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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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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遇到一个人,于是在经历了暗无天日、心如刀绞、险些要了命的苦难后,还能发自肺腑的说一句:上天待我不薄啊。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喘,虽然嘴唇分开了,但又都舍不得分得太远,邹仪几乎是黏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问:“还走吗?”
  青毓有了闲力,故意存了逗弄他的心思,微笑道:“走。”
  话音刚落就觉怀中的身体一僵。
  他立马舍不得了,准备说实话,却觉腰间一痛,不受控制咚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邹仪还抬着那只踹他的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滚。”
  青毓连忙爬起来,死皮赖脸的将人箍在怀里,伸手解了束缚邹仪双手的布条,把吻在手腕处落了个遍,缠绵黏糊的邹仪都受不了,这才停下啄吻,将被子一掀搂着人睡觉。
  说是睡觉,一晚上两人都没睡着。
  邹仪翻来覆去,青毓虽闭着眼呼吸绵长,可邹仪用眼角余光瞅着他,莫名的就是知道他睡不着。
  待天将亮的时候才算有了些许困意,半睁半闭的睡了会儿,天全亮了楼下的吆喝迎客声也逐渐响起来,被搅得无奈只能下床。
  两人并东山和邹腊肠都下了楼用早饭,东山昨夜听到了些动静,但不好插嘴,便一心一意的喂邹腊肠,给它备了碗热腾腾的肉粥。
  邹腊肠将粥碗舔了个底朝天,然后便屁颠屁颠跑去舔邹仪的手,将他手舔得一阵黏糊,待邹仪伸手要去摸它的时候,它却呲溜一下逃了,颇有欲拒还迎之风。
  东山眼酸地道:“我日日好吃好喝供着它,这个小畜生却是一点儿都不将我放在心上。”
  青毓眼疾手快捉住了这只油光水滑的小畜生,将邹仪被舔的黏糊的手在它皮毛上蹭了蹭:“你以为它来做甚么?不过是要个擦嘴的地方罢了,它不蹭你,就是优待。”
  邹腊肠虽然迫于淫威不敢咬人,但瞪着炯炯有神的大眼,喉咙“呜呜”有声,显然是把青毓作为不共戴天的死敌,邹仪瞧不过眼,抽回了手,用帕子擦了,拨了一小碟腊肠给它:“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和只狗都要计较。”
  青毓笑了一声,正待反驳,却听门口一阵脚步声,在众人轻快的步子里格外明显,他皱眉往门口看去,就见蒋钰走了进来。
  她面色发白,眼底浮肿,眼中带血,显然是没休息好。发髻有些乱,衣裳也有些皱,看上去好像平白老了几岁。人的青春年华真是脆弱得很。
  她来到邹仪他们这桌,也不说话,径直坐下,青毓心有愧疚,便亲自动手给她盛了碗白粥,她低声谢过。
  东山和邹腊肠都敏锐的嗅出气氛的沉闷,都缩着脑袋喝粥不说话,东山对着光亮粥碗照自己的圆脸,就听邹大夫开了口:“蒋小姐,重刑犯允许探监么?”
  蒋钰愣了愣:“甚么?”
