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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君之躬-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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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识珺作势要掐他脖子:“我入职第一年做的设计,有20%就是你一句‘毫无张力’毙掉了。”
  又怨妇附体,抹泪道:“可怜我的未出世的孩儿们,未曾见过甲方爹爹就纷纷断了气。”
  “人家乔昀都没有你这么娇气,边哭边赶上了deadline,虽然那次还是被我毙掉了。”
  “等一下,乔昀,难道不是你那个朋友?”
  钟沭黎道:“恰好同名而已,济泽这个是个小姑娘。对了,男版乔昀这两天正好在柳城。前两天托他帮了忙,不如我们出门请他吃顿晚饭。”说着低头发起了短信。
  路识珺耷拉着眼皮:“你昨晚的碗筷还没洗好,不会想把这当作脱身的法子吧。再说了,我跟那个医学生就见过两次,吃饭时难道聊生殖安全卫生措施的广告创意吗?“
  “人家已经是医生了。走吧,他刚回短信,说是有时间。“
  那天也是周六,高沭黎便把路识珺载出来,说是要送一个朋友出国。
  他躺在沙发里不肯动:“合着你们兄弟依依话别,我在旁边给你们腾行李?”
  “乔叔家的晚饭,不蹭白不蹭,你就坐那动嘴就行。对了,你看过□□一类的书没?“
  “初中的时候看过。”
  “那就不怕冷场了。这家伙一直想弄一本古代生殖卫生考出来,你到时候随便应和两句就行。”
  乔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着便服,踩着人字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造访的两人。路识珺发觉自己很难形容这种自带强迫症气质的人,分明浑身都是标签却仿佛会在你给他定性的时候撕破伪装大开杀戒。
  高沭黎介绍道:“路识珺,我朋友。”
  乔昀温和招呼后,挑眉笑道:“是什么朋友啊,以前没见过,口味不错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尴尬了一秒,还是高沭黎捣了乔昀一下:“别乱说,是我公司同事。”
  三个年轻人乖乖在乔叔乔婶的审视下扒完一整碗饭,便捋起袖子搬起沉若灌铅的行李来。
  高沭黎无奈道:“你这哪里是出国,是要移民吧。去的不是美国吗,何必把这些英文原版书搬过去?“
  乔昀袖手道:“我已经壮士断腕舍了大半的书单了,这些都是不得不带的。资本主义奸商你又不是没体会过,到美国再买书可比□□昂贵多了。”
  “美国那边食宿条件怎么样?”
  “MU那边说的是提供单人公寓,算在编制里,每月给发八百刀。其余的奖学金应该够用,我爸也打算供一部分。至于CSC发的钱,只够我去美帝的路费。”
  这般不必为生计奔忙的过法,着实教人羡慕,路识珺在旁边笑了一下。
  “怎么了,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乔昀问道。
  他假咳了两声,道:“我只是觉得,若把你们刚才的对话录下来,可以当国家留学基金会的广告了。slogan我都想好了,送出国留学机票,挖资本主义墙脚——国家留学基金会。”
  高沭黎沉吟道:“不错,只是适用对象有问题,这种语体适合民间留学机构。slogan改成‘挖资本主义墙脚,选XX留学翅膀’,好像又太一般了……”
  乔昀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被拉成三条直线:“果然是广告人。”
  这次再聚时,乔昀比前一次沉稳了许多,见到路识珺时,皱眉想了几秒,方微笑道:“这位是路识珺先生吧。我记得沭黎计划把你送出国的时候,还拜托我照拂一下,不过后面枝节横生,都未能与路先生见上面。”
  “现在倒是记起我的嘱咐了,当时你可是这样回我的:‘除非你能把Xx杂志社买下来把那帮编辑fire了,否则别想管我讨人情’。”
  “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分明是高总自己的处事原则,怎么在自己身上就不适用了呢?”
  钟沭黎不以为意:“我后来不是找人把这帮编辑放过的卫星都爆出来了吗?英美之间隔着一个大西洋,我的手哪有这么长?”
