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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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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毓任凭自己被抱了会儿,待洗脚水凉了一半才轻轻挣开,擦干净脚上了床。邹仪洗漱一番跟着钻进了被窝。
这是单人床,一条被,以前两人虽睡一张床却是两床被子,这一床被人若是分得开了总觉得肩膀处漏风冷得很,于是越发挨得紧。
青毓仰面躺着,抓住邹仪的一只手放在肚皮上,邹仪能感受到他一呼一吸时肌肉的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邹仪鼻尖都是温暖干燥的气息,迷迷糊糊的要睡着,忽听青毓低声道:“你不要生我气。”
这话让他骤然清醒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讲退房换银子的事,他不禁笑开了,用指关节刮了刮青毓的掌心:“怎么会同你生气,穷有穷得过法,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对得起天地,怎么会生气。我只是……心里有点儿烦,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毓哑声道:“我也是。”
在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都不禁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邹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松道:“好了好了,明天起早去办暂住证吧,我那药堂的工钱可不能让他们占便宜去。”
第二日一大早蒋钰就去领他们办暂住证,倒是没过分为难,邹仪拿了证,换了份工,工钱涨了不少,青毓东山也同工头商量提了工钱。
不过虽有了钱,但这钱若是住了客栈基本也就保不住多少,租房子更是不行,他们不得已还是赖在兰娘家里,只交了一笔小小伙食费,顺带干活。
兰娘的爹常年都是一副人人欠他五百两的嘴脸,她娘收了钱倒是好些,时不时露出个笑容来,可兰娘知道他们日子艰难抹不开脸,之前死活不收,后来被亲娘提去房间叽里呱啦一顿,才勉强收了。
这日子过得顺溜,本该是无忧的,可邹仪那夜心底不好的预感却也悄然浮上了水面。
邹仪他们有一日晚上回来,就见兰娘跪在地上哭,他爹在板凳上坐着,哭也不敢大声哭,一哭出声就被抡一巴掌。
邹仪和青毓还没有说甚么,东山是最心软的立马就熬不住了,忙过去挡在兰娘前面:“苏先生,有话好好说……”
他话还不曾说完,兰娘他爹却突然挤出一泡眼泪,给东山跪下了,东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邹仪青毓忙去扶他,那老头跪在地上却不肯起来,一面哭一面试图打兰娘还一面口齿清晰的诉苦:“诸位啊……诸位!这是我亲生女儿,是我的心肝宝贝,要不是她犯了大错,我怎么会舍得打她一下?你们之前也瞧见了那客栈命案,你们可知那人是谁?那人是兰娘的先生,私塾的老师啊!她一个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同她先生单独呆在房里,是想要做甚么?”
邹仪同青毓对视一眼,又飞快的撤开,青毓极快的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个好的姑娘家,怎能被人无故污了清白,必然有隐情,苏先生该问个清楚才是。”
一边说一边暗中施力将他托起来,兰娘他爹听了沉默一瞬,力道也放松了似是要站起来,青毓心下松了口气,不曾想这气舒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兰娘之前被东山挡住打不着,现下大家都有所松懈,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在兰娘的惨叫声中几乎是把她拖到面前,给了两巴掌。
“苏先生!”
“兰姑娘!”
东山这时候也顾不得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忙一把抱住她,但她头发在她爹手上,大家都不敢用力,只得去掰那老头的手,花了好大工夫才掰开,甫一掰开东山就把她给抱远了,青毓邹仪一人架着一只胳臂,瞧她爹气喘如牛、肌肉紧绷,似乎随时还会扑上去来两下。
邹仪忍无可忍的皱着眉厉声道:“苏先生,这是你亲骨肉,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此毒手,于心何忍!”
那苏老头见实在犟不过两个年轻人,也懒得再装出慈父面孔,鼻孔里愤愤呼着热气大喊:“放他娘个屁!哪里冤枉了?分明是她又骚又不要脸,勾引师长,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儿,我哪怕打死也是应该的!你们不做爹,不晓得天下父母的苦心,我打她一回,打得狠了才让她知道苦头,不然下次没看住不晓得又去哪儿勾引男人了?!”
