这房内必有陷阱,青毓只想着出手越快越好,不曾想程严这怕死得要命的老东西豁出去了,以自己为饵食,趁青毓劫持自己反应不及且不便出手的当儿,劫持了戴昶。
  他们的本来目的就是解救东山,现在又要解救戴昶,而青毓手上只有程严一张牌,一张牌怎么能出两次?
  程严用力的抿了下唇,用聋子也听得出来的高调口吻说:“老夫诚心想同戴公子合作,可惜戴公子太让我失望。”
  戴昶当即冷笑一声:“要点脸!”
  程严不睬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僵持着对我们都无益处,佛爷不如放了我,我也放个人,如何?”
  青毓偏头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问:“程老的言外之意是只能放一人,您打算放谁呢?”
  程严谦虚道:“全凭佛爷意思。”
  青毓道:“我若说我两个人都要放呢?”
  程严低低的笑起来:“一命抵一命才公平,放两个,那放第一个的时候你是放我不放?你必然是不肯的。可若是佛爷弃车保帅,挟持着我弃了第二个人,我又该如何?老夫虽知天命,仍想再多瞧瞧这世间。”
  青毓问:“那两人为何不能同时放?”
  程严道:“两人变数太多,我还听闻东山佛爷尚武,若是他交换途中劫持我,这可就不好了。”
  青毓笑了一声,将嘴唇贴到他耳边:“你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程严和蔼可亲的回笑:“佛爷不会的。”
  青毓看着他脸上沟壑般的褶子,很有种冲动揪起他的脸皮,看看那褶子有多少层,能厚颜到如此地步。
  然而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青毓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甚么,却听戴昶突然发了声。
  戴昶说:“去救东山。”
  青毓同程严都呆滞了片刻,大概是没料到真有人能这么干脆的放弃自己的性命,掐着戴昶脖子的那人将手圈得紧了些,沙哑道:“你可考虑清楚了,我会当场拧断你脖子的。”
  戴昶垂下眼睑,飞快的笑了一下,这才抬眼斩钉截铁地道:“当然。”
  私心而论当然是东山重要,可要青毓这么轻松的放弃戴昶的命他也做不到,更逞论戴昶主动提出,让他的良心咯噔一声狠狠拧巴了一下。
  程严吃惊过后便展开一抹微笑,心想着:“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
  他知道青毓不能杀他,于是咬死了一命换一命,要的就是同伴间反目成仇,为了活命甚么都敢说,甚么都能做,他就是要看他们在他脚底下绝望挣扎、互相厮杀,然后他再气定神闲的将他们一脚踢开——谁让那些蚁辈将他的丑事公之于众,让他从神坛坠入泥潭,逼他不得已灭整个庄子的口。
  听起来疯狂,庄子统共加起来四十四条人命,可他从家里抽了三十个忠心耿耿的壮丁后,真屠杀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太容易了。
  做个亡命之徒可比遵纪守法的良民容易太多了。
  戴昶见他明显不信,也不急着辩驳,只偏头对身后的人道:“别管他们了,你先动手吧,木已成舟就由不得他们信不信了。”
  那人被戴昶话里的漫不经心所震住:“你当真?”
  戴昶不耐烦的皱起了眉,直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里头有股疯劲正慢慢渗出。
  那人便将手重新贴上了戴昶的脖颈,这次同之前松松垮垮的不同,非常贴合,他慢慢的收紧了力道,戴昶在他收紧前下意识的憋了一口气,天知道他憋了多久,憋得他头晕眼花终于忍不住要大口吸气的时候——骤然惊恐的发现,呼吸不了。
  无论他怎么张大嘴用力的吸气都呼吸不了,他的手已经攀上了那人的手臂想要用力的扯开,几乎将那人手背抓烂翻出血肉,钳着他的铁臂却没有撼动分毫,戴昶觉得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红,耳朵里嗡嗡不停让人烦得想大吼让它停下。
  当然他没有吼出声,没办法吼出声,当他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吼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江河奔腾的声音,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血流的声音。
  红色越来越少,黑色越来越多,唯有血流的声音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胸口痛得快炸开的时候,脖子上的钳制突然松开了。
  戴昶当即腿一软跪下来,趴在地上边喘气边干呕,呕不出东西,只呕出些胆汁,还有一脸的眼泪鼻涕。
  程严十分不赞同的看着那人:“李谟。”
  李谟垂着眼垂着手,默不作声的看自己被抠了几块嫩肉下来的手背。
  戴昶缓得差不多了,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对青毓道:“你要放弃你师弟吗?”