  邹仪低下头去:“六日后便是行刑之时,兰姑娘对我有厚恩,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她。”
  蒋钰咬着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个深深牙印,这才小声道:“我试试。”
  第二日便有了结果,可以探监。
  蒋钰一大早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探监时间却在午时,三人忙着收拾些爽口小菜,想叫她在走前吃顿好的。
  蒋钰看着三人忙碌,心里头一阵一阵的难过,终究还是开了口:“别了,她不吃的。”
  邹仪一愣,朝她看去,她深深的埋下头:“她吃不下甚么,你们拿去了也是糟蹋。”
  邹仪顿了一顿,温和道:“这么多菜,她或许总会捡几筷子,这便是赚了;即便她一口不吃,也能让她知道有人挂念着她,这是我们的心意,同吃不吃无关。”
  蒋钰见他说到这份上便不再说,只沉默的注视着几人前前后后忙碌身影。
  将近午时的时候,青毓和东山各提一个五层的大食盒,随着蒋钰往里走。
  之前蒋钰说的话,东山是听见了的,可他虽然听见,却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心尖上掠了一掠,并不当真。
  他想:“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能在一夜间白了头发呢,又不是话本上的故事,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邹大夫也没有见过。”
  他一面走,一面想:“马上就能见着她了。”他一想到能见到兰娘,心里就泛起一阵紧张的甜蜜,然而紧接着,她即将死去的事实又让他热泪盈眶。
  他这么边走边想,竟不知路途长短,倏忽间便到了,狱卒客客气气对蒋钰说了甚么便悄声离开,蒋钰率先推开门,只听吱呀一声,东山定了定神,猝不及防的和兰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怔了怔,握着食盒的手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像肉的海浪一样抖动起来,刚开始只是小幅度的抖动,然后越抖越大,越抖越大,像涨潮的海水浪扑到了最高点——他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兰娘的头发,白了大半,偶有黑发夹杂其中,正是个知天命的年纪该有的模样。
  她的面孔迅速的衰老下去,两颊深深凹陷,以至于颧骨深深的鼓出,浑浊的眼珠也鼓出,正是老态龙钟像口痰似的黄色。
  她脸上没有多添一份皱纹,可却偏偏叫人觉得她已经老了。老得马上就要死了。
  蒋钰接过了东山的食盒,将那食盒打开,细致的一层层摆好,柔声细语的蹲到她身边,问她:“兰娘,吃饭吗?”
  兰娘不说话。
  蒋钰见怪不怪,径自挑了一筷子菜,送到她嘴边,轻轻一捏她下颚,毫无阻碍的便张开了,兰娘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下去。
  蒋钰见她吃完,又挑了一筷子,她倒是很细心,每喂一口都是不同的菜色,加上青毓手中的食盒,便是每菜喂一口也能喂个半饱,蒋钰见差不多了便收拾了食盒,叫他们放到外头去。
  邹仪和青毓都直直的杵在那儿,不出声,一时间牢房内只有东山嚎啕的哭声。
  蒋钰对兰娘说:“邹大夫和青毓大师、东山大师都来看你了,你要不要同他们说说话?”
  兰娘眨了眨眼睛。
  蒋钰看着她浑黄的眼珠,好像金鱼般鼓起,那眼睛一直都在看向一个地方,穿过了栏杆,穿过了泥墙,穿过了山石,一直飞到英娘小小的坟堆上。
  她都舍不得眨眼,非得眼睛又痒又疼无可奈何不得不眨的时候,才轻轻眨那么一小下。
  蒋钰突然间就觉得很委屈。
  她一直觉得委屈,这委屈从哪里来,是为谁受的,她不得而知,但她一直熬着熬着,可偏偏今天有旁人在场,她就像个憋着眼泪终于得见大人的孩子,那委屈成倍的涨了上来。
  她一脚踹翻了食盒。
  然后她迅速的蹲下身,使劲的摇着兰娘的身体:“英娘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你做甚么她都回不来了!就算你死了她也回不来了你明白吗!”蒋钰突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算我求你了……你和我说句话吧。”
  神游在外的兰娘听到了蒋钰热切的期盼,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好像两片生锈刀片在用力摩擦。
  “甚么?!”蒋钰几乎是激动到颤抖的凑到她的嘴边,听她一字一顿,生涩用力地说:“小钰,让我安心的死吧。”
  蒋钰那瞬间呆若木鸡,然后紧接着,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内腑被一双大手紧紧捏在一起,像面团似的反复揉搓,她哆哆嗦嗦地说:“不!我不许!我绝对不允许!你站起来,我带你走,我们逃出去,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你要是想英娘,我带你去看她,我们可以搭间屋子在她身边,日日夜夜守着她——”
  兰娘伸出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蒋钰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钰,”兰娘咳嗽两声,将喉管里的灰尘给咳干净了才继续道,“我问你,外头对我这件事是不是议论纷纷?”
  蒋钰点了点头。
  “报纸上,是不是将英儿受的龌龊事也登得一干二净?”
  蒋钰颤抖着,点了点头。
  兰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突然闭上眼不说话了。
  蒋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还有呢?你还想问甚么?这样就没了?”
