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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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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朦胧而细微的声音。
找到了。
每当真冬弹奏的赋格滑下低音的斜坡,那个地方就会随之
脉动。
心脏所在的地方。
我睁开了眼睛,尽管四周一片黑暗,我却清楚地知道那个
地方。我滑下废车堆叠而成的陡坡,沿着垃圾山的棱线往前爬
。终于,我的手心感受到脉动,仿佛支持着远处赋格脚步的脉
动。就在内侧斜坡的山腰附近。
就在侧面开了洞的汽油桶和没有轮胎的轻型机车间,我找
到了。
我将手伸进废弃物之间,握住琴颈。可以感受到琴弦的震
动,随着真冬敲出的每个音符而产生共振。那的确不是幻听,
因为我的贝斯正因这真实的声音而浑身颤抖。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从废弃物中抽出贝斯。灰色的琴身满是伤痕,四条琴弦
仍随着真冬的钢琴声微微颤动:那天被真冬刮伤的地方,被真
冬摔在地上的痕迹,都还历历在目。
我突然想起垃圾处理中心的阿伯说过的话:“找到的话要
好好帮它取个女人的名字。”但那是不可能的——失而复得的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这件事。我气喘吁吁地凝视着手中的贝斯—
—
它就像是我失去的一小块自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其他名字
。
“……真的找到了吗?”
一直在钢琴旁等待的真冬一脸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我手中的
Aria Pro II。
“我就说一定找得到了嘛。”
我回答的声音还在颤抖,因为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
真冬从我手里接过贝斯,盯着琴身上长长的刮痕注视良久
,然后轻轻地以手指抚触它。
“对不起……很痛吧?”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啊!我又不是在向你道歉!”
真冬抓起我的贝斯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太好了。”就在真冬呢喃的瞬间,魔法似乎解开了
。一阵响亮的打雷声传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啪哒啪哒”地打
在众多废弃物身上。
“下雨了。我们去里面吧!行李呢?”
“咦?里面……?”
“啊,放在树林那里了吗?我去拿过来,不然你的吉他也
会淋湿。你先进去里面等。”
“里面是哪里啊……?”
我拉开斜坡上的车门,抓住真冬的手臂把她推了进去。
“原来这里埋了这么大一辆车,我完全没发现。”
真冬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说道。“我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
发现的。”回答的时候,我的发梢还在滴水。由于车子里意外
地干净,完全看不出是废弃车,我偶尔也会进来稍作休息。
真冬慢腾腾地把身体伸向后座,回来时手里拿着浴巾。
当我回到垃圾谷入口拿行李,再跑回车门边时,天空忽然
像没了底似的下起倾盆大雨。我把真冬的吉他藏在身下以免淋
湿,结果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我心怀感谢地接过浴巾,擦干
了头发。一坐上椅背,一股难以抵挡的睡意瞬间袭来,不过我
还是抓住方向盘勉强坐直。
“……困的话就睡啊。”
一旁的真冬小声地喃喃说道。
“咦?啊……没有啦……嗯。”
“我什么都没做就累成这样了,你应该更累吧?”
“……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人家好心担心你耶!笨蛋!”
浴巾被抢走了。真冬用力地转过身不理我,蜷起身子窝在
副驾驶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身在这辆车身一半以上都被垃圾埋住的车
子里,雨声的回首听起来很奇妙,好像电视机的杂讯画面发出
的声音。
现在已经几点了呢?我连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力气都没有
。
累到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快散了。
不过——在败给睡魔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真冬
——关于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紧接在前奏曲之后的赋格。
那琴声——姑且不论前奏曲,赋格的部分不管怎么说都不
可能是一只左手弹得出来的。难不成……真冬的右手偏偏在那
个时候又可以动了?
真冬的肩膀开始规则地上下起伏,还可以听到微微的鼻息
。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贝斯现在正躺在休旅车的后座,
和真冬的吉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不是虚幻的,因为我确确实
实地把它找回来了。
既然如此,其他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我闭上眼睛,任凭雨声在身边喧闹。
睡魔一下子就把我掳走了。
19 黑□之歌
刺眼的光线照着眼睛,让我醒了过来。
尽管心里想着要起床,从脖子到背部、腰部到侧腹,全身
上下都隐隐作痛。我硬生生地吞回差点漏出嘴边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清晨的光芒自右手边的车窗射了进来。忍住
全身的酸痛,皱着眉头望向隔壁的副驾驶座,真冬正面对着我
睡得香甜,栗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斜斜放下的座椅上。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在狭窄的驾驶座上左右扭转身体,舒展肩膀,转了转僵
硬的脖子,做了一下克难的柔软操之后,才勉强能够动弹。我
轻轻地打开车门,到外头去。
昨夜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四周飘散着浓浓的雾气。刚醒来
时觉得阳光很刺眼,实际上天际才刚露出鱼肚白,天色还相当
暗。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才清晨五点。
但我实在没心情回到车上再睡一下。
昨晚因为太累,没想那么多就睡着了。现在仔细一想,真
冬就睡在我身边,车里又是完全的密室,怎么可能再回去睡啊
!