这话难听的连青毓这种自小三教九流混过来的都听不下去,近乎是粗暴的捏住了苏老头的肩膀,捏得他肩膀咯吱咯吱响,他惊恐的朝青毓看了一眼:“你……你想做甚么?!我们家的家务事,你个外人不要插手!”
青毓沉声道:“谁说兰姑娘勾引师长的?她自己说的,还是旁人说的?”
苏老头愤愤骂道:“还用得着她自己说吗?!”
青毓当下冷笑:“既然不是她自己开的口,你为何宁可去信外人,也不肯信自己亲骨肉?苏先生,都道是虎毒不食子啊。”
那老头犹自梗着脖子道:“我的女儿我来管教,何须你屁话忒多!何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方圆百里,谁不要赞他一声好,兰娘又是个几斤几两的我个做爹的最了解,谁会看上她?无非是她自己犯贱犯骚勾引别人,勾引完了又仗着自己年纪小倒打一耙罢了!她惯会用这招,真正是伤风败类、家门不幸!”
一直沉默着,瑟瑟发抖攥着东山衣角的兰娘突然开口了,那声音凄厉得简直像是掐着嗓子发出来的,她喊:“我没有!爹,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是他自己——我没有!”
“闭嘴!”她爹唾沫星子乱飞,“你再敢狡辩一声试试?你以为我打不着你,你有人撑腰你就神气了是吧?你他娘再敢乱吠一声我不把你腿打断就不姓苏!”
说着就要扑过去,可邹仪和青毓死死按住他,苏老头觉得肩膀都要被那臭和尚捏碎,恨得咬牙切齿当场就要破口大骂,兰娘她娘却突然开了口。
她娘之前一直在厨房里做饭,现下擦着手出来了:“行了,别丢人现眼的,你看你刚刚说得是些甚么话!”又将目光转到兰娘身上,扫了眼女儿低声道,“快去擦把脸,英儿马上就回来了,别让她看出来,她知道了就要死要活的哭,忒烦人!”
兰娘如获大赦,立马跌跌撞撞的跑去房内。
最后她娘才转到三人身上,微微一笑道:“几位想必饿坏了吧?是我不好,动作磨蹭,马上开饭了。我家老头就这样,喝了点儿酒总上头,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再说了他也是为兰儿好,你别看她爹打得狠,打在儿身痛在爹心啊!
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父母是不为儿女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吃小龙虾手疼,昨天脚底受伤了,今天又把手划伤了……
好倒霉
第50章 第五十章
兰娘再出来时发髻整齐,只是眼皮肿,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是被打肿了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英娘回家了,这漂亮的小姑娘一回家就钻姊姊怀里,一声也不吭,被兰娘催促了好几声才探出头来,嗫嚅地同他们三人打了招呼。
这半月来都是这样,三人也毫不在意,兰娘领妹妹洗了手吃饭,用过饭后替她温习功课。
苏家家教极严,厅堂里就架着一根藤条,这藤条抽人抽久了包裹了一层均匀的油脂,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若是功课做不好便会被抽,兰娘虽用功但脑袋不好一路就是被这么抽过来的,现今油光闪亮的藤条,属她的功劳最大。
邹仪去厨房陪姊妹俩的娘洗碗,这俊俏小哥儿在身边谁不喜欢?她娘见了他笑容就要比平日里大一些,忙不迭地道:“邹公子来了?邹公子太客气,你是客人,这洗碗的活儿我来做就好。”
邹仪道:“这是哪儿的话,若不是您收留,只怕我们不知会在哪处饿死,救命之恩大过天,更何况还每日吃这么多粮食,要是不干活我心底可过意不去。”
她娘那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褶皱更深了,被她暗褐的肤色一衬,总叫邹仪想起山核桃。
山核桃听了这话便退开几步,让邹仪上前,自己在旁儿同俊哥儿说些话。
邹仪同她聊了几句,免不了绕到刚才苏父大动肝火上来,她娘一面叹气,一面将事情原委道来。
离那场客栈命案约莫过了半个月,兰娘第二天早上就被放走了,一是仵作证明凶手比死者高大,二是在兰娘离开后那死者还叫过热水,兰娘在回程路上有人作证,不可能再偷偷潜回去杀人。
这嫌疑被撇得一干二净,可在问及为何要同死者单独开一房间时,她却结结巴巴、牙齿打颤了半天,才说是先生喊她去的,她对先生十分信任,不曾想先生对她动手动脚,吓得她逃走了。
