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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远道-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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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恕!�
车子沿着山道驶下,离旧煤场越来越近。
“停一下。”迟海风挂断电话,忽然开口。
我踩下刹车,脖子僵得像着了火,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扭过脸,迟海风的目光落在旧煤场的方向,而后轻轻掠过,几秒钟后,他望着那栋我余光都不敢停留的老式筒子楼,指了指:“去那儿。”
不要。我听见心底的呐喊。
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如果连那里都没了,我还能去哪里等他回来?
我浑身僵硬,所有肌肉紧绷,重新踩下油门,然而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视野一片黑暗,车身颤抖着往前颠簸了一下,熄火了。
不要。
我趴在方向盘上,迟迟不动。
你们会逼得他无家可归,逼得我无家可归。
车内的议论声豁然中止,迟海风的手迟疑着落在我的背上:“唐医生?”
短短几秒钟,像是泡沫从深处上升,知觉逐渐回复,我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夹杂其中,清晰而温柔的一句——别怕。
周圣宇。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会这样说吧,如果他在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办,虽然他每次都把事情蛮横地搞砸,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切断根源。他不解决,他只毁灭,一个丝毫不值得借鉴的办法。
“维维?”迟海风声音有些焦急,他摇晃着我,把我的头从方向盘上扳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的眼光像是穿过了他,空洞洞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我说:“头晕。”
“是不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饭?”严哲的声音。
伴随他的话,我的胃开始翻腾起酸液,我用力推开迟海风,一把拉开车门,身子刚探出去,酸涩的胆汁便涌上喉咙,冲破牙关满溢而出。
一阵突然的静默,车门响了两声,迟海风转到驾驶座这边,一手扶住我的肩膀,一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有没有好一点?”
喉咙如同被硫酸腐蚀,火燎般的疼,我不住地咳嗽,除了黑黑黄黄的稀薄液体,却再也吐不出什么。我的胃里空空如也。
“我不是给你买了早饭吗?”我感受到迟海风压抑着的怒气。
“抱歉。”我避开他手,用纸巾擦了嘴,重新靠回座椅上,缓慢地平复呼吸,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是严哲第一个开口,他对迟海风说:“你先送唐医生回去,这里有我。”
“我跟阿宽打个招呼,那几个你随便差遣,”迟海风说,“维维,出来,去后边躺着。”
“我没事。”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别让我动手。”迟海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动手?
我有些讶异,他在发什么火?
我没有回应,用沉默和他对峙。
这时,严哲走下车,咳嗽了两声,说:“唐医生,找人我们几个足够了,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我哑口无言,对迟海风的坚持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我不想在严哲面前被指不配合工作。
“先去吃东西,”我换到后座上,迟海风立即关闭车门,猛踏油门,“然后送你回酒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没胃口。”我疲倦地说。
车几乎是在路上飞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感觉喉头耸动,又有些想吐。我皱起眉,尽量压抑怒火,说:“慢点。”车又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平缓下来。
“维维,”迟海风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我平静地说,“还有,不要叫我维维。”
迟海风从后视镜里望着我,愣愣地,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就是因为这个?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是不喜欢,但是我说了,我没有讨厌你。”我偏开脸,我很累,脑子里也乱七八糟,不想在这时候跟他像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为什么?”他沉声问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我就不行?”
闭嘴。我在心里说。
但是他没有,他带着我根本不明白的愤怒语气,活像个女人一样不依不饶:“为什么许承就可以?维维,呵呵,对,还有周圣宇,他叫你什么,哦,是……”
“停车。”我说。
他闭嘴了,车子仍旧平滑前行。
“停车。”我重复了一遍,但他保持沉默,沉默是一种无结果的对峙。
没有丝毫犹豫,我拧动把手打开车门,顷刻间,风声尖啸着席卷而入,我的头发拍打在额头上,路旁的绿化带像快进的默片极速后退。下一刻,我的头狠狠撞在前座椅上,是急刹带来的冲击惯性。
“唐维安!”头晕目眩中,迟海风的脸近在咫尺,震惊和愤怒让他涨红了脸,他怒吼着我的名字,把我紧紧压在座位上,“你想死吗?!”
想。我在恍惚中沉默地回答他。
我想过,想过无数次。
还有这种每分每秒都在担惊受怕的感觉,我一秒钟都撑不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提到他们吗?是你逼我的!”他像是疯了一样,那目光让我胆战心惊,“是你逼我的!”