我想起要先看看贝斯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小心翼翼地打
开后座车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伸手要拿光溜溜地躺在后座上的贝斯时,我才想到自己身
上根本没有带任何工具。我真是白痴。因为平常总是带在身上
,一时之间才没有察觉。怎么办呢?这么一来也拿不出贝斯里
的入社申请书了,不晓得有没有淋湿呢?
正当我思考着到附近翻翻垃圾应该找得到螺丝起子时,突
然看到真冬的吉他就躺在我的贝斯旁边。我很久以前就觉得那
是把相当不错的琴,也一直很想摸摸看:有机会的话弹个一次
也好。
真冬依然发出稳定的呼吸声睡得很熟,所以我很干脆地就
向欲望低头了。我丢下贝斯,提着吉他盒走出车外,尽量不发
出声音地关上车门。这辆埋在垃圾堆里的车微微往副驾驶座方
向倾斜,关门时想不发出声音还满困难的。
我爬上斜坡,坐在横躺于较高处的洗衣机上。略带湿气的
清晨空气感觉很舒服。
打开吉他盒,拥有漂亮木纹、只上了透明底漆的Fender
Stratocaster映入眼帘。这不是六零年代的老琴吗?市价要三
百万圆左右吧?我满心期待地以颤抖的手指试弹了一下,这丰
润的音色实在不像实心电吉他发出来的。
我在洗衣机上坐好,一边以指尖打节拍,一边以三指法拨
奏出旋律。虽然心里不确定还会不会弹,但手指似乎仍对弹法
记忆犹新。我在听得到真正鸟鸣的地方,小小声地在晨雾缭绕
中吐出歌词。清晨的空气把我的歌声吸收得一干二净。唱到第
二段副歌时,我决定放大音量,唱给可能在哪里聆听我唱歌的
小鸟们听……
“……那是什么歌?”
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害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洗衣机上滑下
来,真冬就站在我正下方,揉着眼睛还很困似的抬头看着我。
“呃,这个嘛……”
真冬踏着满地的废弃物爬到我身旁坐了下来。洗衣机上的
空间不大,让我能清楚感觉到真冬的体温就在身边。
“对不起,没先问过你就拿来弹。”
“没关系。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低头看着握住琴颈的手。
“是一首叫《Black Bird》的歌。”
“是首好歌。”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直盯着真冬的脸。真冬歪着头看我
,一副要说“你怎么了?”的样子,让我赶快又把视线移回吉
他。
“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呢?”
这次我不打算再胡说八道了。
“……你对披头四了解多少呢?”
“不太了解。”真冬摇摇头。
“这样啊……好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跟她说
这个故事。“创作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时,披头四的团员之间
厌情非常不好,几乎闹到要解散的地步,所以专辑里收录的歌
也好像是团员各自的独唱曲拼凑在一起。”
然而这张专辑仍然是经典之作。就像真冬曾经说过的,不
管评论家如何胡乱揣测,音乐家计算在最差的状况下还是能创
作出最佳的作品。
“听说约翰蓝侬忙着剪接母带混音制作《Revolution 9》
这首超长曲时,保罗麦卡尼几乎都早自己一个人录音。”
在约翰蓝侬那首没能传达给其他人的革命之歌背后,保罗
麦卡尼悄悄完成了这首献给黑□的歌曲。
“……所以这首歌只要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
“嗯,虽然简单到你也会弹,但伴奏部分真的很好听。”
瞬间被惹恼的我突然起了坏心眼,决定试着激她看看。
“可是你就没办法啊。因为这首歌要用三指法弹,右手无
名指不能动的人根本办不到。活该!要是不甘心就去美国把手
治好了再滚回来啊!”
真冬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接着把吉他抢了回去,弹起了
《Black bird》——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弹。
她应该省略了几个音没有弹吧?然而我却只听到再完美不
过的演奏,更何况这应该是她刚刚才第一次听到的曲子耶?
弹完第一段副歌后,真冬嘟着嘴把吉他放回我的膝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刺激没有天分的人啊?”
“这种程度只要多练习几次人人都会。”
会你个头啦!
真冬爬下洗衣机回到车上,打开后座车门拿出我的贝斯然
后走了回来,又坐在我的身边。。她将贝斯放在膝上,迅速地
完成调音动作,接着以催促似的节奏弹奏起G音。
我连忙配合着她的琴音,再次从头开始弹。节奏放慢一点
,配合歌声直到最后……
黑鸟以残破的羽翼学习飞翔,终其一生只为了等待这个起
飞的时刻。
“好奇妙……不接扩大机时弹起来就像一把正常的贝斯…
…”
唱完整首歌时,真冬如此喃喃自语着。
“但接上扩大机后会放大些微的音色差异,所以还是得调
整。何况琴身撞得坑坑疤疤的。”
真冬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应该……可以恢复原状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再次弹起《Black bird》的前奏。就算
羽翼残破不堪,只要等待飞翔的时刻到来就好了。
“这是……为了给某人勇气而写的歌……吗?”
