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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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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泊舟也是犟脾气,三十岁就敢只身上前线,扛着土枪打老毛子,能不犟吗?尽管王编辑在总编室对自己、对苏清华破口大骂,但刑鸣对这个男人仍有好感,也为自己不知轻重地呛他感到后悔。
    刑鸣给台里人打电话,问来了王编辑的家庭地址,打算直接上门,负荆请罪。没准备名酒名烟,也没在信封里装塞厚厚一沓钞票,只买了一些常见的水果与营养品,以示礼节,而非行贿。
    刑鸣摁响了门铃,王编辑的老婆开了门,挺面善的一个女人,穿着颇具古韵的麻纱长褂,绾着简单优雅的发髻。
    刑鸣自我介绍,乖乖巧巧地叫了对方一声“师母”,问,王老师在不在?
    王师母招呼他进门,笑着说,今天什么风?贵客来了那么多。
    刑鸣放下手里的水果与保健品,问王师母,还有谁来了?
    “你们虞台长,还是他上任以来头一回,可把这不招人疼的糟老头子给感动的。”王师母为刑鸣泡来青碧茶水,笑着调侃自己的老伴儿,但看得出,对于虞台长纡尊降贵亲自登门,她也十分欣喜。“你们虞台长好年轻,好英俊呐,完全看不出是一台之长,他前脚刚走,老王去送他了,可能俩人还得在路上多聊一会儿,你要没急事儿,就在这儿等他吧。”
    刑鸣想了想,推托自己还有要事,起身向王师母告辞。
    离开王家,刑鸣用手机发了封邮件给阮宁,然后又打去一个电话,告诉他把新选题与大纲抄送所有组员,总编室已经点头了,大伙儿准备准备,他会挑几个人,周一下午跟他一起出差。
    因生日会疯了一宿,阮宁这会儿还迷迷瞪瞪,问:“王编辑这脾气能点头?再说,今儿不是放假么,你见着他了?”
    刑鸣如实答:“没有,没见着。”
    阮宁愈发不可思议:“老大,你怎么做到的?”
    刑鸣突然笑了。他极难得有这样大开大合的情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笑出声来,惹得周围人频频对他注目。
    “没什么。”刑鸣仍然在笑,笑得明眸皓齿,像个受了宠的小孩儿,“广结善缘吧。”
    
    第38章
    
    待工作都安排妥当,刑鸣又恢复平日里冷声冷气的说话腔调,问阮宁:“生日会有意思么?”
    “有意思啊,特别有意思。”阮宁接连报出几个名字,这些名字近些年频繁出现在东亚台各档热播的选秀节目中,或任导师,或任表演嘉宾,还有某英国流行男团的前主唱,曾经红极一时,单飞以后还从未在内地露过面。
    群星熠熠,小小一个生日会都快赶上春晚了。
    刑鸣不禁思忖,这些摇滚巨星、民谣天后看来都不是东亚的资源,而是骆优自己的人脉。不知骆优的身家背景之前,还以为是他占了东亚多大便宜,如今看来,这些年,到底是东亚捧出了骆优还是骆优成就了东亚,还真不好说。
    刑鸣胡思瞎忖的时候,阮宁继续说:“这些人都是骆优的朋友,好像是要趁这机会跟咱们明珠台谈合作,可虞总从头到尾没露面。”
    好好的一场商业谈判被自己搅合了,刑鸣突然汗颜于自己的幼稚,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他让你给虞老师拿东西,拿了什么?”
    “一块朗格表。”阮宁啧啧地叹,“二十几万呢。”
    刑鸣陷入短暂沉默,他对名表豪车不感兴趣,只是不明白,骆优自己的生日为什么要给虞仲夜送东西?
    “老大,”阮宁听见那头刑鸣不说话,自己说下去,“我发现骆优这人也没瞧着这么平易近人,挺有点笑里藏刀的意思,虞总昨晚上没露面,他人前带着笑人后一直挺阴沉,我还偷偷看见他甩脸子给老陈,老陈跟孙子似的都不敢吱声。”
    挂了阮宁的电话,刑鸣便抛骆优于脑后,致电苏清华,跟他说了说自己的新选题。他计划周一下午带一组人出差,剩下的人得留守台里赶制节目,五一前得出三期成品,时间紧迫催人命,只有苏清华坐镇组里,他才放心。
    周一清早,刑鸣开车去接苏清华,载他进了明珠园。
    刚踏进大办公区,阮宁就通知他去总编室,笑嘻嘻地递眼色,说王编辑要见他。
    刑鸣揣着自己的新选题与大纲去了,毕恭毕敬地递上去,然后站得笔管条直,静待对方教诲。
    “周六来家里,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听师母说您在忙,不敢耽搁您的时间。”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王编辑推了推眼镜,细细审阅刑鸣带来的大纲,问,“这大纲改得不错,自己弄的?”
