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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村里的小孩脱了精光跳进河里玩水，我们同学犹豫了一下没有泳裤的事情，被嘲笑娘炮，只得愤然也脱光光跳了下去。肖宇林不会游泳，被指使留在岸上看衣服，我们就用标准泳姿碾压村里的狗刨去了！
　　大家开心地比赛游泳，互相泼水，扎猛子捉鱼。虽然村里的孩子们游泳没我们快，但抓鱼真是一把好手。我们也眼馋地潜下水四处张望。
　　我深吸一大口气钻入河里。河水有点浑浊，河底的泥沙被脚踩得翻滚着。我张望了许久，忽然发现一点闪光。
　　是鱼！我一鼓作气游了过去。之前我看到鱼都浮上水面喘口气再潜下去，结果鱼早就跑了！
　　我感觉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但肺里已经完全空了，眼前一阵发晕，不由得张开嘴…
　　浑浊的河水瞬间充满了我的口鼻。
　　我咳呛着，肺里火辣辣地疼。我拼命挣扎着想浮出水面，脚蹬在河底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我四肢拼命挥动着，直到渐渐失去了知觉。
　　〃给他控水！倒过来背着跑！〃
　　〃那没用吧？！〃
　　〃叫大人来啊！愣着干嘛？〃
　　〃钱智间！〃我听到耳边肖宇林的哭嚎，〃智间！智间！你答应过我的！男人间的约定…〃
　　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钱智间，8岁，溺水身亡。


第5章　他变了
　　我大声咳嗽着醒了过来，肺里火烧火燎的疼痛似乎还刻印在脑海中。
　　我好久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周围的摆设陌生又熟悉。我歪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些零食，电视机里放着动画片。
　　又发生了。我现在是孙克弘，上另外一个小学。一个没有肖宇林的小学。
　　我沮丧地捶了下沙发。明明答应和肖宇林永远在一起的！我怎么又死了！
　　但也没办法。希望有机会再见吧。上次就再见了呢！
　　但肖宇林会很伤心吧…爸爸妈妈也会很伤心吧…
　　我猛然想起了我的第一任爸妈。那对没常识的爸妈。
　　唉…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又生了个小弟弟小妹妹？希望他们这次能吸取教训吧。
　　钱智间的爸妈又犯了什么错呢？送孩子学游泳却没有警告他不要在没有救生员的水域游泳？不要长时间憋气潜水？
　　还是说，父母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绝对护自己的孩子周全呢？
　　选择做父母，就是选择了一个怎么做都不够对，怎么做都不够多，回报绝少，责任无限的工作啊。
　　果然养小孩真是又讨厌又麻烦！要是我才不养呢！我只想…
　　和肖宇林在一起。
　　我得去找他，告诉他我还好好的，让他不要伤心！我也得去找之前的爸爸妈妈…
　　等爸爸回家，我拜托他帮我查之前小学的名字。
　　〃嗯？你要查什么？〃爸爸打开了网页。
　　我张了张嘴。我之前的小学叫什么来着？明明每天都看到校名，每周还要唱校歌的！
　　那，就查查我之前爸妈的名字？〃钱…〃爸爸肯定和我的姓一样，但名字是什么？
　　我张口结舌了一阵，爸爸摸摸我的头，担心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作为钱智间的回忆迅速被孙克弘的经历填补了。我惊恐地抱住头。
　　我不要忘掉啊！我才不要忘掉爸爸妈妈，不要忘掉…
　　我还记得去月亮的约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约定。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照照和林林、钱智间和肖宇林在一起经历的一切。
　　至少，我还记得他。
　　***
　　我在学校里有不少小朋友，一群男生整天一下课就踢球打闹，上蹿下跳的。当我开学回到学校时，很快就毫无痕迹地融入了进去。
　　爸爸妈妈除了音乐美术兴趣班，还送我去上奥数课和外教英语课。啊啊啊好难呀…我绝望地趴在桌子上写着无穷无尽的作业，怀念我美好的童年时光。那时虽然业余时间也填得满满的，但可以讲给肖宇林听啊！巴不得多些事情可以第二天告诉他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肖宇林呢…我开始四处张望寻找他，在路上，在学校，在兴趣班，在补习课。然而哪里都没有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我找了很久，冬去春来，我都要放弃希望了。也许我不会再见到他了。这么大的城市，一个小孩子要怎么才能偶遇另一个只知道名字年龄的小孩子…
