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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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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毓叹了口气,也立在他们身后不走了。
  他师弟的心思像是澄澈明溪,一眼就能望到底,之前虽也接触女子,却都不像这次,只要见着兰娘就会脸红结巴。
  虽说佛门弟子不问红尘,可情如潮水,真要来了,以人之微力又如何能抵挡呢?
  还是兰娘从少年胸口抬头,见着三人惊叫了一声才算暴露。
  邹仪他们虽没有刻意窥视的打算,却也没有避而不见的打算,于是坦荡荡行了礼,打算就此别过。
  却不料兰娘面色惨白,跌跌撞撞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邹仪的手道:“邹大夫,算我求你,我求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爹娘,要是他们知道了,我、我……”
  邹仪见兰娘唇都给咬青了,忙道:“这是自然,邹某不是多舌之人,请兰姑娘放心。”之后又是一阵好言细语的安慰,把姑娘脸上的血色给哄回来了才离开。
  离开前邹仪有意无意往少年方向瞥了一眼。他从头到尾都在沉默。高高瘦瘦的,眉间有股年龄不符的愁气,唯有将目光投向兰娘时才像是乌云收敛金光乍现,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柔来。
  邹仪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青毓拉着他的手走了,他心里还惦记着之前惹青毓心伤的事,一声不吭的任他牵着,就听青毓忽的喊他:“满谦。”
  邹仪第一反应是撇嘴:又来这招;第二反应才是凑过去,别别扭扭的亲了下他的脸颊。
  青毓愣了愣,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邹仪红着脸瞪着他。
  青毓笑够了才伸出手臂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也不管邹仪如何挣扎,只笑眯眯地说:“满谦,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
  他这样的话一出口,一下子就叫邹仪的耳根子软了,手臂也抬不起来去推拒。邹仪干巴巴道:“是我自作多情,你之前叫我做甚么?”
  青毓笑得心花怒放:“不不不,你没有自作多情,是我不识好歹。我刚刚想到了如何套出何霖的话。”
  邹仪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青毓道:“你猜他同胡兆是甚么关系?”
  邹仪一愣,陡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是”,他微笑道,“我们是甚么关系,他们就是甚么关系。”
  却说何霖用毕午饭,想起晚上得去渔船上捕整宿的鱼,往床上一躺就睡了个囫囵觉。
  睡得正酣呢,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将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不曾想那敲门的王八蛋锲而不舍,大有敲得天荒地老的架势,将他的瞌睡虫吓得一条都不剩,全跑光了。
  他骂骂咧咧地起了床,趿拉着鞋去开门,见着是之前的三人就想关门,然而青毓却不给他机会,一手抵门一脚撑地,另一只手里攥着串枣木手串,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何霖见到枣木手串的瞬间脸色就变了,眼尾都发了红。
  那是他亲手刻了送给胡兆的,他一直宝贝得紧,随身带着,非得是濯发洗身才肯摘下。这东西……又是怎样到他们手里的?!
  何霖只愣了一瞬,下一秒就虎扑过来,然而青毓早有准备,微微侧身,把身子扭成了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何霖连他衣角料都不曾沾到。
  青毓对他的漆黑脸色熟视无睹,毕恭毕敬的一施礼道:“实乃情势所迫,因而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何先生体谅,请您放心,只要您能一五一十答了,我保证他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何霖面露凶相的看着他,几乎要在他脸上咬下块肉来。
  青毓面带微笑同他僵持,邹仪和东山立在他身后,东山这老实孩子从来不曾做过这种勾当,心里头虚得很,但也知道不能泄了气势,于是只好垂下脑袋对着脚尖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掌心一片汗淋淋,他正在不动声色的擦手汗,忽然听何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有甚么事进来说。”
  说着伸手去关门。
  他松了口气,抬头就见邹仪和青毓相视一笑。
  何霖领三人进了里屋,四人围坐着一张瘸腿掉漆的破桌,谁也不肯率先打破沉默。
  还是何霖闭了闭眼,往后一仰道:“有甚么想问的,快些问罢。”
  邹仪这才开口:“何先生果然是爽快人,那么我也不绕圈子,想来您也该是心知肚明,我们想问的无非是当年兄弟大打出手,所为何事?”