  过了一阵,钟沭黎离席如厕,两人便聊起在美国的留学经历来。
  乔昀终于擦完了手边所有的餐具,方收了漫不经心的态度,道:“路先生,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第13章 第十三章
  纵横交错的高架桥织成城市的血管,在橙色车灯绵延成的夜景下,每一辆车都有它难以偏离的轨道,穿越过心脏,最后点亮黑暗的一扇窗。
  “钟沭黎。”
  “嗯?”
  “乔昀方才让我帮他一个忙。”
  “嗯,什么事。”钟沭黎挂挡减速,松开离合器,车身慢慢滑至红灯前。
  “你回高家去吧。”
  “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又何必通过我来转达?”
  乔昀低头摇晃着酒液:“此事因我父亲而起,我说的话难免有挟故说项之嫌。更何况,我说的他不会听。”
  “怎么会?你是我目前唯一所知的这三年他没有放弃联系的朋友,他连你都不听,又何必寄期望于我?”
  身后响起刺耳的车鸣声,钟沭黎方如梦初醒发动车子,通过了绿灯,在一处僻静的路口停下。
  “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去?”他按下车窗,六月的溽意徐徐探了进来,黏附在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间。
  路识珺望向高楼间被灯光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应了一声:“嗯。”
  “你说的话,他至少会考虑一下。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又凑到一起的。但我想你大概知道,沭黎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我回国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形销骨立,带有严重的PTSD所致失眠症,现在虽说无碍了,“乔昀将酒杯重重搁在玻璃桌上,恶狠狠道,“妈的,整天守着打印机赎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钟沭黎仰身嵌入真皮座椅中,声音低沉:“那天周五回家,看到我妈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我跑进去,曾经整齐的屋子满目疮痍。而我最终看清行凶者刹那的感觉,就像我爸亲自掐着我脖子一样。”
  那时的高沭黎,脑子里是爆炸后的一片狼藉,他听到干涩的字句艰难从喉中渡出:“爸,怎么回事?”
  高展抓起桌上的纸摔到他脸上,他从地上捡起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却拼命逐字塞入脑海中,看了很久才明白“父系样本拒绝待测子女亲生父系的可能,母系样本不排除子女样本亲生母系的可能”是什么意思,至于了解到CPI的异常,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时一个衣着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打破了客厅的死寂:“这下□□和她生的野种都聚齐了呢。看看你们做下的事,怎么还有颜面还待在高家?”
  高沭黎从未见过这个女人,眼看母亲受辱,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只能怒视着那女人:“嘴巴放干净点。你是什么货色,也敢跑到我家指手画脚?”
  “我与钟夫人相比,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媛贵妇,可我才是为高家生养了二十年儿子的人。你说谁有资格站在这?杂——种——”
  高展手里还攥着皮带,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旁,语气有些疲倦:“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今晚有热闹看,所以来了。阿展,你不会不高兴吧?“
  母亲的额角和嘴部尚有淤青,眼睛似乎也红肿着,赤足从黑色的大理石上站起来,冷笑的口吻:“二十年?高展,你不信我,我却是错信你了。“
  高沭黎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看着母亲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驻足在身侧,低声道:“小黎,你若是相信妈妈,就同我一起走吧。”
  他攥着欲向门口离去的母亲的手,对父亲喊道:“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会变成这样?“
  高展看了长子一眼又垂下眼眸,层层皱纹叠在阴影里,双鬓星星,吐出话来:“滚。别让我见到你,黄泉碧落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抱歉。”路识珺的左手握住方向盘上冰冷的手指,“分明我也知道,却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那晚母子二人离开高家后,身无长物,高沭黎又不便求助那帮纨绔好友,只好敲开了路识珺家的门。
  他开门看见一张失魂落魄的脸,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周四吗,怎么会来?“
  高沭黎勉强挤出笑意:“识珺,麻烦你帮我个忙。出了点事,今晚能不能先容我和我妈在你家借住一晚。”说着侧身让出母亲来。
  他看着这个憔悴的女人,忙道:“阿姨快请进来,到房间里先坐坐,我给你拿拖鞋。”
  钟母仍有点失神,却还是被儿子搀着进了屋,礼貌道谢。
  路识珺的小单元房里只有一张床,商量后的结果便是路识珺睡沙发、高沭黎睡地板,钟母也没有多推辞,便到房间中枯坐了一夜。
  “入秋了,地面有些凉,你还是睡到沙发上来吧。”
  钟沭黎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我睡沙发上,那你睡哪,地上吗?”