　　***
　　〃大家欢迎新同学！〃新学期，老师一进来就宣布。我正因为假期结束前三天狂赶假期作业，困得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大家好，我叫肖宇林。〃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心里砰砰乱跳。
　　这是肖宇林？我困惑地看着台上那个微微佝偻着的瘦弱男孩。他看起来满脸忧郁，面色苍白，目光躲闪着，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角。
　　林林是个安静但快乐的小孩，我记得的肖宇林活泼开朗又认真。这个肖宇林…脸确实还是那张可爱的脸，但精神头儿怎么这么差？
　　老师把他安排在一个女生旁边的空位，就开始上课了。
　　我没敢贸然上前搭话，决定先观察他一下，看看他怎么了。
　　肖宇林畏畏缩缩地轻声回答同桌女生的问话。女生还借给他记号笔和涂改液用，很好心的样子。
　　下课，就有男生女生跑过去嘲笑同桌女生是不是看上转校生了，这么热情。同桌女生羞恼地抗议着，再上课就不搭理肖宇林了。
　　一直到下午，只有零星几个人去找肖宇林自我介绍，搭了几句话。肖宇林怯懦的回答让搭讪的人很快失去了兴趣。放学时他一个人孤零零收拾书包离开了，临出门还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一阵踉跄。在咯咯坏笑声中灰溜溜离开了。
　　一直想念着的肖宇林出现时却完全变了个人，一点也不可爱了，让我好失望啊。
　　***
　　三天后，我和几个朋友去体育器材室拿球时，忽然听到奇怪的呜呜声。
　　〃说话啊？你刚才看我们干嘛？哑巴么？〃
　　〃戳你两下就哭，娘儿们么！〃
　　班上几个坏小子正围着角落里什么人拳打脚踢。我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
　　〃你们干嘛呢？〃我推开朋友阻拦的胳膊走过去。
　　〃别TM多管闲事！〃领头的家伙冲我挥挥手，作势要打我，被我躲开了。
　　我探头过去看，缩在墙角里被当成沙袋的，果然是变了样的肖宇林。他捂着脸，怯怯地从指缝间看我。
　　〃他怎么你们了？〃我忍不住质问。一般来说我不会管这种闲事的，也几乎没在学校里见过暴力。但，这毕竟是肖宇林。〃持强凌弱很有面子么？〃
　　〃切！扫兴！〃几个男生看到我身后越来越多的男生女生探头探脑，有些还议论着要去找老师，连忙脚底抹油溜掉了。
　　我把肖宇林拉起来，掸去他身上的灰：〃受伤了么？有没有事？〃
　　他眼睛湿漉漉的，脸上有些淤青，袖口也露出些划痕。我一下子怒火中烧，恨不得杀了那几个SB。
　　〃你们先去玩吧，我带肖宇林去医务室。〃我冲朋友们点点头，他们脸上颇有些佩服的神色。我一下子得意洋洋起来。
　　〃我叫孙克弘。〃我自我介绍，〃咱们是一个班的。〃
　　〃嗯，我之前看到你了。〃肖宇林微微一笑，〃刚才真是谢谢你。〃
　　他笑起来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呼吸一窒，忽然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去跟他搭话。
　　我们沉默地来到医务室门口，我看他萎靡的样子，忽然拍拍他的背：〃站直了！这样缩着像什么样子！〃
　　他吓了一跳，连忙乖乖挺起了胸，一下子就显得精神多了。我满意地点点头。
　　校医给肖宇林检查了一番，涂了些药水，贴了几个创口贴。我报出了那几个坏小子的名字，校医表示会通知班主任，就让我们回家了。
　　〃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我扳扳他的肩膀，一不注意他又弓起背了。他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第6章　解决办法
　　之后几天我都很小心地关照着肖宇林。下课就叫他一起出去玩，体育课和放学后也拉着他和朋友们一起踢球。肖宇林适应得很快，不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几个月过去了，肖宇林肉眼可见地开朗活泼了起来，学习成绩也直线上升。他本来就很聪明，现在终于发挥出以前的水平了，在同学间人气也蹭蹭见涨，甚至有小女生开始羞答答给他递纸条。啧啧！
　　不过我注意到之前那些人还在注意着肖宇林，时不时就要招惹他一下。我们暂时把他捂得挺紧，没让他们得逞。
　　不过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一天我和肖宇林留下做值日，打扫完毕收好工具后，那几个人突然开门进来把我们堵了个正着。
　　〃你个死娘娘腔，以为有这孙子护着就没事了么？！〃领头的男生凶巴巴地逼近肖宇林，〃你现在敢说话了么？嗯？〃