“走开!”我死死盯着他。
回应我的是唇上猛烈的撞击,他的牙齿硌在我的嘴唇上,凶狠的力道,我尝到了血的甜腥味。胃里再度开始翻腾,我用尽全力踢开他,冲到路边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狠命用袖子擦嘴唇,浅色布料上落下斑斑血迹。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吓人,他走到距离我三米的地方停下,静静望着我,忽然,他笑了一声:“唐维安,你太狠了。”
身后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听见有人在大声谩骂。
“吐完了就上车。”迟海风转身离开,回到驾驶座上,没有再看我一眼。
胃像拳头般揪成一团,痉挛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我几乎是佝偻着回到车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我把脸埋在衣服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下的时候,迟海风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恢复了平静,我也一样。
我像石头一样沉默,打开酒店房间门的时候,他跟进来,我依然没有出声。
“我们谈谈,行吗?”他露出妥协的表情。
“你可以呆在这里,但是我不想跟你说话。”我看着他。我需要他呆在这里,严哲一旦查到什么,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他看了我很久,说:“好。”然后他打了前台的电话,吩咐他们送一碗粥上来,盯着我喝完后,我们又陷入巨大的沉默当中。
食物熨帖了伤痕累累的胃,身体渐渐有了暖意,明明是夏天,我却像是冬眠中的蛇,找到一个温暖的山洞。眼皮越来越沉重,我感觉到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却睁不开眼,没有听见关门声,迟海风没走。于是我放心地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混乱而断断续续的梦充满焦虑。
铃声响起时,我在同时睁开眼睛,迟海风像是被我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接起电话:“严队。”又对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我接着睡。
我摇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他的表情凝重一分,我的神经就绷紧一分,全身的肌肉也开始收缩,直到我感觉紧张的神经几乎要绷裂,迟海风终于长叹一声,语气遗憾地说:“明天接着找吧。”
心弦一松,我像是经历一场大战般,又恍惚,又虚脱。
“怎么样?”我克制着声音,尽管答案显而易见。
“很难,”他苦笑着,点起一支烟,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抽了一口,“本来就是些三不管的地方,房东要么在外地,要么一听是警察就挂了电话,那些人对警察有抵触心理,即便有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对他语气里的轻蔑有些不满,这人的自视甚高,在某些程度上和周圣宇类似,但不知为什么,这个特征放在他身上只让我感觉厌恶。
周圣宇蔑视所有,而他,只是蔑视低层阶级人群。
直到傍晚,严哲没有再打来电话,迟海风又强行带我下楼吃了一顿饭,我去前台要了一瓶红酒,重新回到房间时,我靠在床头,啜了一口酒,等待那种完全的静止松弛我的神经,安抚我一整天的焦虑。
直到隔壁响起关门声,确认我的同事们都回来以后,我才真正安心地闭上眼。入睡前,我在手机上设定了闹钟,凌晨时分。
我必须冒险再回去一次,那里迟早会被发现。
房东不用过多担忧,即使是当年的我和周圣宇也从来没见过房东,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房子有没有人住,住什么人,我们只有一份潦草的合同,但今天迟海风提到证件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没错,当初我们留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在房东手上,是周圣宇的身份证。
现在,我只能做完所有我能做的,然后祈祷那张复印件已经被房东弄丢了。
凌晨两点十分,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平缓,五感敏锐。闹钟的声音很小,我伸手关掉它,起身下床。
走廊长而幽静,路过一些房间时,有细微的电视声或笑闹声从门缝里流出来。酒店里几乎每个公共角落都装有监控,如果回头有人查起来,我绝对逃脱不掉,但是最多,他们也只能怀疑我在梦游,至于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一路都很顺利,我开着车飞驰上路,车灯如绚丽的条形光线在两旁掠过,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如一只温热的手掌钻进来,拨弄我的头发。
凌晨三点,车停在煤场,我沿着煤渣路走了一段,走到路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楼道里黑黢黢的,这个时间连出夜市的人都回家了,我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站在501门前。
我低头拿出钥匙,突然间,心跳骤停。
一股不寻常的空气波动从旁流过,有人站在我身后。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心狂跳不已。
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是周圣宇。
黑暗里的人似乎也放松下来,脚步声缓慢响起,一点点向我靠近。几乎是在瞬间,我急遽升腾起的渴望和欣喜如胀破的气球爆炸开来,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
但不是周圣宇。
“原来是这里。”
——此刻,对我来说,这是不吝于来自地狱的声音。
我慢慢地转身,僵硬地和黑暗里的人对视,他的眼睛反射微光,他的表情困惑,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悲伤,或许是我看花了眼,这里这样黑。
我忘记了呼吸,也无法动弹,钥匙被死死扣在掌心,我甚至动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要抢钥匙,我能不能塞进嘴里吞掉。
这或许是我面临过得最长的时间,永无止境,无法触及。接着,刺眼的亮光划破黑夜照在我脸上,我用手背挡住眼睛,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仍紧紧背在身后。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已经到了这一步。
“你白天折腾那一出,就是为了现在吧?” 迟海风说。
不是。
