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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表哥-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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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我爱上了一个人。”
  欧阳的全名其实有四个字,跟他关系好的朋友习惯叫他“欧阳”,渐渐地,大家都这么开始叫他。他一度感到非常迷惑,人类对于超过三个字的姓名就失去了语言能力吗?后来他才知道,他名字里有一个字比较生僻,一开始之所以会留意何肆,因为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第一次就能念对他名字的人。
  “你在看什么?”
  午后的教室里,欧阳将手撑在课桌上,上身前倾,何肆的书本洒下一小片阴影。
  “莱温斯基……”
  瞅到书名的一刻,他不自觉地把名字读了出来,何肆立即把书合上,面无表情地塞回书包里。
  他低声问:“是什么?”
  “黄书。”何肆小声道。
  说实话,听见这个回答,他挺愕然的,不是愕然何肆会看黄书,而是他回答时的语气非常……近似于一种无聊的淡定。
  那时他们刚上小学五年级,在本地方言里被称为“细别”,也就是小学鸡的意思。学校的学风一般,男孩子喜欢灰头土脸的追逐打架,整天一身臭汗的聚在一起讨论游戏。他和何肆属于比较乖巧的类型,家里管教得严,彼此住得很近,因此顺其自然就成为了密友。
  何肆喜欢看书,欧阳偶尔旁敲侧击,邀请他分享一些有颜色的文学作品进行评析,每每都被何肆以“这本写得不好”为由婉拒。
  此时欧阳眼前一亮,紧挨着何肆坐下,手摸到他的书包,“给我看看。”
  何肆刚要开口:“这本……”
  “不好?”欧阳失落地接腔。
  何肆道:“还行。是一本自传小说,讲述莱温斯基在白宫做实习生的时候,和克林顿……”
  “黄吗?”欧阳喜出望外,又问:“有多黄?”
  “因为是第一人称的自传体,嗯……”何肆想了想,以肯定的语气答道:“很黄。”
  虽然探讨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这次期中考试很难”,欧阳还是从挚友呆萌的状态里感受到了异国色/情文学的热情。确实,这本书黄得超乎他的想象,后来他陆续从何肆手里借过村上春树的《挪威森林》,甚至贾平凹的《废都》,都不如这本大胆而直白。
  用了好几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他把书看完了,还给何肆,迫不及待地分享书里面的几个情节。
  “好了好了,在学校呢,别说这个。”何肆有点不自在。
  欧阳挑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还知道害羞,明明是你推荐给我的……哎,外国女人真是开放啊,她第一次是跟自己的表哥,十四岁的时候,在游泳池里面做……”
  何肆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写作业。
  欧阳也觉得无聊,便靠在椅背上,看着同学人来人往的追逐打闹,男孩子聚在一起,女孩子聚在一起,形成性别泾渭分明的小团体。偶尔有男生去逗逗心仪的女生,使用的方式却是突然跑过去打她一下,女生气得小脸涨红,又跳起来去打男生。
  “你晚上睡觉会不会膝盖痛?”欧阳忽然问道。
  “膝盖痛?”何肆抬起脸,看了他一眼,“没试过,什么感觉?”
  他连回忆都觉得痛苦似的,眉头紧蹙:“就是突然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大腿到膝盖的这个位置……”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何肆的腿,“像是裂开了那样火辣辣的痛。”
  “别碰,好痒。”何肆躲了躲。
  欧阳便停了手,他发现何肆身上基本没长肉,全是骨头,裤子显得有些空荡。
  “浑身僵硬……就像是被点了穴?”何肆好奇道。
  他想了想,觉得点穴的说法似乎没有把他攒聚的痛苦表现出来,刚要张口,何肆便提醒他:“你该吃钙片了。”
  “哦,对。”
  他从桌上的药盒里掏出几颗形状细长的药片,和水吞进肚里。
  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因为父母个子都不高,生怕他也长不高,因此从小就给他灌输各种营养品和钙片。
  “你吃吗?”他把药盒递向何肆。
  何肆摇头,“我不用,我会跟我哥一样长得很高。”
  “覃哥?”