　　〃WCNMLGB。〃肖宇林字正腔圆地大声宣布。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清秀文静的家伙骂整句脏话，震撼了一瞬。
　　对方也惊了，愣了半晌才撸起袖子冲了上来。我抄起椅子向他们抡过去。
　　肖宇林和我发了疯一样拎起身边能够到的所有桌椅板凳劈头盖脸砸向那群人，教室里顿时丁灵咣啷响成一片。几人嗷嗷大叫着，勉强碰到我们几下，最后竟然落荒而逃，嘴里嚷着〃疯子！疯子！〃
　　我们红着眼睛站在一片狼藉中喘息着，肖宇林好像哪里被踢到了，忽然吸了口气扭头看自己裤子后面的脚印。
　　〃怎么啦？〃我伸手捏捏他的屁股，〃疼么？要不要给你吹吹？〃
　　他愣愣地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我咧着嘴笑得开心。
　　他也终于笑了。我们弯腰把桌椅归位，有些都被摔得都有些歪斜了。我们心虚地勉强摆好，连忙溜走了。
　　第二天上课时，前排几个学生的座位不时会吱扭作响。搞得几个老师都心烦意乱的。终于班主任发现了症结所在，让他们去后勤换新桌椅回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那几个人临走时骂骂咧咧说有我们好看，但一直到小学毕业，他们都没再来找我们麻烦。看起来他们还是怕了我们两个小疯子。
　　后来我才知道，校园暴力受害者是很难这么毫发无损地摆脱困境的。我们真的很幸运。
　　并肩干翻恶霸的经历让我们一下子成了密不可分的好兄弟，站在一起就豪情万丈！经此一役，那个羞怯自卑的肖宇林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完全恢复了我记忆中的样子，而且更加自信坚强，神采飞扬起来。
　　***
　　〃你假期有空么？我爸爸妈妈想请你来我家玩！〃肖宇林问我，〃等上午的奥数班结束了怎么样？你可以来我家吃饭，玩一下午，晚上再送你回家。〃
　　〃好呀好呀！〃我开心得要命。假期虽然很爽，但和肖宇林在一起的时间实在不够多！
　　肖宇林的爸爸妈妈和他一样好看，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们。
　　〃克弘啊，林林跟我们说了好些你的事情呢！〃阿姨招呼我们洗手准备吃饭，〃林林真是多亏你照顾，才这么快适应新学校呢。〃
　　〃肖宇林之前为什么要转学过来呀？〃我好奇地问。肖宇林的爸爸端上一碟碟家常菜，味道真不错！比我爸妈做的好吃！
　　叔叔阿姨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我扭头看肖宇林，他低着头没看我。
　　〃咳，吃饭，吃饭！〃阿姨给我夹了一大筷子肉。
　　正当我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了，叔叔忽然低声说：〃林林…在之前的学校被欺负了，老师也不管。正好我们搬家，就想给他换个环境也好。〃
　　和钱智间在一起的肖宇林怎么也不像会被欺负的样子。我想起他刚来时懦弱的样子，真是搞不懂。
　　〃我以前最好的朋友…去世了。〃肖宇林沉闷地说，眼睛紧紧盯着我，〃之后我一直一个人待着，就被针对了。〃
　　我心里一凉。原来这都是我的错。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我拍拍他的背，〃你有我呢！〃
　　肖宇林勉强地笑了笑：〃嗯。〃
　　餐桌上的气氛有点沉重。
　　〃不过，我后来也学会游泳了。〃肖宇林没头没脑地说，〃而且我还上网搜了溺水之后应该怎么急救：不要浪费时间控水，直接心肺复苏，甚至没时间的话人工呼吸都不用，拼命用力快速按压胸口就好，一直按到救护车来。〃他把双手扣在一起，反复弯曲着胳膊比划。
　　我忽然笑了：〃我还不会游泳呢，以后掉水里就靠你救咯！〃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叔叔无奈地揉揉儿子的小脑袋，〃你可别逞强，注意安全！〃
　　〃还有啊，要游也得在游泳池里！河啊湖啊水都没消毒，小心有阿米巴虫从你的鼻子里钻进去，吃你的脑子！〃阿姨张牙舞爪地吓唬我们。我们颤抖着连连点头。
　　大家吃喝着，终于聊起了别的事情。
　　***
　　送我出门时，肖宇林忽然双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没有挣开，而是用力回捏了他下。
　　听到他爸妈招呼我们的叫声，我们才匆匆放开了对方，把手插在兜里移开了目光。


第7章　疏远
　　小学要毕业了，大家纷纷交换着同学录。我每天要写好几遍爱好理想座右铭，简直烦不胜烦。
　　〃明明也没那么熟，怎么一下子搞得像要一辈子在一起似的！〃我偷偷向肖宇林抱怨。
　　他颇有同感地点头。不过又有点忧郁起来：〃去初中，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呢…咱们很可能不在同一个班，甚至不在同一个学校了。〃