到底是人家私事,审讯的也不便太难为她,就这么放了。
可不知是谁嗅到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传闻她是不知廉耻勾引自己先生上床,后被先生拒绝而恼羞成怒,刺死了他。
这传闻愈演愈烈,一直传到兰娘她爹耳中,他气得当场就摔了酒瓶回家。
山核桃道:“兰儿这年纪也差不多了,我们都在替她操心寻人家,孩子她爹正给她选了几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却见着有人因畏惧传言而跑来拒绝,怎能不气?当时又在酒馆里,身边都是酒友,她爹抹不开面子,脾气就躁了些。”
邹仪一面洗碗,一面神色淡淡的应声,山核桃后知后觉发现邹仪兴致不高,这才讪讪住了嘴,邹仪已经将碗洗得差不多了,水一淋,再用抹布一擦,叠在一起锃锃亮。
邹仪回屋里坐了会儿,那对师兄弟正脱了鞋光着脚在玩牌,这两人在码头做苦力,出了一身的热汗,此时一脱鞋脚缝中钻出的酸臭实在是难以言喻,像一缸在太阳底下曝晒的酸菜,本就奇酸无比,再加上被一晒发了馊,更是酸中带臭,臭中含酸。
邹仪嫌弃的抽了抽鼻子,青毓毫无所觉,见邹仪来了就极高兴的趿着脱鞋去抱他,不曾被想邹仪一低头给避开了。
他自他腋下躲过,当时就闻到这和尚咯吱窝的臭味,险些臭得他眼前一黑,青毓委屈的扁扁嘴,还没来得及说甚么,就被邹仪嫌弃的捏着衣角,革令他和东山去洗澡,不搓掉一层皮之前不许进来。
说话间兰娘却是来了。
她本就内向,这下出了大丑,更是垂着脑袋,脸红得好似滴血,她手里抱着床薄被,是这三人盖的,早上见天气晴朗便拿出来晒了晒。
东山道了谢接过,见她轻轻一点头,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忍住,喊了她一声:“兰姑娘。”
兰娘脚步一顿,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就见东山面色涨得通红:“兰姑娘,我想……”
突然觉脚一阵钝痛,原来是青毓踩上了他的脚,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将这胖子脸挡住了,朝兰娘笑道:“多谢兰姑娘,还请早些歇息吧。”
兰娘冲他飞快的微笑一下,低头离开了。
东山屏着气,直至她走远了才朝师兄瞪去:“你拦我做甚么?”
不提这事还好,青毓的笑容也是装出来的,见人走远了嘴角一撇,眼尾一勾,显得十分凌厉:“我还想要问你,你刚刚想要说甚么?”
东山嗫嚅了下,咽了口唾沫准备开口,青毓却不给他机会自顾自讲了下去:“你是不是想对她说:他们这样对你,不如你跟我们走?”
东山噎了一噎,青毓冷笑了一声:“说话之前过过脑子,你这样的话说出来,叫她怎么做人?”
东山梗着脖子道:“难道你要我冷眼旁观,看着她那么瘦那么小的一个姑娘被这样打?她父母哪里把她当人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爱子之心,都不会因为外面的谣言把女儿打成这样!还……还这么骂她!你不是也听见了吗?!那是亲生爹娘该说的话吗?!一般人都说不出口,更逞论对自己骨肉!我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在这样的家里受罪不成?!”
青毓冷眼看着他争得脖子都红了,凉凉笑了两声正准备开口,却见突然伸出只手来,将这越贴越近眼看就要撸袖子打架的师兄弟分开。
邹仪的手在如豆的灯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十分的美,但那美只叫你想起精致的工艺品,而非是人的手。
他扫了东山一眼,开口平静,却把东山的满腔热血严严实实的堵了回去:“你让她跟你走,然后呢?你有甚么?你有房屋避雨吗?你有葛布遮体吗?你有蔬莨果腹吗?你让一个年纪轻轻,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跟你走,可你有甚么东西能够让她安安心心度过余后的日子?”
东山面孔一僵,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更不要说她秉性善良,这样骤然抛父弃母她自然良心不安,邻里又会如何指责她?她还有一个五岁的总角小妹,她走了,英娘又该如何?”
