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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柏点了点头。
　　原来不止杨时卿的成绩不理想，刘炳洋的排名这次也倒退了不少。反倒是他们小组上次垫底的严秋秋迎面赶上，甚至一跃到比刘炳洋总分只低5分的水平上去了。
　　杨时卿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忽然第一次有点感同身受地同情刘炳洋。刘炳洋是比自己还要刻苦学习的人，可这一次竟然还退到自己的后面去了。不知道对他而言是怎样一种沉重的打击？
　　唉，这操蛋的高考。
　　今天放学时，明煦被年级主任钱老师叫去有点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就提前让杨时卿自己先回家。杨时卿问是什么事，明煦只含糊地说应该和放寒假有关吧。
　　杨时卿的心情更郁闷了，只好自己先走。回家的路上，却意外地发现在学校操场正有个很熟悉的人影好像在跑步。
　　杨时卿隐隐地感觉是刘炳洋，但夜色太黑了也不太确定。本来不想去打扰那个人跑步，但没想到刘炳洋眼尖地发现了杨时卿，率先朝他跑来：“杨时卿！”
　　杨时卿有点尴尬，他不想再和刘炳洋有什么私人的照面了。加上这次刘炳洋的成绩退步了那么多，杨时卿还真怕他突然做出什么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刘炳洋在杨时卿跟前站定，抬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你现在……有空吗？可以聊聊吗？”
　　他们俩有什么能聊的吗？
　　杨时卿本想拒绝，但看刘炳洋的脸色并不太好，一副隐忍着情绪的表情，杨时卿忽然又想起，其实自己和刘炳洋是一类人，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事情的结果却不尽人意，不是么？只是刘炳洋比自己的境遇要更可怜一些，不甘心的感情更浓厚一些而已。
　　杨时卿顿时有些心软，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答应了。
　　操场上，杨时卿和刘炳洋并肩坐在一边的单杠上。刘炳洋叹着气，道：“杨时卿，你是怎样突然进步这么多的？”
　　杨时卿一愣，没想到刘炳洋会跟他谈这个，顿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嗯？”
　　“我是说你的考试成绩。”
　　杨时卿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一言不发。
　　刘炳洋等了一会，忽然也笑了：“我这么问好像有点突然？不好意思……不过我是真心想问一下你。”
　　“咳，没事……”杨时卿摸了一下鼻子，整理情绪，表情缓和下来，“其实就是多写练习吧，我以前太懒了，上课也老走神。改正坏习惯以后就好一些了。”
　　“这样啊……”刘炳洋无奈地摇摇头，“我这次考差了，分数比你还少一些。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尤其是你历史，一直都很不错啊。”
　　“唔……谢谢。”
　　刘炳洋说完就沉默了，不再开口说话。情绪掩藏了起来，刘炳洋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时卿犹豫了一会，然后道：“其实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太有压力。”
　　刘炳洋转头，对杨时卿笑笑：“你这样觉得吗？其实我……我家里对我的要求很严，我很怕考差。而且，我父母都希望我能考一个名牌大学……我是真的怕自己考不上，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刘炳洋的话唤起了杨时卿的记忆。自己又何曾不是这样的想法？不想让父母和朋友失望，生怕自己达不到他们的期望……
　　杨时卿的心里浮上一丝酸楚感。这样的共鸣真让人挺难受的。
　　“杨时卿，我想跟你说一些话，这些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保密？”刘炳洋的神色突然带上了几分哀求，杨时卿心一恸，点了头。
　　“其实我一点也不怀疑我自己，但是我也知道很多事情真的是无可奈何……高二开始，每年的端午节、中秋节，我妈妈都不允许我回家。我就买一箱泡面，一个人住在寝室，睡醒了就看看书……我觉得这没什么，想要有收获一定要付出一点努力，这是当然的。但是，但是我就很迷茫——为什么我总是达不到心里想的目标？无论我有多努力，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杨时卿，我很想问问你，你究竟是怎么样才能一下子进步这么多，还能保持下来的？”
　　杨时卿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就像被苦涩的情绪堵满了一样，一张嘴，只有无奈的呜呜声在胸腔里回荡。