  “嗯。”
  他问完了才发觉自己是明知故问。何肆是独生子,只有一个表哥,而且那个人他还见过。印象里那是一个身材颀长,连土气的校服都能穿得很好看的阳光少年,气质温文尔雅。
  如果只是远看,欧阳会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人。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欧阳从大人的口里知道,原来夜晚睡到一半突然身体抽痛的症状很常见,人们称之为“成长痛”。
  升入五年级之后,他渐渐地感到无聊。有句老话说,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连狗都会嫌弃,不管是运动还是看书,似乎都无法缓解自己内心萌发的焦躁。课余时间他趴在课桌上发呆,头顶盘旋的风扇煽动的全是热风,吹得人头昏脑胀。他无聊到一个程度,竟然产生了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如果咻咻晃动的风扇突然从空中砸下来会怎么样?
  又或者,如果上课上到一半,当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的时候,突然教室的门被用力推开,门口站着几个外星人,点名指姓的要带他回外星,会怎么样?
  前者当然没有实现,而后者在某种意义上应该也算是真实发生了。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何肆的舅舅慌里慌张地推开门,叫何肆赶紧回家一趟。何肆就像是被外星人钦点的天选之子,一脸懵懂无知地埋头收拾书包,直到站在门口的男人压抑地吼道:“别收了,赶紧走。”他才踏着不稳的脚步云里雾里的往外走。
  从那之后,他们很默契地不去谈论那天发生的事,并且欧阳认为何肆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很安静,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才比较热情。有时他还以为他在发呆,然而拍拍他的肩膀,他又会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朝自己露出温和的笑。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他叫住何肆,“放学别走,我带你去看个黄的。”
  何肆没反应过来:“什么?”
  “黄片。”他眨巴着眼睛,“大侠他爸收集了不少碟,听说还有外国的。”
  何肆嗯了一声,他便觉得心情明快起来,转身就跑去跟大侠报名,“何小肆也去。”
  盘踞在大侠座位旁边的几个男生纷纷抬起头,“他?”
  “是啊。”欧阳道。
  “他能去么?”有个男生低声道,“他妈不是才……”
  他没说完,因为欧阳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的身高也在迅速地抽长,很快就比班上大部分男生都要高大。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直到那男生低下头,有人在旁打圆场:“刚考完试,放松一下,何小肆也来吧,给他报名了啊。”
  欧阳恢复笑脸,拍了拍那男生的肩,“好咧。”
  结果片子没看完,大侠的老爸就回家了,把他们吓得连滚带爬,连鞋都没穿好,像见了鬼一样纷纷往外跑。然而在稀薄的夜色里跑了一阵之后,又有种彻头彻尾的刺激感袭上心头,欧阳不由得畅快地笑了几声,他用余光看见何肆站得远远的,也在笑,心里一阵松动,就像是缺水的土壤终于渗进了雨水。
  “感觉好久没见着你笑了。”他的声音很轻。
  何肆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刺不刺激?”
  “刺激,跑这一下比看片子还刺激,”何肆的嘴角上挑,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走,吃烧烤去。”
  又过了一年,何肆去了S市。而他也没闲着,从上初中开始追女孩子,打游戏,或者和朋友出去飙车。人慢慢长大之后,可以接触到更丰富、更深层的事物和玩法,以往盘桓在他心底的焦躁感逐渐消失,虽然夜晚睡觉偶尔还是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成长痛而不得动弹。
  每当那时,他就会想起何肆的描述——就像被点穴了一样。万事万物因为自己片刻的僵硬而彻底静止,连时光都不再流淌。这是一个相当矛盾的说法,正是因为时光流淌,人才会成长,才会有所谓的成长痛。可是当每一个被细密痛感笼罩的时刻,他都会感到另外一种奇特的快意,时间一直在走,没人在原地停留。
  上了初三,他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仗着以往基础打得好,他就算浑水摸鱼也勉强过得去,现在被打回原形,他不得不断了游戏。确切说来,不是他自发地戒断,这事和晏尚覃有关。
  他一直以为晏尚覃是个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完美得和人形成天然距离感的人。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很记仇,真令他大跌眼镜。
  那是一个傍晚,他照例逃了晚自习,在网吧打游戏,没料到的是,班主任来网吧查房,幸好他留了个心眼,打算从后门逃跑。当时晏尚覃路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固在他脸上,“欧阳?”