血色褪去,面孔渐渐的白了起来。
他余光瞥见师兄嘴角噙着三分笑,那笑不多不少,刚刚好是嗤笑的模样,他咬了咬牙,还是一挺胸膛道:“可是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罢?”
迎来的却是两人的沉默。
他的脸这才彻彻底底的白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去看师兄,青毓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他把渴求的目光投向邹大夫,师兄一向最听邹大夫的话,可邹大夫也闭上了眼,他瞪着两个人,满腔心酸愤懑无法发泄,不由得瞥向窗牖,那窗糊了层纸板,稀稀拉拉漏着风,他虽看着窗,眼底却是兰娘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颊红肿的模样。
那么小的一个女孩子,眼睛这样亮,年纪这样好,像含苞待放的花朵,破土而出的嫩芽,将化未化的冰雪,她明媚,朝气,清澈,她值得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谁会伤害她?谁敢伤害她?谁忍心伤害她?
青毓过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了一声,那咳嗽也不是平常那样爽快的咳嗽,而是像有根鱼刺梗在喉咙里,吐吐不出,咽咽不下,梗得他声音都走了样。
青毓哑声道:“现在不比之前,自顾不暇,难以□□,有许多事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东山白着脸,却固执的咬着牙齿不肯说话,脸上那两团喜庆肥肉海浪似的颤动。
东山也是被捡来的,他师父好像对收破烂有独特的浓厚兴趣,除了两个小徒弟,还捡了一只瞎子狗,一只瘸腿猫,一只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
瘸腿猫和单耳兔都挨不过去,走了。瞎子狗被个心善的小孩儿看中,送去了。
瘸腿猫和单耳兔死的时候东山哭得稀里哗啦,眼泪结成小冰柱堪堪挂在睫毛上。他师父从来不会安慰他,只叫他好好练武,强健体魄,一边练武,一边云游四方,寻那极乐之地,只要找到了极乐之地,就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伤心事。
他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仗着自己的功夫,也做过一些济贫扶弱之事,日子久了膨胀起来,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剑寒九州的大侠,可他忘了滔天权贵尚有力所不及处,更逞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布衣和尚。
最重要的是,他没钱。
说来也奇怪,钱分明是身外之物,亲近钱者无不被人鄙夷、唾骂,可偏偏又都离不开它,性命离不开它,骨气也离不开它。
东山想说甚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觉一腔热血往雪地上一泼,瞬间冻成了扎人的冰渣子。
邹仪替他们铺床,青毓拉着他去洗了个热水澡,尤其是咯吱窝和脚,狠狠的用胰子搓了一顿,在青毓反复确认过之后才冲干净爬上了床。
深夜里一时半会儿都睡不着,却又说不上甚么话,只好闭着眼睛闭目养神。东山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师父,他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他,那老和尚猴子似的精瘦精瘦,眼睛却贼亮贼亮,他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仍是胖墩墩的,可小时候胖墩墩的比现在可爱不知多少,也容易撒娇。于是他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手搭着师父的膝盖,看师父煮面条。
他歪着脑袋问:“师父,你说的极乐之地真的存在吗?”
师父一点儿都没有师生情的拍开了他的小肉手,全神贯注盯着汤锅说:“你觉得有就有,你觉得没有就没有。”
东山说:“我觉得有。”
“那就有。”
“可别的人笑我,师兄也笑我,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根本就不存在甚么极乐之地。”
“那就没有。”
东山急了:“师父,到底有没有呀?你告诉我,你不是说有的吗?那地方在哪儿?”
师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在哪儿?就在这锅汤里!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讨到这锅肉汤的吗?喝口骨头汤,赛过活神仙!别唧唧歪歪的,快去喊你师兄吃饭。”
东山苦着脸道:“师父,可我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脑门就被他师父扇了一巴掌。
东山被那一巴掌扇醒了,睁大眼睛瞧着房梁,听耳边的呼吸声俱是绵延悠长,想来都已睡去,他怔怔的发了会儿呆,终究是抵不过睡意,也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喝粥,喂鸡,劈柴,然后去城里做工,同之前的日子一样。
邹仪这些日子为了省钱,是不舍得吃药店的堂食的,每日早上都从家里打包来面饼鱼干,水焯小白菜,再去接杯茶水就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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