  兰娘半睁开眼,冲她笑道:“年关举行大会,一定会将这事作为提案提上去的。我当初曾想豁出脸去,告发何霄,可惜那时太小受了他的哄骗说是自愿,算不得□□;孩子才几岁,一颗糖就能骗得她心甘情愿去上床,他就是钻了律法的空子;现下这事作为提案提上去了,若是能顺势修改了律法,不知免了多少孩子的苦难。”
  蒋钰却不依不饶的攥紧了她的手腕:“你在胡说些甚么?!旁人跟我们有甚么关系,我只想救你!你凭甚么非死不可?你做错了甚么?上天这样不公,还管他甚么律法,都是狗屁!”
  “小钰!”兰娘几乎可以说是严厉的喊了她一声,刚喊完这一声就咳嗽起来,面上一阵病态的潮红,她反手抓住了蒋钰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蒋钰看她眼中含着一点热泪,嘶声力竭道,“我要是不死,英儿死不瞑目啊!”
  蒋钰只觉一桶冷水兜头盖脸泼了下来,将她一腔热血冻成了冰渣子。
  她知道她的言外之意,现下的舆论风向一边倒,只要苏兰死了,那么同情心会达到顶峰,年关大会提出修改律法,就有极大几率通过;可她要是逃了,人们在同情之余,也会在心上给她记一笔,那么通过律法的可能性就大打折扣。
  她确实是非死不可。
  不论是从情看,从法看,还是从理看,她都非死不可。
  可她偏偏不想让她死啊。
  蒋钰深深的捂住脸,她眼眶干得发痒,竟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偏偏心痛得让她忍不住像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苏兰在她耳边苍白安慰道:“英儿没了,我本就活不下去,这样刚好。”
  话音刚落,蒋钰只觉眼眶像火烧似的灼痛起来,她低低的哀嚎了一声,一颗滚烫的、能将她脸孔溅得皮开肉绽的热泪滚了下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兰娘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之后蒋钰同她说甚么她一概不答,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探监时间结束了,蒋钰低声同她告了别,青毓领着哭得抽抽噎噎的东山走近了,俯视着她陌生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邹仪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蹲下来,轻声道:“保重。”
  兰娘眼珠转了转,似乎听见了,又好像甚么也没听见。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看她的反应,说完保重便径自走了出去。
  东山眼热得厉害,哭得一刻也不停,眼睛本就比旁日脆弱,这时乍一走到太阳底下,秋日的午间太阳火辣辣的大,他觉得眼皮抽搐瞳孔一痛,险些要瞎了,忙闭上眼。
  他颤抖着自己湿润的眼睫毛,触目一片鲜红,不由得惶恐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甚么,突然,他摸到一只手,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就在他抓住的下一秒,那只手紧紧的回握住了他。
  他任凭那只手牵着他,带他跨过台阶,拐过转角,穿过连廊,稳稳当当的走出衙门,感受一阵暖风拂面,东山这才小心翼翼睁开了眼,就见他牵着的正是师兄的手。
  东山不禁面上一红。
  青毓见他睁开眼的下一秒就十分嫌弃的甩开了他的手:“下不为例,”他说,“我的手是留给满谦牵的。”
  东山看着师兄,他好像受惯了风雨,从头到脚都透着股糙味儿,以至于连释放出的善意都那么生硬,偏越是不会释放善意的人,偶尔泄露那么一星半点,越是显得弥足珍贵。
  他眼睛一热,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青毓面孔一僵,邹仪皱着眉用手肘戳了他一下,青毓摸了摸自己油光闪亮的脑袋,有点儿心虚,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之后他们再没去看过兰娘。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过眨眼功夫,行刑之日就到了。是在私下的绞刑,并不公开,即便这样,各家各局的报纸依旧吵翻了天,逼真得可怕。
  邹仪早晨从床上起来,见青毓早已洗漱完毕,正对着昏暗灯光看报纸,他起身去拉开了窗:“这么暗,也不怕眼睛看坏了。”
  青毓笑笑,没有接这个话,反而起身去给他盛了碗栗蓉粥:“一直放盆儿里给你温着呢,洗漱过来吃。”
  邹仪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脸,突然兴致大起,将毛巾蒙在青毓脸上,青毓没动,等他揭起来了后才微笑道:“好香。”
  说的是毛巾,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邹仪。
  邹仪面上红了红,没说话,自己端起粥呼啦吃了几口,眼角余光瞥见青毓看得报纸,有好几家,每份都翻到兰娘处刑的那一面。
  他瞳孔缩了缩,动作却不曾断,麻利的吃完叫店小二来收拾。