　　“最严重的一次，我因为营养不良，加上长期熬夜，在医院住了三天。幸好那时候是双休日，才没耽误太多进度。我妈为了不影响我学习，特意用U盘去学校拷了课件给我，拿来在医院打点滴的时候看……就是那次考试，我才一下子考了年级前100名。我特别开心，真的。但其实，这就是我的顶峰了……”
　　“杨时卿，你说说，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即使你再努力也无可奈何的事，对不对？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杨时卿无法回答刘炳洋的问题。
　　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这一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没有从刘炳洋嘴里说出来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难过。
　　听到后面，杨时卿的头皮已经有些发麻，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情绪仿佛一阵一阵地翻涌，压抑得让人窒息。
　　刘炳洋的话让杨时卿想到了自己。
　　杨时卿渴望进步，想要考理想大学，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不亚于任何人。可他骗得了明煦，骗得了身边的同学，却骗不了自己。杨时卿的内心深处，依旧藏着无能为力的深切无奈感和灰暗晦涩的自卑感，这种扭曲阴暗的情感就像魔鬼一样吞噬着他对自己的信心和对未来的期待。每失望一次，他的耐心就被啃噬几分。
　　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坚定和无畏。
　　他的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第43章　43
　　杨时卿到家时，明煦已经洗漱完了。
　　杨时卿这才注意到，刚才和刘炳洋聊得似乎有些晚了。在操场吹了快一个小时的夜风，他现在脑袋也一片混沌。
　　明煦看了杨时卿一眼，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怎么比我还晚？”
　　“和同学聊了会天。”
　　杨时卿换上拖鞋坐在餐桌旁，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浑身暖和多了。
　　“聊天？”
　　“嗯……和我们组长。”
　　明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看杨时卿一脸懵懂的表情，登时又有些疑惑。以往刚出成绩的这个时候，杨时卿早蹦蹦跳跳地来把自己进步了的好消息告诉明煦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煦想了想，决定自己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联考成绩出来了，你这次排名挺好的。”
　　“啊？”杨时卿楞了一下，接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哦、嗯，是吗……”
　　这回明煦看出来杨时卿是真不对劲了。
　　明煦上前几步：“怎么了？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么？”
　　杨时卿捏着杯沿的手指有些颤抖，思索了很久，才闷声道了句：“我觉得挺不公平的。”
　　明煦一怔：“你——被别人抄答案了吗？”
　　“不是啊，我在想，”杨时卿绞动着手指，沉声道，“我在想……为什么每个人的投入和收获不能成正比呢？我觉得挺不公平的……”
　　明煦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这次还是有进步的，不要妄自菲薄。”明煦认真道，“也不要为了一次考试否定自己。”
　　“我……”
　　杨时卿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明煦知道杨时卿钻进牛角尖去了，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略微弯下腰道：“怎么考好了还是一副苦瓜脸？真不像你。”
　　杨时卿心一涩，明煦说得对，明煦是真心地为自己感到开心，而自己却摆一副难看的表情让他担心。
　　这不是杨时卿想看到的。
　　杨时卿侧过头，脸颊蹭着明煦的手掌。明煦感觉手心一阵温温软软的触感，然后撞上杨时卿带了点委屈带了点湿意的双眸。
　　“对不起。我……我会加油的。”
　　明煦知道杨时卿的意思，“对不起，我没达到理想的水平，但请不要放弃我，我一定会努力和你考上同一个大学的。”
　　那天晚上的杨时卿不甘又让人心疼，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却还是仿佛做了错事一样慌张。
　　明煦知道最近杨时卿的状态不太好。