    “也不算自己弄的,还是照您老的教诲,一点点完善的。”
    话一出口,刑鸣就发现自己是真变了,变得皮实了,也踏实了。以前他不屑向人低头,即使偶尔低头,也都带着狡黠的算计与野心——低头意味着妥协,妥协意味着示弱。他比死还不愿意。
    但他现在居然愿意了,仍以笔直身姿等着对方开口,诚恳而谦逊。
    俄而,王编辑摇头,叹气,说选题还是太过艰险,但这世界到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放肆,不服输又不怕死,没准儿真能闯出来。
    然后他又点头,挥手,说行了,就定下这个选题与大纲,我祝《东方视界》马到成功,一鸣惊人。
    刑鸣退出总编办公室,还在门口就克制不住内心激动,使劲握了握拳头。人没来得及走远,就听见里头的王编辑跟同事瞎吹,口吻洋洋得意:“这烟是虞叔从英国给我带回来的,就前天,他还亲自给我点上了……”
    刑鸣笑了笑,心说这人的脾气也有意思,老小孩儿似的,只能顺摸,不能逆捋。
    回到办公室,将任务分工完成,便推着苏清华的轮椅,带他去明珠园里转转。
    苏清华有些年没踏入明珠园了,一直皱着眉头眯着眼,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太认得。明珠园竟与这座城市一样,一半还维持着创台之初的古朴优雅,一半已随时代发展,化作钢筋铁骨,面目全非。刑鸣推着苏清华漫无目的地闲逛,带他看花,看树,看那些颇具年代感的建筑和近两年才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
    半路上,刑鸣看见苏清华的皮鞋鞋带散了,便跪在他的身前,低头替他系上。
    系好鞋带,刑鸣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苏清华。他有的时候不敢看他。苏清华本质上是个情绪很澎湃的人,极易大悲大喜,可他的烟灰色眼睛天生十分忧郁,受伤之后,脸上也常有一种悲壮而凄凉的神情,令人不忍卒睹。
    许是今天阳光不错,密匝匝的光线从树枝间筛下来,照亮鬓边白发、眼角细纹,令这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格外宁静安详。刑鸣静静看着苏清华,思绪不由回到十多年前,自己的父亲与这个男人抱着吉他弹唱:在这黑夜之前; 请来我小船上……
    苏清华也微微低头看着刑鸣,突然他正视前方,神色由平静转为异样。刑鸣站起身,转过头,发现虞仲夜正朝自己走来。
    虞仲夜与苏清华是老相识,难得见面,便留他一起吃晚饭。
    光是想想三人同桌的场面,刑鸣就觉得尴尬,虞仲夜兴许不介意一次次被人点着鼻子大骂,但苏清华未必能自在。
    何况他心里有鬼,纸包不住火,虞仲夜每每望向他的眼神,常烫得他皮开肉绽,好像下一秒就会自己燃起来。
    刑鸣不想去,推说要出差,事实上他还真是要出差,但虞台长的态度不容分辩。
    这次换了个地方,不是麻子老板的红色大棚,而是一间日式居酒屋。
    进门便是暖融融的橘色灯光,乍一眼以为店面不大,往深了走才发现别有洞天。概念厨房敞开可见,别的地方倒是典型的日式风格,古朴又高雅,文艺点的形容就是有一种俳句的格调,一看就知道消费水平不低。
    人不多,非包间的地方坐着一些食客,正在用日语交谈。
    这儿的老板是日本人,一口汉语却比不少中国人还流利。看上去他一早就认识明珠台台长,热情地引三人进包间,问虞仲夜,要不要把他藏这儿的酒取出来?