  “覃哥好。”他赶紧说。
  “对了,以前何肆跟我说过,你带他看黄片?”晏尚覃的这句话一出口,就把他吓了一跳,这是要跟他寒暄么?
  “那个,覃哥我先……”他咬牙,打算狂奔,却被晏尚覃拎住了衣领。
  班主任正在缴获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眼看离后门越来越近,他吓得脸都白了,低三下四的请求,“覃哥我错了,我就带他看过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
  晏尚覃看着班主任忙活的身影,立即就明白了,露出一个幅度极小、但欧阳看得很清楚的笑容。在他看来,就算是魔鬼的笑容也不过如此。
  “老师,这边。”他扬扬手,声音开朗,笑容清爽。
  班主任惊讶道:“嗨呀,漏网之鱼!”
  ……这件事发生之后,欧阳便被严格管教,经过多番努力,好不容易考上了本地资质较好的高中。他渐渐地修身养性,交了一个女朋友,和她在一起长达三年时间。那是一段青涩稚拙又令人心动的回忆,两人为了理想中的大学而互相鼓励,高考结束后,他们去了不一样的大学,三年的感情正式画上句点。
  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也还是朋友,只是很少再联系。他考上了长沙的大学,有了新的女朋友,由于美食诱惑太多,当何肆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似乎一下子没认出来。
  “欧阳……?”何肆努力辨认着他的脸。
  “肆儿。”他立即上前,作出一个拥抱的准备动作,何肆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你怎么长得越来越像沈腾了?”
  “吃胖了,哈哈……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何肆有些失落,“啊,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啊。”
  “没关系,我们走一走,唱个歌,马上就消食了,”他补充了一句,“在长沙也没什么好逛的,走路就是为了消食。现在去KTV吗?我给你介绍我大学同学,还有我女朋友。”
  “好啊,”何肆跟在他身后,“新的?”
  “对。”
  “这么快。”
  “谁像你啊,对了,给你介绍一个?是她的闺蜜,挺可爱的,好像就喜欢你这种长相的小男生,你从S市过来坐高铁也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何肆嘴角抽搐,似乎是习惯了他的啰嗦。他当然能看出来,何肆的心情不太好,衣着打扮都很随意,肯定不是过来办正事的,更像是心血来潮才跑过来。
  他们之间的默契从小学就形成了,所以他没怎么问,只是偶尔旁敲侧击,观察他的反应,再依据反应来调动气氛。
  他们在KTV里点了不少烧烤,就像欧阳说的,在座的还有两三个关系好的同学,他着重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容貌艳丽,举止大方,一见到何肆就笑得很开心,侧头对欧阳耳语:“晓玲会喜欢他这种类型……”欧阳听了也笑,“我正想撮合他俩呢。”
  何肆先是苦笑,后来也被这几个年轻人旁若无人的欢快气氛所感染,大家喝了不少啤酒,正是情绪高昂的时候,点了几首歌,大家在包厢里鬼哭狼嚎。
  他看着何肆唱歌的模样,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长沙的初春又湿又冷,包厢里的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他满脸红光,看看左边的女友,再看看右边的兄弟,不禁感到心满意足的幸福。
  不知是谁点了一首《情歌》,也许是点错了,出来的版本是陈珊妮的歌。这首歌应该很老了,连映在屏幕上的MV都是黑白色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做旧风格。他从没有听过这首歌,环顾四周,那个点歌的女生也讶异道:“啊,点错了,歌名是一样的……这首谁会唱?”
