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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的仲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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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洗尘吃顿好的。今晚下厨,露一手,把昨天的给你补上。”
  到家尹觉明率先两手拎满食材,跟着老太太下车,把东西先放到厨房里。
  天气热,他放过东西后就打算回隔壁先冲个澡换身衣服。
  张弛慢吞吞的,哼着小曲把东西都拎完后,才发现后备箱又平白多出许多东西。仔细一看,有花露水还有风油精,一卷凉席和一袋橘子——后备箱没有空调,橘子已经被烘得热乎乎的。
  张弛一边心说尹觉明忘性大,一边左拎着橘子又夹着凉席提着袋子敲门。半天里头都没应声,直到张弛敲最后一下,才模模糊糊传来尹觉明的声音,要他先进来。
  声音闷闷的,有些听不清楚,像隔着什么门板。
  张弛用自己的钥匙开了屋。
  他把那袋热烘烘的橘子率先丢进冰箱冷藏,接着上了楼。他以为尹觉明刚才那声可能是在屋里,但上了几阶后,他缓缓停下脚步。
  二楼卧室旁边的洗手间关着,磨砂的玻璃,水汽蒸腾,花洒的水淅淅沥沥打在磨砂玻璃上。屋里没开灯,很暗,但外头天还大亮。洗手间里光透过来,磨砂玻璃上隐隐绰绰能看出个人形。
  隔壁卧室的门关着。
  张弛站在楼梯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上去将东西挂在卧室门口,凉席搁在一旁,下楼静悄悄离开了。
  尹觉明本来就是冲个亮,很快,吹干了头发,身上还是湿润的。滚圆的,从后颈顺着突起的脊骨一路划到臀部沟壑中,水珠都不破。浴室中水汽蒸腾,他玉样的脚踩在瓷砖地板上,衬得脚指头粉**白。
  他套上衣服,才忽然想起刚张弛来过,只是后来就没再听见声音了。推门出去,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房间没有人,窗帘纷飞,野风穿堂而过,已经带上一丝饭菜的香气。
  那一小袋买来的东西,还有凉席都放在他卧室门外。尹觉明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抱着东西进去了。
  尹觉明敲响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处理酱料,张弛在水槽附近剥鱼鳞片,一把刀使得信手,小臂上肌肉一松一鼓,鳞片四处纷飞。
  尹觉明慌忙想过去帮衬,被张弛和老太太双双回绝,只好独自在客厅瞻仰一屋的书。过程中,他连连惊喜好几次,他喜欢那几本书都有,并且连他都不曾在网上能搜到的绝版印刷版,老太太这里都有。所有的书明显有翻阅痕迹,而不是崭新的装饰品。尹觉明捧着书,向厨房中多看一眼,立马心中更多敬畏。
  他是编剧,专业学的就是电影理论和如何讲故事。对他来说,文字性的东西具备天然,不可抗的吸引力。
  因此没多久,他就从刚开始还同厨房里的人搭话,到一个人分外专注投入地看起书来。
  期间张弛叫了尹觉明两次,尹觉明都应声。张弛手上还拎着到,脖子上挂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看情况,就见到尹觉明卧在地毯边,小茶几上,专心致志地趴在一本书前,阅读得很认真。
  刚洗过澡,尹觉明身着一身清爽衣衫,正盘腿坐着。因为十分投入的缘故,许多小动作自己都未察觉,更没察觉到张弛的目光。脚指头粉红色的,指甲修剪整齐,偶尔还会动一动,让人看得心尖子犯痒痒。
  被老太太吆喝一声,张弛又回去了。
  不知不觉到了六点,菜品全部出锅,上齐。张弛扪心自问,自己手艺是顶不错的。尤其做鱼上,老太太没其他爱好,就好那一口鲜。今晚他这岛屿做得最好,其他菜,都是老太太自己的拿手菜。
  而地摊上卧着的尹觉明,姿势都没动一下,像猫。这会儿被饭菜的香气勾引去,嗅了嗅,合上手中的书,久久回味。
  他像刚从梦中回魂,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环伺四周,望向桌上珍馐,嘟囔道:“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啊……”
  “你说什么呢?”张弛转头。
  尹觉明笑着摇头,跟他们一起坐到餐桌上。
  老太太给张弛使了个眼色,张弛便到屋里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拎着一瓶甜酒,还有三只小酒杯。
  “桂圆酒酿,自家泡的,说是今年夏天开,你刚好赶上。”老太太笑眯眯地,将酒杯推到尹觉明面前。
  尹觉明眼中有感激,但话还未出口就被老太太截断了。
  “客套话咱不说了。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缘分能来,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老太太笑,张弛则不说话,将三个酒杯斟满甜酒,目光在尹觉明身上一转,又垂下去了。