　　杨时卿想要在短时间内有效率地提高自己，这种急切的心情，其实会成为他前进的动力。但如果超过了适量的度——反而可能会成为危险的负面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时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倍地加大了自己复习的力度，来准备半个月后的期末考试。明煦让他每天背5个短句子，他就背10个。以前每天额外写一张试卷，他现在写两张。
　　当然努力一点是好事。有时明煦看着杨时卿早起晨读的背影，却又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体育课的时候，明煦正好撞见在一边收了球正打算回教室的文泽，杨时卿不在他身边。
　　明煦犹豫了一会，小跑过去，打了个招呼：“嗨！”
　　文泽有点惊讶，也笑了笑：“嗨，明煦。”
　　“请你喝杯水果茶吧？”
　　“啊？”文泽眨了眨眼睛，知道明煦有话要说，“哦、哦，好啊，谢谢。”
　　“杨时卿？”文泽挠了挠头，“我觉得还好吧……他最近其实也没什么。哦，我想起来了。”
　　明煦集中注意力：“嗯。”
　　“我们班不是分了那种学习小组吗。杨时卿最近总和他们组长在一块，问题目啊，抄笔记啊，自习课啊都是在一块。好像这一点是有点反常……”文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杨时卿最近在想什么，我问过他几次，他只说期末考试成绩要拿给爸妈看的，不想考太惨。”
　　又是组长？
　　明煦沉默了一会，道：“那个组长是？”
　　文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这么保护过度啊？”
　　明煦一愣，注意到文泽看着自己的眼神掺了点不清不楚的调侃意味，顿时明白了一二：“我有点担心他。”
　　“组长叫刘炳洋。”最后，文泽拍了拍明煦的肩膀，“有什么事，最好还是你们俩自己沟通好。杨时卿那二愣子没心机的，但就是很看重你的想法。其实他也不容易……嘿，别太欺负过头了啊。”
　　明煦只是一笑，没有说话。
　　明煦其实比谁都清楚。
　　高三的期末考试在高一高二之前。
　　这次期末考试是很重要的一场考试，据说出题老师参考了很多历届高考的出题规律，力求最接近最还原高考现场。就连英语听力考试，也是需要用到高考规格的专用耳机和广播。这对于学生来说还是第一次。
　　而最重要的是，这是本校内部的最后一次大型考试。下个学期开始，接踵而来的就不再是学校内部的测试，而是和市内、甚至省内的几所名校一起进行的大联考。
　　到时候的排名，实际上才是最接近高考的排名，是最具有参考意义的排名。
　　杨时卿想在高三第一个学期有一个完美收官。
　　高一高二的浮躁和喧闹，和此刻高三楼的压抑与寂静形成了强烈对比。尤其是A、B班的一层楼，即使是放学后，也依稀可以听见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就在这样的气氛下，期末考试悄然而至。
　　语数外，政史地。
　　进考场前，杨时卿前所未有地感到紧张。那是一种压抑、让人无法正常思考的恐怖情绪。试卷还没有拿到手，就已经乱了心绪。
　　如果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那就太遗憾了。杨时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到答题卡的那一刻，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答题之中。
　　期末考试结束后，杨时卿给自己点了一份大份冰激凌。虽然现在是寒冷的冬季，但这也依然无法阻止他想要吃冰放飞自我的飞扬心情。
　　这天晚上，结束了本学期最后一场大型考试，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很兴奋。答案写在黑板上，却没什么人在认真地核对。晚自习三节课，整个班级弥漫着一股短暂而激情的浮躁感，仿佛春节和寒假近在眼前。
　　杨时卿就是其中的一个，也不知是洒脱还是逃避，没有选择苦闷地对答案，而是久违地从抽屉深处掏出许久没碰过的小说集来翻阅，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震耳欲聋，一边哼着歌一边大口吃奥利奥冰激凌。
　　回到家后，杨时卿开门便朝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去，把一脸错愕的明煦搂了个满怀。
　　明煦哭笑不得地伸手揽着杨时卿的腰，怕他一个激动摔地上：“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考完了，当然开心呗！”杨时卿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你今天又被老师叫走了，害我又得一个人回家。到底是什么事啊？”
　　“关于寒假的事吧，”明煦笑了笑，“还没确定呢。我也不好说。”
　　“就你一个人？”
　　“还有谭云岩吧。”
　　杨时卿笑嘻嘻地单手抱住明煦脖子，“好吧，猜猜爸爸我今天看什么了？”
　　明煦一愣，被杨时卿搂着的地方迅速开始发热。明煦下意识想把杨时卿推开，可现实里他却将杨时卿搂得更紧：“嗯……看什么？”