我想要反驳,但早已被沉默牢牢禁锢,与此同时我试着用意志力迫使自己放松,好调动更多的思绪对付眼前的局面。
该怎么解释?但似乎什么解释都是牵强。
“你跟踪我。”我说。
“原本我没想这么做,我宁愿相信昨天的这个时候你是因为睡不着出来兜风或者找东西吃,我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些,没想到……”他笑了一下,笑声里饱含失落,“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我愣住了,勉强开口:“你昨天就——”
“是啊,很巧是不是,不过对你来说,只觉得倒霉吧。”
我彻底放弃,脑中尽是不成句的碎片,无法说出口,没有用的。我看着他,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为什么来的不是周圣宇,为什么我要为了他面对眼前这一切,为什么他要留下我一个人。
现在,我多希望他就站在我面前,像十五岁那年一样,他说,过来。像十七的夏天,他说:“豆奶,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14
【周圣宇】
我从小就做一个梦,梦里是让人睁不开眼的漂泊大雨,大得感觉不像是下雨,倒像是洪水暴发,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水雾令我的视野模糊,但我也用不着看,那是我的梦,我知道一切,奔流汹涌而下,冲过田野,郊区,灌入城市。哀嚎的人们被水冲走,洪波起伏,带着漩涡奔流,房屋在挣扎中裂成碎片。
梦里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出现在我视野内的活物,无一例外都被水吞没,而我永远立于高处,水里看不到我的影子,连我都不存在于此处。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栋水泥建筑,那更像是一个盖到半截被荒废了的楼房,而许承和唐维安就站在上面,他们没有被淹死,他们并肩而立,许承笑容温和,唐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们在等我。
多年后,我把这个梦告诉唐维安,那阵子我和他纷纷痴迷于哲学和心理学,他是因为选修课,我是因为不小心扫了几眼他的课本。而后我们分析,唐维安很兴奋,他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是你内心的世界啊,周圣宇你看看,你就是惟恐天下不乱,反社会人格明显。”
惟恐天下不灭才对吧。我想。
我一板一眼地反驳他:“每个人都有反社会人格,或多或少。”
他惊讶地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看书看睡着了,我帮你把书捡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我诚实地回答。
“不要脸,你不就是想暗示你聪明。”
我也惊讶地咦了一声:“这还用暗示?”
“至于我站着的那个建筑,”他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我觉得是你的心。”
扯淡吧。我想说。但是在他突然变淡的语气里,我没有开口。
我告诉他我梦到两个人,另一个却只字不提,但他不会不知道,除了许承没别人。他掩耳盗铃般配合我,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无论哪个话题,总可能拐到许承身上,这个人在我们生命里刻下太深的痕迹,如果要完全避开,就意味着我和唐维安从此无话可说,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学会了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没有发生而尴尬,我真想为这滑稽的情节喝彩。
这个梦出现在我初二暑假的时候,接连两个夏天,许承以补习的名义把我留在学校,我妈竟然没有反对,竟然还肯给我生活费,虽然那点钱连饭都吃不饱,但还是让我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到底,补习不过是个幌子,许承只是用他过滥的善良收留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唐维安,我。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唐维安对我散发的那种诡异的吸引力,源于我们遭遇相似。
值得庆幸的是,他经历的是不动声色得被遗弃,不然换成我,不知道他那副小身板还有没有命在,不过,他或许比我更惨,因为许承说过:“拥有过美好之后跌进绝望,和一直在绝望中打滚,前者更加痛苦。”一般而言,当他说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话语时,一定是又和唐维安讨论什么名著名作了。
第一个暑假的时候,我完全不能适应,许承还真给我制订了补习计划,他说:“你这样的成绩没法考上高中的。”
我说:“考不上就不上了。”
他说:“不行。”然后按下我的头,让我面对课本。我听见唐维安低低的笑声。
但是踏踏实实地坐在板凳上写作业?这种事对我来说简直天方夜谭。我焦躁不安地盯着练习册,屁股和腿在桌子下面甩来动去,几次撞到唐维安,他从书里抬起头,埋怨道:“别动。”
这家伙,混了一个夏天,已经敢当面跟我叫板了。
他用不着补课,许承为他借了厚厚一垒书,那些书的作者名很长,许承说是中学生必读名著。唐维安看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个外国名字。许承兴致来了,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书页上。
“他面前是一片壮丽宁静、碧蓝无边、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的海,在眼光所能看到的远处,海和淡蓝色的云天相连……”他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闭着眼背出声,“涟波反映着融化的太阳,现出一片片的火焰,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隐现着,懒洋洋的波浪亲切地朝着脚边爬过来,舐着海岸的金色的沙滩……”
我看到唐维安抬起头,他眼里水雾弥漫,他望着许承的眼神,崇拜又渴望。
这家伙迷恋许承。我意识到。这不奇怪,班里除了我,所有人都喜欢许承。而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冷静地分析了许承对我的意义,不得不承认,在我孤独又惨烈的少年时期,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光,一种鲜明的希望。
许承每隔几天会去别的地方上什么教师研讨课,这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地叮嘱我:“你记得带维维出去吃饭。”
我看了唐维安一眼,又看看他:“他没有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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