  他蹙眉道:“这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家,没有主人高卧,客人睡地板的说法。”
  “是吗?”高沭黎起了身,从外缘将沙发上的人隔着被子一把抱住,“那就一起睡沙发好了。”
  母子俩连着在路家住了三日,第四日钟母买了回沭阳老家的火车票,临行前做了一桌的好菜作为饯别。趁着钟沭黎出门到附近加油站加油,钟母对他道:“路先生,沭黎他,经常住在你家吗?“
  “没有没有,我们不过是同事关系,也就这次住了一两天。”他赶忙撇清嫌疑。
  “是吗?我这两天打扫屋子卫生的时候,看到路先生的衣柜里,有沭黎的衣物,而且不止一两件,卫生间里的牙刷,也都是成套的旧物。我虽未曾听他提起过你,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那天事出紧急,根本来不及消灭赃物,他只好应和道:“还行。所幸高先生不嫌寒舍鄙陋,拜访之时偶尔会过夜。”
  “沭黎后面几日可能还会接连叨扰路先生,还望你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公司里都是他帮衬我来着。这两天公司虽然出了点动荡,但相信都会好起来的。”
  钟母凝视着他,浅浅的鱼尾纹泛起,笑里有一丝悲凉:“来不及了,路先生,请你一直抓紧他,好吗?“
  路识珺松开手,将旁边的车窗按了上去,钟沭黎见状也关掉了其他车窗,冷气又从胸口下聚涨起来,似是要漫过头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沭黎,我是不是从未和你谈过我的父母?他们呢,都是小人物,深谙普通人就要低调顺势的道理,不比任何一对父母逊色。我妈是二婚,在农村里总被人指指点点,后来我们家就搬到城市里,在一家保险公司供职。他们追求安稳的人生,我也一直习惯买商业保险。桑都地震之后,他们公司的保险人员找到了我,告诉我我是他们负责的保险单受益人。”
  “我知道一些事情。”钟沭黎转头望向他,“是你的学长秦望川告诉我的,他把你父母的信转交给我。”
  “信上说了什么?”
  钟沭黎感受到胸口那份虚无的重压,学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被水晕染开的油笔字纠缠在发黄的纸纤维里,钟沭黎照着内容念了出来:“它说,珺珺,爸爸妈妈错了,请你……”
  “不要再念了。”路识珺忍不住颤抖起来,左手拧着安全带紧勒着胸口。
  钟沭黎转过身来,环抱住他的上身,又握住他的手松开安全带,浑然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牵扯着的安全带。
  他终于平静下来,道:“我爸妈是在来桑都的路上出了车祸。那年病重,我仍不愿打电话给他们,主治医生拿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后亲自说明了情况,最后他们一直没有来,我却只是躺在床上等死。身为儿子,躲藏逃匿这么多年,最想要的就是我爸妈的一句’对不起‘。可是,这句话的代价太大了。”
  他曾一度以为这句话很重要,它来自于整个成人世界二十多年日复一日的磨损和有意无意的伤害。那几年把父母按月寄来的生活费退回去,换了号码也未曾主动联系,执拗地把精神上的脐带生生割裂,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熬到这句话。
  他笑了笑:“现在,我仍然在等这句话从他们口中亲自被说出来——就好像从大三至今,他们仍然好好地待在洛州,我们只是临时的置气一阵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CPI=累积亲权指数


第14章 第十四章
  尽管宣传进展和钟沭黎的项目预期出入甚多,校庆的日子挨着学生们挑灯夜读的预习周款款而来,学校里彩旗红绸被六月的高温融化成一摊水果糖糖渍,参差不齐地盖住了四处改建中的废墟。
  路识珺带着一帮新人与校方完成了明日的交接,学校的一个负责人问道:“这次有幸和LS合作,校庆和基金会的前期的宣传,都仰仗路总监的指导。听闻路总也是我校的校友,不知是否能在明日的校友演讲上赏个脸呢?”