  青毓顿了一顿才道:“不,是你。”
  戴昶微笑起来。
  青毓道:“带你到厅堂去,在换到东山之前,我会保你安全。”
  戴昶这次笑得更开怀了,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于是就这么各怀心思的走到了厅堂,下人已经审完,正在审客人,他们站在门口就听见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范玖和东山急得鼻尖直冒汗,眼看着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那拇指粗的绳结却还没有磨断,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不知哪儿来竟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东山最后一下几乎是硬生生将绳子给扯断的。
  他扯断后立马去解范玖的绳结,范玖哆哆嗦嗦的张开嘴,东山已经做好了说“不用谢”的准备,哪知这老头不按常理出牌,使劲推了东山一把,东山一个不察趔趄着倒在吴巍身上,待他爬起来时范玖已经冲到了门口。
  可惜了,天不遂人愿。
  同回来的程严他们撞个正着。
  范玖的脸色先是一白后是一红,然后成了软塌塌的酱紫色,好不精彩。
  程严还没有开口,他当机立断一把跪倒在程严面前,声泪俱下地道:“不是我!是那个和尚、那个、那个叫东山的臭和尚!他磨了绳子要逃出来,我是来报告的!”
  一干人等鸦雀无声,权当他说的话是放屁,程严即便被人挟持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踏入厅堂,却见看守恼怒至极,一刀插在东山大腿根,东山双手攥拳,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程严立马觉得脖子一阵刺痛,一线血丝顺着弯刀淌了下来。
  他即刻破口大骂:“你在做甚么?!伤了佛爷你不想要命了?!”
  那看守本就是见程严来了慌慌张张,现在看到程严脖子上的刀更加慌张,当即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心急之下便将刀刃猛地抽出来,东山闷哼一声,整条腿都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怎样,吴巍已经吓哭了,惹得人心烦意乱却没人制止他。
  东山拍了拍他的肩权作安慰,冲青毓喊道:“师兄!”
  青毓点点头,突然冷笑一声,程严抬头就见青毓面有不虞:“程老之前不肯放两人无非就是怕我师弟会功夫,在交换途中将你逮住,现下他伤成这样,您应当没有后顾之忧了罢?”
  程严想说甚么,却感到那弯刀越收越拢,青毓眉间带煞,在这灯光昏暗的地方看简直就像邪佛活过来一样。
  程严知道自己必须放人,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只得点头。
  “那好,”青毓说,“我数到三,同时放人。”
  李谟应了一声,圈着的戴昶的手逐渐放松了,青毓喊:
  “一。”
  “二。”
  在“三”破口而出的当儿范玖不偏不倚的挤进来,在众人发怒前哆哆嗦嗦地说:“我知道密道地址!”
  看他背上那一刀伤口极深,应当是看守怒极砍的,青毓瞥了眼看守就在范玖身后,手中提的崭新大刀已然被鲜血浸染,他撞上青毓的目光,瑟缩了一下,然后又恶狠狠地瞪着范玖。
  青毓了然,怕是出了错拿范老先生出气呢。
  范玖急急忙忙道:“我真的知道!我想起来了,以前他们带我去过一次,只是去的时候用布条蒙上了眼,不过我记得大致方向!”
  青毓冲范玖和善的微笑道:“这事且先不急,待交换人质后再说。”
  他预备继续去喊那个没出口的“三”,然而却被再次打断了,程严柔声细语地道:“不如先听听范兄所言,交换人质这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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