　　我一想到也觉得难受：〃我们可能会交新朋友了吧。〃
　　他摇摇头：〃他们不会是孙克弘的。〃
　　〃也没有人能取代肖宇林。〃我一字一顿。
　　两个小孩子难得地怅惘了一番。
　　〃会没事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中学可好玩了！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不再是小学的小P孩了呢！〃
　　〃是啊！〃他笑了，又认真地看着我，〃咱们俩…即使去了不同学校，也一定要保持联系哦！〃
　　我点点头：〃那是当然！〃
　　我们那年升初中不是靠考试，而是靠报志愿然后电脑随机分配的。我虽然和肖宇林报了一样的学校顺序，心里还是挺没底。
　　果然，当我暑假去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发现抽中了第一志愿。而一起去的肖宇林却拿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信封。
　　〃我…我爸妈给我另外报了一个市重点…本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进的…〃他知道结果欣喜若狂，但看到我又满是歉意，〃还是没能进一个学校啊。〃
　　我有点伤心，不过也真心为他高兴。那个市重点可以说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之一了。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经常打电话，约着一起出来玩啊！〃
　　〃就是就是！〃
　　我们再次握手保证，虽然学校不同，也要继续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
　　然而事实证明，这很难很难。
　　初中的功课难度、新的同学关系、甚至骤增的运动量，一股脑全部压了上来。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富有挑战，比起来小学六年简直不知道浪费那么多时间学了些啥。回过神来，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国庆假期，我一边勉力应付着山一样的作业，一边打电话给肖宇林。
　　〃怎么样啊？有时间出来玩么？〃
　　〃我们现在作业超多啊！〃肖宇林绝望地叫着，〃我在重点班，除了普通的作业，还有竞赛题！特么难死个人啊！〃
　　〃我这边也是！〃我哀叹着，〃明明差不多的东西，颠三倒四让做无数遍！简直有病！〃
　　我们互相大大倒了一堆苦水，最后也没有约见面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们又陆续互相联系了几次，频率越来越低，互相可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曾经那么那么要好的兄弟，分开一段时间，也就淡了呢。我拿出抽屉里的小学毕业照片。明明才过了大半个学期，照片上半数曾经无比熟悉的同学，我都叫不出名字了。旁边就是我现在初中同学的合影，每个人在我心中的形象却又是那么鲜活深刻。我现在是知道了，等上了高中，估计转眼又会把他们忘了吧。
　　我看着照片上小小的自己和小小的肖宇林。那时我们紧挨着，笑得特别开心。
　　忽然觉得，有点心痛。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我想，我们可能不会再联系了吧。死亡都没能让我们分开，距离和时间却做到了。
　　***
　　寒假，爸爸开着车带全家回老家过年。回程时冰天雪地，雾霭茫茫。
　　〃这路况好差啊！〃他抱怨着，不停打着哈欠。
　　〃你要不要歇歇？开这么久了要疲劳驾驶的！〃妈妈劝他。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后座上打瞌睡。
　　〃现在高速限速，咱们按这个速度得再开一整天才能到家呢！〃爸爸摇摇头振作精神，〃刚过了一个休息站，等下一个就停下来吧！〃
　　妈妈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车里一片寂静，我彻底睡过去了。
　　尖叫声。刺耳的尖叫声。人、刹车和金属外壳同时发出的尖叫声。
　　我从后座上滚下来被卡在完全变形的座位间，眼睁睁看着浓雾中突然出现的前后两辆大货把我们的三厢小轿车挤成了半厢。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满眼是红得刺眼的血迹。
　　在我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