  “多谢张校长美意,不过我记得明天的校友演讲环节已经安排好了人,而且不大巧的是,我明日上午有别的安排了。”
  “是这样啊。不过,LS作为这次的合作承办方,上台发言的成员难道不是路先生吗?”
  路识珺抬手看了一眼表:“这个请校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刘经理负责致辞。只希望明日天气不要太热。”
  “那好,天色也不早了,路总监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请您慢走。”
  路识珺被身后一群下属拥出了办公室,身后的Tony才低声道:“总监,刘经理是哪一位,我怎么没听说过公司里有这么一号人?”
  他脚步不停,随口问道:“Tony,你的中文名是什么?”
  “刘念远……”
  “很好,回去准备一下讲话,简练得体即可,不要喧宾夺主。我先走了,你们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直接回家了。”说着便拐进了一边的楼梯,把一帮人丢在几步之远的电梯面前。
  钟沭黎睽违多时再见到镜中衣冠禽兽的自己,总觉得一副熟悉的框架落回了身上,他低头看向给自己系领带的路识珺:“和帕拉维纳先生约的时间不是十点吗?为何这么早就开始折腾我?”
  路识珺按着领扣一路上滑,目光也随之直入对方眼眸:“那可是帕拉维纳啊,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活的了。不把你捣腾得整齐些,万一他嫌我们诚意不够,甩手拒绝LS怎么办?”
  “那倒不会,我见过他两次,感觉还蛮好说话的。意大利人嘛,肢体动作堪比手语,张牙舞爪虽然吓人,但最受不了的还是他们过度的热情,尤其是对小姐太太们。还有,如果没有什么耐看的AE撑场子的话,他想必也不会重视这次会谈的。”
  路识珺实际在酒店见到穿着沙滩衬衫的帕拉维纳时,才明白钟沭黎所言非虚,两人全副武装反而显得有些唐突。年近六十的大师仍然一副小伙子的劲头,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吐字的重音突突突突贯穿整个对话。钟沭黎侃侃而谈,时不时回头冲他解释两句对方的意见,半小时就把合作敲定了。
  两人目送帕拉维纳离开,路识珺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会谈崩了骗我说谈完了吧。”
  “人家急着回去换泳装到楼下游泳池呢,哪有心思跟我们落实细节?到跟他的团队商量事宜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有和养尊处优的日耳曼人合作会有多磨人。”
  “看来我得回公司跟HR说明一下,招两个会意语的freelancer。”
  “你要回公司吗?济泽的校庆,不去凑个热闹?”
  路识珺拿出车钥匙:“事情都交代好了,不需要我坐镇,况且校友名单上有我不想见的人。”
  话音刚落,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接通之后,是Tony焦灼的声音:“总监,非常抱歉,我身体出了点状况,怕是,怕是没法出席济泽的基金会开幕式了。”
  “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别的同事能顶上吗?”
  “贪凉吃坏了肚子。总监,那个别的同事同一时间段都有任务,我实在拜托无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路识珺浅浅叹了一口气:“那你先休息,我马上到学校和校方说明取消该环节。”
  “取消的话,时间轴会被打乱的吧。”钟沭黎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说道。
  路识珺飞快扫了对方一眼:“今天派去校庆的人手本来就少,已经找不到人来替代,不如你去?”
  “路总监,您要亲自上台讲话?”台下的负责人递去话筒。
  “嗯,刘经理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所以换成我了,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不便。”他接过话筒,试了试音效,缓步走到台上。
  台下人头攒聚,发出嗡嗡的噪声,他俯瞰着芸芸校友们不大耐烦的面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各位济泽校友们,我路识珺谨代表致景公司感谢各位的到来。”
  “你没有必要原谅他们,或是忘却在济泽的过去,只是你要原谅你自己。”言犹在耳,路识珺握紧了话筒,看着那人微笑着仰望自己。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作为济泽曾经的一份子,它带给我的不仅是师长的言传身教,还有与在场各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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