  尹觉明果然没有再说客气话,他举起酒杯,敬了老太太一杯。
  等到了动筷子时候,尹觉明一下舌头都软了。他平时贪吃,但吃得不多,对没事没有抵抗力。这婆孙俩的手艺,绝不比外头差,甚至是外头绝吃不到的口味。许多酱料,烹饪方法,甚至还有配料,都是自己研制出的,味道很勾人。
  饭菜不错,气氛也得当,三人边吃边聊,看起来完全没有年龄上的、以至环境不同所带来的代沟。
  尹觉明时人知事,老太太满腹经纶,张弛则是插科打诨,满肚子趣闻和幽默,一顿饭吃下来,竟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饭菜都撤掉之后,尹觉明的兴致还没下去。他听老太太谈巴尔扎克,谈福楼拜,谈雨果,心中无比快活投入,只觉得比刚才看书更精彩。
  张弛拎来那半壶甜酒见了底,尹觉明半趴在桌上,整个人开始变得活色生香。
  张弛在花圃里抽烟,透着昏黄的光打量尹觉明。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像只蠢蠢欲动的狼。
  老太太说了什么话,尹觉明笑得东倒西歪,唇挨着杯沿,小口抿着。
  忽然电话铃响起,破坏这场不为人知的视觉意淫。老旧红色座机叫唤响亮,声震四方。
  尹觉明被震了个哆嗦,那点微醺的醉意一下散去不少。
  张弛灭了烟,进屋接电话。他接起来什么话都没说,沉默了两三秒,似在听对方说话,然后拎着话筒喊尹觉明过来。
  尹觉明有些懒懒散散地走来。
  张弛对他说:“你电话。”
  镇子里没有信号,就算有,信号也十分差,镇子里的人互相通话都是用座机。秦硕临走前,尹觉明把手机交给他。
  秦硕,或者别的什么人要联系尹觉明,只能通过张弛家的这座老红漆座机。
  张弛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年头,房子是自己的,老旧座机是自己的,这座房子里的尹觉明却不是自己的。但至少在这几个月中,没人能带走他,他属于这。就算谁想同他取得联系,也只能通过属于自己的这部老旧座机。他像成为一种尹觉明那个世界的某种媒介。
  和老太太将餐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坐在沙发那一边看电视。电台本身不多,有些苍白的光映在张弛脸上,颜色时不时随镜头跳换。
  张弛的注意力却不在荧幕上,电视上的男女变成花团锦簇的一堆,落在视网膜上,他的余光却在不远处,角落里依偎着打电话的尹觉明。
  在一个广告后,张弛放松地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动声色地打量尹觉明。
  尹觉明侧对着他打电话,靠在墙上,一只脚抵着,侧脸的线条在背光下很柔和。刚才那股活色生香的气息还没散,他显得有些懒散了,整个人却是雅致的。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缠绕红色的,螺旋卷的电话线,衬得像一枚戒指。他一边将电话线缠得颤颤颠颠,边压低声音说笑。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被刻意压低后,若隐若现,很惑人心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耳朵简直要怀孕。
  后来张弛发现,尹觉明对于自己身上的许多特质是无动于衷的,或者说,是刻意忽略的。这使得他完全陶醉于自己的这些美的特质中,从而也使旁人无可避免。
  尹觉明挂断电话。
  张弛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剧情怎么就突然跳到这一步,他感到匪夷所思。
  身边沙发往下凹陷,是尹觉明过来坐到他身旁。
  尹觉明显然投入得比他要快,没多久就专心致志地陷入八点档的剧情中去。他是学这个的,看到有趣的地方,便同老太太和张弛聊起来。
  靠得近了,张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酒味。


第五章 
  转天一早,尹觉明照样下来得很早。老太太今天不出去了,待在家中莳花弄草看书,尹觉明却再次换上衣裳,和张弛到镇中去。
  张弛不知他今天又来做什么,在路上隐晦地暗示他今天自己很忙。尹觉明一副完全不需要麻烦他的样,到工坊时要走了他的车钥匙,然后一个人开着桑塔纳走了。
  张弛站在工坊门口,伸手遮挡着太阳。桑塔纳搭配尹觉明,消失在路的尽头,空留下一溜烟尘土飞扬。
  他觉得如梦似幻。
  按理说尹觉明来了没几天,张弛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尹觉明离开时没说他去哪里,更没说他要干什么。张弛做着活儿回想起早上,忽然觉得尹觉明像是凭空消失的。这类的错觉他后来没少产生,他也思考过缘由,或许尹觉明从一开始,就显得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尽管有马镇很美好。尹觉明,也很美好。
  尹觉明并不值得张弛担心。来到有马镇的第三天,他如鱼得水地找薛明珠了。甚至六点钟时,还用明珠商铺的座机给张弛挂了个电话。
  张弛显然没料到尹觉明给自己的电话:“怎么是你?”