  何霖心里早有准备,可当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回来了。
  那些回忆都回来了。
  哪怕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回来了。
  那个时候的景色,那个时候的声音,那个时候的气味,那个时候的触感,都无比真实的、残忍的回来了。
  回忆像是浪潮蒙头盖脸的打了过来,将他从头没到脚,他避不开,逃不走,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溺毙其中。
  青毓见他双唇紧抿,像是天底下最牢固的蚌壳,哪怕是最锋利的刀也不能撬开分毫。
  青毓手中把玩着那串枣木手串,枣木珠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激得何霖浑身一抖。
  他这才回过神,看着青毓的眼睛。青毓的眼睛乌溜溜的,黑得发亮,亮得吓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颤巍巍抖了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大概会消失四天,去大山里一趟,实习
  ……希望你们能等我回来
  也有可能更新,不过大概是薛定谔的更新吧XD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那瞬间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何霖却陡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喘气,笑得面色惨白眼睛里却一片鲜红。
  他说:“没想到罢,大师?”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他的笑声和喘气声,那两种声音奇异的混合在一起,倒不像是人了,反像一个吃人血肉的怪物在桀桀怪笑。
  何霖笑够了又道:“胡兆同我虽有几分情,可也不过如此,并不值得我为他做到如斯地步,几位的算盘落了空,是不是失望得很?”
  青毓的指腹摩挲着珠子上的刻痕,料是边角料,刻也刻得歪歪扭扭,但那珠子上裹覆着一层闪亮油脂,触手顺滑得很,显然是被人摩挲久了。
  他也笑了一声,正是他最拿手的皮笑肉不笑,青毓低声道:“何先生果然是铁石心肠。”
  何霖不甘示弱道:“人情世故,本该如此,哪儿来那么多情比金坚的真心。”
  青毓将枣木手串丢到桌上,起身就走:“这东西留着给何先生一个想念,我们该告辞了。”
  何霖将手串搁在怀里,眼睛通红的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青毓的,青毓这人生得肩宽背阔,腰却细,一路往下直直收进窄腰,既英俊,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一柄古朴利剑。
  他突然出了声:“等等!”
  三人回头,却见他似是受不住的别开脸,过了片刻方道:“你们……认识苏兰吗?”
  那正是兰娘的名字。
  邹仪微微颔首,就听何霖哑声道:“你们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问她,她……她甚么都知道。”
  邹仪皱了皱眉,低声谢过,率先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之后何霖躺在屋内出神,胡兆进屋看他,这才知道是一场骗局。
  原是一和尚给了他银子,请他说些当地民风民俗,几人畅谈甚欢,后来见那和尚同一俊朗公子眉间情愫涌动,便聊起自己的心上人来,他顺势提了提自己的手串。之后意犹未尽的分别,过了一刻钟却发现自己的手串不见了。
  他心知有诈,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何霖这人向来性子冷淡,难得肯这么亲近,抱着人就不撒手,脑袋埋在胡兆胸口像撒娇似的。
  胡兆心下好笑,哄了会儿何霖才抬起头来,眼睛却红得不得了,忙道:“怎么了?谁欺侮你了?”
  何霖打了他一拳:“没人欺侮我,你别把我当小娘子似的哄。”
  胡兆只笑笑,又见何霖牵着他的手道:“有些累,你陪我睡一觉。”
  胡兆也顾不得扣的那么点俸钱,生怕何霖反悔似的脱鞋除袜,率先钻进被窝,然后紧紧揽着何霖的肩头,过了片刻就在熟悉的气息里打起了盹。
  青毓和邹仪手牵手走着,一道走一道说些闲话,还拐去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吃,看上去倒是优哉游哉得很。
  东山路上盘着何霖最后说的那句话,为甚么说兰娘“她甚么都知道”?
  他脑袋虽然大,然而大却无用,大多成了脂肪的储存地,现下动脑筋叫脑袋一热,热化了脂肪,滑不溜秋的更抓不住甚么线索了。
  邹仪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手上,他谢过,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问:“邹大夫,何霖说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邹仪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我也不知道。”
  东山:“……”
  他过了片刻又转了个话题:“之前是怎么瞧出来他同那店小二是情人关系的?”