    虞仲夜问苏清华的意思,苏清华便说:“虞台长人太金贵,酒太好,估计是喝不惯我们普通老百姓爱喝的酒。”
    “何必当着你徒弟的面说气话,”虞仲夜表现大度,轻笑道,“陪你就是了。”
    居酒屋里没有苏清华喝惯了的那种白酒,老板特意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回来。苏清华年轻时长得中不中、洋不洋的,老了以后又伤又病,就只剩楞楞瘦骨,平日里那点老毛子基因不显山露水,可一上酒桌就厉害了。
    90度的伏特加不在话下,70度的老白干又算得了什么,话没聊几句,菜也没上桌,两人接连碰杯,已喝了大半瓶。
    气压很低,气氛怪异,这两人显是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去。刑鸣口干舌燥,混身骨头错位似的别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俩老东西不痛快,干嘛连累自己也不自在?他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起身想给自己也倒杯白酒。
    虞仲夜出声拦他:“你不准。”倾身向前,抬手抚摸他的额头,探查他的体温:“你烧还没退。”
    这个男人的手势很奇妙,带点情欲的意味,手指从他额头滑向太阳穴,又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向他的下巴,温热的指腹引发一串细微电流,刑鸣反倒打了一个寒噤,赶忙扭脸躲开。
    苏清华的目光便也刺了过来,刑鸣不敢迎上自己的眼睛,像偷藏的不及格试卷在家长会上被揭开了,慌慌张张打岔说:“师父,你也少喝一点。”
    “你师父得多喝点。”虞仲夜说,“教出这么好的徒弟,怎么也该庆祝一下。”
    “鸣鸣确实好,聪明、努力也要强,”苏清华顺口接话,褒奖自己的徒弟不遗余力,“不是专业出身,却不输科班生里最拔尖儿的那些,天生就是干媒体人的料。”
    虞仲夜点了点头,笑着看向刑鸣:“起步虽晚,后劲十足。”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好在服务员及时送菜上桌。盘碟精致,食物的香气隐隐散开,刑鸣暗吁一口气,心说,三个人三张嘴,若都被吃的堵上,话兴许就少了。
    刑宏入狱时苏清华四处奔波打点,比唐婉还心焦急切,只可惜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报记者,屡屡翻案,屡屡不成,当时他还未加入明珠台,也远没有创办《明珠连线》之后的影响力。刑鸣对这个师父既存感激,也总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每个不识时务的理想主义者是否都一样,燃烧然后陨灭,孤掌难鸣。
    苏清华脊椎受伤瘫痪之后,手指也常抽搐发麻,严重时甚至连筷子都拿不住。刑鸣对师父向来体贴,尤其两人同桌共餐的时候,见苏清华夹个甜虾都掉在了地上,他立马把食物弄到自己的餐盘里,剔除鱼肉的骨头、去除海鲜的外壳之后,再夹回去 。
    他坐在苏清华身侧,虞仲夜对面,做这些时能明显感到虞仲夜那双深长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很烫。
    苏清华的目光再次刺向他的脸,这回比方才更锐利,夹杂着怀疑、不解与猜忌。刑鸣故作自如,实则已经心跳如鼓,砰砰砰,撞得整个胸腔都发出共鸣。他替苏清华弄好盘中餐,便站起身,想趁与虞仲夜的关系完全暴露之前,赶紧逃开。
    “虞总,我晚上还得出差。”一日师,终身父,“师父”二字的意义不言而喻,在苏清华面前,他对虞仲夜的称呼都变了。
    虞仲夜自顾自小饮半杯,没看刑鸣也没回话,刑鸣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立在他的身前,又补一句:“我组里的人都先走了,我一个领头的不去,不行。”
    足足几分钟后,虞仲夜终于抬眼看向刑鸣,嘴角微带笑意:“明天一早让老林送你去机场——现在,坐下。”
    
    第39章
    
    酒酣耳热之后,谈话回归正轨,两个老男人都不怎么动筷子,反倒谈兴渐浓,聊旧闻,聊时事,家国天下,无一不谈。观点不合的时候就争两句,苏清华面红耳赤,虞仲夜云淡风轻,他们完全都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如坐针毡的小年轻。
    听两个男人唇枪舌战,时不时大笑几声,刑鸣僵着身子绷着脸,闷头进食,总觉得一切貌似如常,哪里又隐隐不对。
    一顿饭结束,苏清华已经醉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满口胡话,连刑鸣都不认得了。老林很贴心,另派了台里的年轻司机来送苏清华回家,交待对方务必小心关照,把人安安全全送进家门。
    送走了苏清华,刑鸣七上八下一晚上的心总算放平了,跟着虞仲夜坐进宾利。
    苏清华年轻时极其嗜酒,人赐绰号“苏五斤”,顾名思义,一口气儿五斤白的都撂不倒他。想着竟有人能跟“苏五斤”拼酒而不落下风,刑鸣不禁转脸望着虞仲夜——虞仲夜正仰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月光洒在车窗上,又渗过车窗在他的脸上闪烁,离奇地令这张脸少了几分白天的冷漠威严,轮廓柔和多情起来。
    刑鸣感到惊艳,反倒匆忙把脸别向另一侧,胡乱奉承道:“老师,你酒量真好。”
    “只是不容易上脸。”虞仲夜瞧着面色无恙,其实也不比苏清华醉得轻些,他伸出手臂将刑鸣的上身揽进怀里,不时捏一捏又揉一揉,轻轻爱抚。
    一旦苏清华不在,刑鸣又甘于扮演起宠物的角色,像只饱食后格外乖巧的猫,不挣不动,安静伏身主人膝上。方才虞仲夜与苏清华同桌对饮的一幕很大程度上撩起了他的好奇心,这老狐狸与自己的师父虽看着关系不睦,却又分明交情不浅,那他会不会也认识自己的父亲刑宏呢?一些问题在他心里冒芽,疯长,但不便问,更不敢问。
    这一晚他已破绽百出,他得谨慎缝合,悉心弥补,不能再出差错。
    “虞叔,你的胃都这样了,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喝酒。”老林一边开车一边数落自己的老板,到底是同一战壕积累下的交情,明似主仆实是亲随,也就他敢这么说话。
    刑鸣插话问:“什么情况?”