  他们当初同蒋钰允诺的是找出真凶就离开,现在虽然找了出来,青毓却绝口不提离开的事。邹仪知道他心里挂念着年度大会的结果,也不催促,陪他一起等着。
  他吃完饭,理了理衣衫就准备出门去药堂,走到一半又想起甚么似的回头:“客栈太贵,这么呆着终究不是办法。蒋小姐说是替我们寻了两间厢房,租金便宜,今天我早些回来,到时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青毓也准备出门去码头,听到这话系鞋带的手一顿,复又说:“好。你等等我,我们一道出门,我送你。”
  邹仪立在门口等他,心里却想着药堂和码头正是南辕北辙的两条道,他知道青毓为甚么这么做,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青毓穿戴完毕,携着他的手下楼,一路走了老远,邹仪见差不多哄他回去,他也闷不做声,邹仪只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凑过去啄了两下,两边脸一边一个,这才将偶尔撒娇撒娇起来却不轻易罢休的大孩子哄回去。
  这一整天都平平无奇,唯有中午的时候,饭饱之余有几分困意,偏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他正烦躁的起身倒茶,忽然听见了三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悠远。
  邹仪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三声丧钟。
  不知是哪户人家,不知是谁,在这个艳阳高照的好时候——归天了。
  他放了职和青毓在门口汇合,等了一盏茶功夫。蒋钰虽脸色不好,但神情还不算太坏,领着两人就去了宅子。
  原来是蒋家的别院,本是给蒋钰的,但她住在衙门的单房里平日没人住,唯有一老妪打扫,便琢磨着租了出去。说是租两间厢房,实际没别的房客,这别院便都归了他们,价钱低得不可思议。
  邹仪知道是蒋钰好意,没有推拒,只道了几声多谢。
  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兰娘和英娘的死就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只溅起了一丝涟漪,现在石子沉底,风平浪静。
  只是随着年关将近,她们的事又被提起来,却是和是否要修改律法一道提起,还有许许多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她们的事只能占豆腐干大小的版面。
  即便这样也是叫人极高兴的,他们有空,便辞了老妪,邹仪和青毓都有了看报的习惯,晚上回来吃了晚饭,一人在灯光下洗碗筷,另一人念报纸给他听,东山扫扫地擦擦桌,逗弄逗弄日益肥胖倜傥不再的邹腊肠。
  邹仪小心的用剪子将报纸上有兰娘事段的都剪了下来,存在一个果盒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便起来翻一翻。
  终于,举行年关大会的日子到了。日子定在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早上公布结果。
  外乡人没资格进去,连本地人都得层层选拔挤进去,他们就守着报纸,查看最新的消息。
  除了看报,别的也不含糊。药堂和码头总算是忙完,家里的年夜饭却要准备起来。去年一人断了腿,一人摔了个半身不遂也就罢了,现在三人都有手有脚,还有间大院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家了,马虎不得。
  邹仪断断续续的买了鸡、鸭、鱼,养着,又起了大早买了新鲜的蔬菜,白汪汪绿油油水灵灵的,瞧着心里就一片舒坦。
  他回来的时候青毓也已经起了床,同东山在一块儿扫尘。
  邹仪眼瞧着,虽说这俩师兄弟不是亲生的,可待久了,总能染上些相同气息,偏偏他们是个例外。青毓手脚利索,力气又大,桌子擦得宛如镜面;东山却空长了一身的赘肉,力气不见得大,动作更是温吞如龟,擦了椅子半天,还是没有将陈垢擦去,被青毓嫌弃的掸走,叫他看着邹腊肠不让它捣乱就好。
  东山正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腊肠顺毛,忽然觉得眼前一晃,他一抬头,就见邹仪微笑着注视着他,他不禁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感到脸红,但他又细细看了一眼,发现邹仪是善意的微笑,这才放松下来道:“师兄在那边擦台子。”
  青毓没好气道:“他早看见了,又不瞎。”
  待邹仪走近,他见着邹仪拎的菜篮,不禁叹了口气道:“邹大夫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年三十的菜价不知有多贵。”
  邹仪笑了笑,将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既然舍不得便都让给我和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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