  青毓挤进两人中间:“怎么就你话多,哪儿来那么多为甚么。”说着揽过邹仪肩膀就要走,邹仪翻了他个白眼,示意他好好说话,这才不情不愿的摸了摸鼻子道:“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午饭,那里头有甚么你看清楚没有?”
  东山皱着眉,回忆半响方道:“狮子头,一段鱼肉,还有点儿绿叶菜。”
  青毓恨铁不成钢的扫了他一眼:“狮子头,松鼠鳜鱼,茼蒿和清炒芦笋。”
  见东山仍旧一脸的不明所以,青毓嘴角一扬眼看着又要冷嘲热讽,还是邹仪拉住他袖子,不再卖关子:“这几道菜对工作不稳定的何霖来说,未免太好了些,而胡兆偏偏又是客栈里跑腿的,他捡几道小菜回家不是甚么难事。
  本身他刻意引导衙门挖掘何霄污垢,就说明两者关系非同一般,也许是强迫,也许是蛊惑,可到送菜这个地步,关系这般亲密,之前的想法就说不通了。后来去套胡兆的话,更证实了有情人这个猜想。”
  东山哼哼唧唧的歪嘴啃金桔的皮,一面感叹他们心思缜密,一面又想:这不正是腐眼看人基嘛。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两人也没有想到小师弟能胆大包天的腹诽,又牵起手黏黏糊糊的走了。
  走进苏家平房,东山自觉的在大厅里扫地,邹仪和青毓进了通铺,两个人往床上一躺,倒也没想做甚么,只是肩挨着肩,脚抵着脚,就极满足了。
  邹仪闭着眼睛假寐了会儿,突然小声说:“同兰娘相好的那个小孩儿你估摸着有多高?”
  青毓愣了愣:“六尺左右。”
  当日何霄被刺,他身高五尺一二,那柄匕首自上而下,由仵作判断,行凶者比死者高,应是名男子。
  一时间两人无话,青毓捡起落在一旁的薄被,搭在邹仪身上:“困了就睡会儿,等下吃晚饭我喊你。”
  邹仪笑了笑,嫌热,将被子扯开一点,复又闭上眼。一闭眼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能听见青毓特有的,从结实胸膛里发出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的气味,青毓现今日日洗澡,身上都是胰子的香,然而胰子被那人一沾就散发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十分温厚又勾人的香。
  有那么点儿檀香的意思,但又不是那种摆在盒龛里日夜供奉三炷香的高不可攀,而是被人揉在指尖、缠在腕上、贴在心口,沾了丝丝烟火气。
  邹仪暗笑自己是心里做崇,然而笑归笑,却是吃了蜜似的甜。
  他听见床咯吱一声响,似是青毓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毫不意外的被和尚牵住了手。
  邹仪喊他:“青毓。”
  青毓以为他有甚么事,回过头来一瞧,那人却闭着眼,睫毛蝴蝶翅膀似的扑棱棱颤抖,心下柔软几分:“怎么了?”
  “没事儿,叫着玩。”
  这话说得像撒娇,青毓一听顿时骨头都酥了,立马爬回床,也顾不得给自己的小师弟做开导工作,把宝贝儿满心满意搂了个满怀:“想我陪你睡就直说。”
  邹仪依旧闭着眼,冷哼了一声:“谁要你陪了,臭不要脸。”
  青毓笑嘻嘻的不跟他计较:“行行行,是我臭不要脸,是我要陪你睡觉,行了罢?”