    老林回答:“胃大部切除术,十来年前做的手术,禁烟禁酒是必须的。”
    刑鸣自己也有胃病,发作时候苦不堪言,他这才明白,那天麻子老板的红色大棚里,那声“舍命陪你”原来不是夸大其词。
    虞仲夜仍闭着眼睛,一脸四平八稳不以为然:“难得跟老朋友喝酒,高兴。”
    老林掉转话头,幽幽叹气:“苏老师变化也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虞仲夜没有回话,看似睡着了。
    夜色浓重,宾利上了高架,一股脑儿地往前奔驰。老林继续啧啧叹息,几乎不停顿地说着,苏老师当年多么英姿勃勃多么一表人才多么意气风发,这才多少年没见,竟又老又柴,好好的一个人算是被他自己给毁了……
    前车无故急刹,老林反应快,稍踩刹车并打了一把方向盘,一直没出声的虞仲夜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别说了。
    老林识相闭嘴,刑鸣也收回那些不安份的思想,安安静静地蜷在虞仲夜的怀里——虞仲夜身上酒气混合着香水气,酒气激烈,香水气冷冽,说不上来的好闻。
    待宾利回到别墅,虞仲夜仍旧闭着眼睛,气息绵长沉稳,看似真的睡着了。刑鸣盯着虞仲夜的侧脸看了片刻,到底没敢把他叫醒,便只扶着他下车,让老林先回去。
    一顿大酒,喝得够晚的,菲比这个点该是已经睡了。刑鸣怕吵着人,轻手轻脚地把虞仲夜送进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星半点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月光,很黑,刑鸣的手刚刚放在灯开关上,就意识到背后的男人醒了——
    一只手按在了他触摸开关的手上,许是不愿意他将灯打开,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又将它们牢牢攥在自己掌心里。
    许是因为醉酒的关系,这个男人的掌心温度十分惊人,刑鸣的手背被狠烫一下,如遭蛰刺,这个危险的信号令他本能地想要逃跑。
    但来不及了。另一只手擦过他的后颈,又似扣非扣地捏住了他的喉咙,刑鸣被这一双手牢牢钳住,耳边有个沉厚中带着沙哑的声音:别动。
    虞仲夜平时说话不这样,这一半是被酒精蚀的,一半是被情欲撩的。
    “老师,我明早的飞机……”
    虞仲夜以双手将他锁住,以胸膛将他压制,以鼻子轻轻撩拨他耳后的肌肤,将灼热的气息喷进他的脖子里。黑暗中,他的掌心仍在升温,他的胸膛起伏剧烈,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刑鸣嗓子发紧,心惊肉跳,尽管目不视物,但他像狮口下的羚羊一样敏感,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得到这种血淋淋的危险。
    “本来今晚就该走的,已经迟——”
    突然间,他被虞仲夜握住手腕,用力摔了出去。对方手劲太大了,他整个人几乎都被掀飞起来,然后落地,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
    刑鸣一时被砸懵了,瞪大眼睛一动不动,一团黑影已朝他压下来,开始扯他的衣服。
    “嘶”的几声,衬衣就烂了。刑鸣徒劳地反抗两下就宣告投降,虞仲夜撕烂他的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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