　　“我自习课看了言情小说，写的是一个游戏大神泡妹子的故事，我发现那游戏大神操作还没你骚呢！还自称大佬。”
　　明煦有点恍然，还没从方才的惊讶和暧昧感中缓过神，只依稀嗯了一声，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自习课看小说？”
　　“嗯，啊……呃！”杨时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嘿嘿笑了几声，抽出手来，没等明煦反应过来，就连忙跑回了房间，“先睡了啊，别等我吃夜宵了！”
　　接着还关上门，不知道在房间里鼓捣什么。
　　明煦站在原地，望着杨时卿的房门若有所思。脖颈处还隐隐发着热，明煦愈发地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明煦的预感并不无道理。
　　因为期末考试的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杨时卿这次突然倒退，滑到了班级四十名，年级162名。
　　明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谭云岩正找他一块去老师办公室。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室很嘈杂，学生们纷纷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明煦站在座位上，忽然感觉今天的夜晚尤其地寒冷。


第44章　44
　　明煦全程都没有什么心思听钱老师讲寒假补课的事，只想着快点回家，看看杨时卿。
　　不知道杨时卿现在怎么样了？
　　恍惚间钱老师叹了口气，发话让他们俩回家吧。明煦就背起背包，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
　　站在出租房楼下，家里的灯却是暗着的。
　　杨时卿还没回家。
　　杨时卿站在学校侧门口，不敢回家。
　　今天是周五，加上刘炳洋这次考试考得很不错，刘炳洋应该会把手机拿出来，至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家里人。
　　杨时卿默默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掐着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刘炳洋。连线持续了半分钟，然后啪一下接通了。
　　刘炳洋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谁？”
　　“……”
　　“杨时卿吗？”
　　“嗯。”杨时卿含糊地应了声。
　　刘炳洋更欣喜了，隔着电话都仿佛看见了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啊，杨时卿，正好，我想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刚才打了电话给我妈，跟她说了我这次的成绩。她说她——觉得很开心！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进年级前100啊！唉，终于能安心过个年了。”
　　“这样啊，”杨时卿忍住心头的酸涩感，“……那恭喜你啊。”
　　“哈哈谢谢啦，”刘炳洋笑眯眯地应道，“其实啊，主要是我这次文综考得还不错，230多分呢。还有就是语文差了点，110都没上，如果多考十分，肯定能进班上前十……”
　　“嗯……”
　　“哎，你呢？”刘炳洋突然道，“你历史不是很厉害的么？这次考了多少啊？”
　　杨时卿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里：“……及格多几分吧。”
　　“啊？那不是没考好嘛。不过没事，才一次考试而已，下次你就考好了。那你总分呢？”
　　杨时卿犹豫了一会：“五百二十多。”
　　“唔，有点低啊……我都五百五十多呢。”
　　杨时卿集中注意力去听。
　　“不过没事，你本来也就是四百多分起步的嘛。其实……也没有很差啦。”
　　杨时卿咬着嘴唇，忽然丧失了再继续对话的力气。一片恍惚中，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蔓延开。
　　“好了，先不说了啊，我一会还要打电话给我奶奶说这事，你早点休息啊，拜拜！”
　　说着刘炳洋就挂掉了电话，冰冷的断线音后，只剩杨时卿半天在话筒边没有回过神来。
　　明煦是在学校旁边的幸福小超市发现杨时卿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超市早已关门打烊，街上只剩一盏灰黄的路灯。杨时卿就像个被冻僵的小狗似的，瑟缩在超市门口放伞的塑料架旁边。
　　明煦看得一阵揪心地疼。
　　“杨时卿。”
　　明煦站在杨时卿跟前，轻轻地出声叫住他。
　　杨时卿抬眼，眼眶一圈却红红的，鼻尖也被冻得有些透红，咬着嘴唇注视着明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