  电话那头笑了笑:“你差不多忙完了吗?我来接你?”
  有意思极了,张弛想。尹觉明在他的镇上,开着他的车,来接他回家。
  尹觉明买了两个西瓜,跟张弛回去后和老太太一起瓜分了。后来吃着吃着,人就不见了。
  晚上出去收衣服,张弛就着将黑未黑的天,又在三层的窗棂上看到两条白皙笔直的腿。
  尹觉明抱着西瓜,吹着风,坐在三楼的窗口,两条腿就在空中荡来荡去。张弛收着衣服就停下了,仰头看了半天。尹觉明似乎迟到一口特别甜的瓜瓤,两只脚愉悦地勾缠到一起,前后摇摆。
  第四天也是如此。
  接下来好几天,都是如此。尹觉明很快在镇上找到了自己的娱乐方式,跟薛明珠,蓝山以及其他一票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很快熟悉起来。
  等到过了一周,他连镇口卖果茶的林姨,和镇尾卖自行车的李大爷都认识了。
  他甚至扛了一台旧自行车回来,还是永久自行车。车杆,车轮和铃铛都保护得美满,漂亮极了。
  每逢夕阳西下,张弛总能看到尹觉明骑自行车从小路的尽头回来。那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余晖,尹觉明像是从那滚圆的落日中生出来,脸上带着笑,还要将车铃拉得叮当脆响,激荡神魂。
  张弛很想问尹觉明,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始搞创作。但每次话到嘴边时,他又觉得自己失去立场,无法开口。但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尹觉明像在等待什么契机,也许他在适应?或者想先要了解一下镇上风貌?他不像一个创作者,更像个远道而来,游山玩水的散人。
  张弛这一天什么活儿都没有,老太太想采些山上的野花。天太热,张弛没让老太太出门,到隔壁问尹觉明想不想到山上走走。
  门敲了半天,甚至还跑到花圃里看阁楼窗口,是不是又挂上两条笔直的小腿。
  最后他跑到侧边的栅栏边,发现自行车不见了。尹觉明竟然不在家。
  早上七点钟,他连早餐都没吃,就这么消失了。
  尹觉明不在家,张弛便给他留下早饭,自己率先出门。今天车不往镇子方向开,而是相反的山坡上开。
  翻过不远处的山丘,远处视野宽阔许多。或许是时间早,坡下山中白云缭绕,夏天的山连绵翠绿,很有生气,此刻日光东出,贯天下泄,远处连绵的绿和灰扑扑的山路,都浸泡在白云中。
  昨天夜里下过雨,开到深处,山中漂浮着薄薄一层水汽,空气很稀薄,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浓郁,还夹带一股酸酸的,花的芬芳。
  张弛关掉空调,将四边车窗都开开,让风灌进来。
  在驶到一处坡道时,张弛忽然停了。因为他看到坡道拐弯尽头处,停着一辆孤单的黑色永久自行车。看起来极不真实,与一切格格不入。
  他在路边熄火,顺着坡道而下,心脏砰砰直跳,恨不得萌生出点什么来。他既希望尹觉明就在下面,又希望他不在下面。
  这里张弛来过,顺着坡道一直走,便是一条河流。
  有马镇中的溪水四通八达,唯独这一条河流,是最宽阔的一条。这个弯道下面,因为有个天然山峦的弧度,是这条路上人能下去的地域中,河面最为宽阔的一带。
  十分钟左右,张弛终于下到河面,附近有许多圆滚滚的石头,四周树荫遮蔽,很是清凉。
  拨开树影,看到坐在河边的尹觉明的身影那一刻,张弛忽然感到柳暗花明。
  尹觉明并没有察觉到别人的靠近。他坐在河边水浅处的圆石上,将两只脚泡在水中。水流无声无色地流淌过他的脚背,他膝头摊开一本笔记本,指间夹着一支金属钢笔。
  尹觉明低头,就这样在纸上写写停停。
  太阳从云中穿出来,河面上波光粼粼,光样的水纹映在尹觉明脸上,忽明忽暗,变幻万千。一只红色的小鱼在他脚背上游过,甚至在他脚踝边打了个转。
  张弛不知道自己在树影中看了多久,许多小虫爬上他的手背和衣衫,张弛都没有察觉。
  又过了一会儿,尹觉明抬眼看了看天,好像一个忘记时间的人,忽然匆匆忙忙站起身,看架势是想要回去了。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张弛。