  邹仪喉咙里含糊笑了一声,真的觉出几分困意,没过一会儿便呼吸平坦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久,但胜在安稳,大抵是因为枕边人的缘故,他朦胧的睁开眼,见青毓替他拿了鞋往他脚上套:“蒋小姐过来说王妍醒了,请你过去看一看。”
  邹仪本还有点儿朦胧,一听这话立马清醒,夺过青毓手上的鞋子,三下五除二穿戴好跟着出了门。
  王妍躺在床上,面色纸白,下巴因为这一场落水折腾更是刀削似的尖。
  邹仪替她把了脉,开了药,又细细叮嘱一番这才离开。
  送人的依旧是蒋钰,邹仪长话短说将之前的事一说,蒋钰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过几天我去药堂找你。”
  邹仪却道:“明日在那间出事的客栈聚一聚,时间就定在散工之后。”
  蒋钰点了点头。
  见邹仪和青毓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像是脱力似的扶住了墙,手掌因此抓了一把的灰。
  那个少年他们不知道,蒋钰却是知道的。
  这么一来,徐鑫做伪证的事情也可以说得通了。
  她只觉头痛欲裂,然而闭眼不过几个吐息就听见陈捕头喊她的声音,她咬了咬牙,拍了拍脸,拍出副好面色才转身回了屋子。
  王妍在昏迷时候已经被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何霄收入不低,屋子也不差,然而被王妍那死人面孔一映衬,甚么都是冷冷清清的。
  蒋钰进屋,见王妍瞪着双泪眼,虽是泪眼涟涟,偏偏不肯落下泪来。
  她叹了口气,就听陈捕头道:“何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的事且不要太过伤心了。”
  原来是听了孩子没了的事,心里头难过。
  都是女子,蒋钰心下也不好受,然而该问的还得问。
  她走到床前一行礼道:“冒昧一问,夫人是如何从家中出去的,又是如何落水的?这其中可有人相助?”
  王妍道:“我出去,自然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本是心下难过散散心,然而想起遗腹子,这世道多少艰难,不知有多少人要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又没甚么本事,养活自己都不易,更何况拉扯大一个孩子,一时想不开,便……”
  “便投河了?”陈捕头将话接了下去,正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笑法。
  王妍心中一凛,正欲开口,陈捕头却不给她机会,将一沓卷宗甩在她枕边:“何夫人,您未免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实话实说,自从出了您家衙门就一直派人盯着,早上还有人影,下午就神不知鬼不觉逃了,您要是大门里堂堂正正走出去的,难道我们衙门里各个都是睁眼瞎?
  这是其一,”陈捕头又低又快的笑了一声,“其二,我们后来进何家院子查看一番,虽院边没有甚么垫脚物什,墙边却有棵魁柳,爬上柳树就能越过墙头翻出去。可是据我所知您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身子骨也不好,一个人怎么着也爬不上来;即便您侥幸爬上来了,柳树离墙头有四尺远,得手臂挂在墙头再把身子挪上来,您有这个臂力?”
  这番话可谓是血淋淋的刻薄,王妍那面孔陡然涨红了,嘴张了半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捕头不动声色的给蒋钰使了个眼色,蒋钰忙凑过去扮红脸,她扶起王妍,递过药汤道:“夫人,生死尤大,人命关天,人来这世间一遭多少不易,怎能不明不白就没了呢,快喝药,老天爷也瞧着呢。”
  王妍僵持片刻,到底还是张开了嘴,由蒋钰一勺一勺的喂到嘴里。
  不过一会儿药见了底,蒋钰又去拿蜜饯,转身便听陈捕头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可想清楚了再答。”
  王妍皱着眉,吃了口蜜饯眉间才逐渐舒展,她将蜜饯咽下肚,低声道:“确实没有旁儿的甚么人,也确实是我爬了树逃的,我小时候瞒着爹娘爬惯了树,容易得很。”
  说着垂下眼去,再不肯言语了。
  陈捕头手里掂量着那份卷宗,把它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夫人可是确定不再改了?”
  王妍道:“句句属实。”
  陈捕头冷笑一声,抽出一张纸开口就念:“梁安,绥城方宁县人士,现年廿三,居于……”
  自陈捕头吐出第一个字开始,王妍脸上的血色陡然退了个干干净净,浑身都止不住的发颤,眼睛瞪得那么大简直要担心它从眼眶里脱出来。
  “够了!”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喊出了声。
  陈捕头从善如流的闭了嘴,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王妍显然是极虚弱,喊了这么一声就止不住喘气,一面喘一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既已查出来,又何必问我?”
  陈捕头微笑道:“总得听您亲口说出来才放心。”
  王妍瞪着他,恨得眼睛都烧红了,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陈捕头也不急,命人奉了杯茶来,啜了口才道:“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王妍猛地睁开眼,显然是气急,嗫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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