真冬突然这么问,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据说是为了解放黑人女性而写的歌,保罗麦卡尼本人好
像也这么说过。不过,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别扭啦!干嘛想那么多,就把它当成一首吟
唱黑鸟的歌就好啦。”
“原来真的有这种鸟啊?”
“嗯,学名叫做黑□。小小一只,全身都是黑色羽毛,只
有嘴喙是黄色的,听说叫声非常清脆嘹亮。我看过照片,不过
日本大概一只也没有吧。”
这时的真冬露出了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
笑容。
“……有啊,我看过喔。”
我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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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
真冬眯细了眼睛,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这里。”
浓雾渐渐散开,鸟儿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了。清晨的阳光
洒在树木之间,也将真冬和呆掉的我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一直延伸到洼地正中央的钢琴上。
回到车站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左肩背着旅行包
,右手提着用浴巾包起来的贝斯,所以真冬只好自己背吉他。
两人的脚步都很稳健,不似昨日的踉呛。天空也晴朗得不像话
,让我真的有种可以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觉。
不过我和真冬都没有问对方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并肩走
在被早晨的阳光晒干的小镇街道上。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有某
种预感吧?
“你的脚没问题吧?”
“嗯,现在没问题了。”
“真的?不会又搞到身体右半边都不能动吧?”
“应该不会吧。医生什么都没说,可是晚上睡觉时我老觉
得身体的右侧整个不见了,不然就是咕噜咕噜地慢慢沉进水里
,感觉很恐怖。所以我侧睡的时候一定都让左边朝下。”
这应该只是真冬的幻想吧?话说回来……
“你昨天晚上就是把右边压在下面耶?”
真冬吓了一跳看向我。
“真的啊,你面向我这边睡的啊?”
“骗人?”
“真的啦!”
“你骗人!”
我骗你这种事干嘛啊!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身体的右半边好像埋在洞里,也许
不久之后连手腕都没办法动了。这么一来就连吉他也弹不了了
。”
我看了看真冬垂放在身边的右手。
“可是你的左手还能动啊?既然如此……”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既然如此?”真冬出声问道,我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右
手。
“要不要学吉米罕醉克斯那样,用牙齿弹吉他?”
“笨蛋!”
真冬举起吉他盒挥了过来。
“你就不会说‘那就由我来代替你的右手’之类的吗?”
“不是啦!可是……是我的右手耶?说是可以说,可是我
不管是吉他或钢琴都弹得很烂耶!这样会毁掉你的超绝琴技啦
!”我边逃边这么解释。
“反正也只是假设而已啊!真是的!”
真冬追着我跑了一阵子后,突然快步往前走掉了。我追了
上去,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对了,真冬……”
“干嘛?”她头也不回地丢来没好气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打过赌,赌找不找得到贝斯吧?”
“……嗯。”
“既然这样……”我一时之间无言了。该怎么说比较好呢
?如果说“你的手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乐
团的问题”,这样真冬肯定会生气。
“我现在还能弹吉他,无所谓。”
“可是之后……”
“之后我就用牙齿弹,行了吧?”
呜哇,居然这样吐我槽,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在真冬的三公尺之后,思索着适当的说法。
“我知道了啦,加入乐团的事就这样也罢,可是……”
老实说就好了。
“我想听你再次演奏钢琴。”
真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我,也久久没有回答。不
过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又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总觉得她似
乎微微地点了点头。
结果我还是没机会把话说完,没机会叫她去找专科的医生
把手治好。
不过,那是真冬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我能做到的,也不过
是陪她一起跷家,不时把肩膀借给她罢了。
最早发现我们的是从对面车道骑着脚踏车过来的年轻警察
。他在距我们十公尺远的地方紧急刹车,还差点滑倒掉进水沟
里。年轻警察拿出记事本频频比对我们的脸,接着拿出了无线
电不知向什么人通报。
“怎么办?要跑走吗?”
尽管警察抓着我的手臂,我还是小声地和一旁的真冬咬耳
朵,而她只是默默地摇头。
这就是我们的旅途终点。
等待上司联络的空档,年轻警察像小白一样缠着真冬要签
名,而且还请她签在警察手册上。喂喂,这么做可以吗?
后来我们被带往车站。巴士站旁停着好几辆车,为数众多
的大人聚集在那里——都是些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我后来才听
说,那些都是特地来找真冬的管弦乐团成员——其中也有一些
警察混在里面。一确认我和真冬的身份后,一大批人“哇”的
一声忽然全涌了上来,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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