  张池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笔直赤裸,跟波光一样雪亮。他身上本身就具备吸引尹觉明的自然性,连无声的沉默都是张扬的,炽热的,令人无法回避的。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掠过,给尹觉明一个温柔的错觉。他盯住尹觉明,步步逼近,这样的目光之前也有过一次。
  尹觉明其实是知道的。那天他喝了很多甜酒,朦胧中和院子里抽烟的张弛对视过一眼,那样的目光,只一眼就令他不好再对视。
  “张……张弛。”
  空气中的水雾好像更浓了,尹觉明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个圆滑的石头上,身子晃了晃。
  张弛眼疾手快捞住他,将人老老实实摆直了,低着头,跟他距离很近,又问他:“你到这里干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我找不到你了。
  尹觉明心里头一软,自知有错,百口莫辩。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浸泡在水里的脚尖,两只脚踩道一起,蹭了蹭。
  “别乱跑,这山里有些动物,这一代你也不熟悉。要去哪儿,至少我先带你去过。”张弛捞着他的腰,手没有放松,微微带着点力度,让尹觉明跟着自己的牵引往回走。
  等到要迈过石头时,那只手掌索性往下滑去,一把攥住了尹觉明的手。
  两人从河中一直爬到地面上,手也没有松开过。
  张弛将尹觉明的自行车扛到后备箱,因为地方不足够,因此后备箱的盖子敞开着。太阳彻底从东方升起,那层朦胧的水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的是,前方一片辽阔的空山景象,令人心驰深意。
  山上的花草,根据高低不同,分布的也不同。从家中往山中开五六公里,就有一座山受过开垦,有人走的小道,高处还有水潭,是踏青爬山的好地方。
  他们二人顺着路一直爬,路上采摘了许多野花,最后停留在半山的凉亭中,转身往下看,视野开阔,大片囤积在天空的云彩,在大地上投射出浓黑的影子。
  “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尹觉明蜷腿坐在凉亭中的板凳上,看着面前风光,“今天早晨刚醒来,我出门其实是为了看朝阳。空气这么好,我想转悠一圈回来再不迟,哪知道无意间发现了那条河水,清澈见底,奔流不止。鬼使神差的,我脑子里忽然有许多好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张弛没有理他,静悄悄走到他身后,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弯腰凑到他耳边嗅了嗅,哑声道:“你身上有花露水味儿。你一直怕蚊虫,是做好了打算要在外面逗留。我有种感觉,你是想躲我?”
  “我不该躲你吗?”尹觉明笑着,微微向后侧头。他侧脸的线条极美,趁着半明媚的山川河流,显得十分空灵。
  尹觉明又道:“张弛,你可别招我。”
  张弛心中又想:究竟是谁招谁?
  这天回到家中,张弛便没有再出去过。他脑中思绪万千,又心神不宁。而尹觉明回了自己那间屋子,一下午再没出来,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胃口似也不大好,到吃完离开也比平时少许多话。
  临走前,他倒是问张弛讨了一壶甜酒。他说他喜欢甜酒的味道,很迷人。
  为此,张弛第二天专程去镇上买了许多做甜酒的料。青梅,杏核,龙眼,无声无息地酿造起来。
  酒酿要半年才成。尽管张弛知道,酿成的那一天,尹觉明或许早就不在这里了。又或许,那时候他已经改带着老太太动身,回鹤岗去了。
  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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