  没人应声,正打算切歌的时候,坐在他右边的何肆忽然道:“我会。”
  只见他站起身,拿过麦克风,又坐回原位,随着钢琴钝重的前奏响起,他不带任何表情地张口唱道: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再多疼我一遍再走
  我想是情歌唱得太慎重 害你舍不得我
  没有缠绵悱恻的场面 没有对白的你爱我
  如果灯光再昏暗都无用 你眼泪为谁流
  黑夜说思念让人简单 星星说月亮最寂寞
  你是我一场好梦 明天一切好说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赖着我一直不肯走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 情歌才唱着不松口
  ……
  原本包厢里为了搞怪,设置了灯光乱闪的模式,但何肆一开始唱这首歌,就有人默默去把灯光调暗了。
  没人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听他唱。歌曲节奏简单,他的咬字也很清晰,配乐是单调的钢琴曲,如同最纯粹的心跳声般,钝重又流畅地舒缓而下。难能可贵的是,他把气音也唱出来了,并没有因为这是女声的KEY而艰难地攀上音符,而是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在喟叹一些随时光流逝而逐渐淡漠的东西,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感慨,只是在认真地唱着歌。
  他们渐渐地听得入迷了,由于简单而催生出的故事庞大的复杂感令人不由得去追溯自己记忆中掩埋的片段,又或者是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因为夜深人困,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也因此,没人注意到何肆在唱的时候,改了歌词,把所有的“情歌”都发成了前鼻音,变成了“覃哥”。还有就是,他把所有的“唱”都唱成了“叫”。
  我想是覃哥叫得太慎重 害你舍不得我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 覃哥才叫着不松口
  最早是欧阳先反应过来,他注意到何肆的肩头正在不断地耸动,声音也断断续续,他觉得有些不妙,按住何肆的手,“怎么了?”
  曲终,何肆颓然地低下头,将手里的麦克风放在桌上,然后捂住了脸。
  “不要看我。”他说。
  “你怎么了……”欧阳就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敌人揍了一拳似的,只感到莫名其妙,他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怎么了?”一边慌乱地去抓何肆的手,不让他捂住自己的脸。
  可是,当他终于看到何肆的脸,他感到心里一阵剧痛——何肆哭了,哭得满脸是泪。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在唱歌吗?怎么忽然就……
  “何肆,肆儿,你看我,你看着我,别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伸出手臂,想抱抱他,却被他摇头躲过。他显然也慌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何肆哭,从小到大,那么多年,他以为何肆已经足够坚强了,他没想到他也会哭。
  尽管小声地安慰他,拍他的背,让他冷静,可是他根本收不住,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这种哭法他完全没见识过,就像是体内酝酿了太多水分,必须要在短时间内排空才行。他从没见过人那么能哭,嚎啕大哭、痛哭流涕、哭得痛不欲生,就像是压抑了太久,那场迟来的爆发终于降临了似的。
  总而言之,他从没见过人可以哭成那个样子。
  何肆哭到身体无力,身体一直下坠,从沙发哭到了地上,最后靠在桌角继续哭。他的眼泪没有断过,晶莹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颗颗琥珀。欧阳曾经听说过琥珀可以定格住时间,所以他想,何肆的眼泪也把自己的悲伤定格在这一刻,时光不再流淌,一切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考大学,没有上高中,没有念初中,也没有读小学,一切往回翻页,没有经历过成长痛,没有失去的那个午后。最后回到最初的原始形态,那个落地哭啼的婴孩。
  他对其他人说了抱歉,先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包厢,等何肆哭累了,再小心地搀扶着他,一起往外走。
  “你想去哪?”他问。
  被室外的冷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了半分。
  “去湘江。”何肆答。
  他们打车去了湘江。到达后,付钱的时候,何肆抢先一步掏出钱包,欧阳也懒得跟他抢,余光瞥见他钱包隔层里露出的一角,好奇道:“那是什么?邮票?”
  何肆也看了看,“嗯,邮资信封。”
  “你还有收集这个的兴趣?”
  “是别人送的。”何肆拿回找的钱,从出租车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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