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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暖晚泽-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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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来不曾欠了谁,即使对着璟泽,他也能如此理直气壮。唯独璟清,他欠他的,再也没机会还。他日黄泉相见,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些什么。
  道谢是生疏,道歉亦是生分。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他离尘避世,却一刻也忘不了故人。他时常想起璟清抚琴的身姿,从容古淡。他时常想起璟清的笑,清浅微远。这个人,为他抚琴耗费自己的心神;这个人,为他试药付出了生命。
  是啊,习了古琴,沈云才知道,弹一首《止水》要耗费多少的心神。他听得放下心事,安然入睡,却不知璟清付出了咳血的代价。
  沈云被牌位上那鎏金的字烫伤了眼睛,待到发现时,已是泪流满面。
  他看到在一旁几案上静静陪着主人的“绕梁”,也萦绕着浓雾般的悲伤。这把琴,是他所赠。因为他觉得,只有璟清,那样的不入世,淡泊如孤月,清澈如流水,才配得上这把名琴。
  沈云走上前,闭上眼睛抚过每一根弦,抚过琴上的每一寸,皮肤触到弦发出“西索”的几缕声音,像极了人的呜咽。记忆中的璟清坐在琴前,修长的双手在七弦上挑出一段段静润圆透的美。
  你也在想念你的主人吗?
  沈云坐下,缓缓抚起《清殇》。绕梁的音色比之四年前更加古朴耐听。只是抚琴之人不复当年的心境。这样清远潇洒的曲子,竟弹出了许多哀戚之感。
  “沈公子。”
  沈云正沉浸在思绪里,闻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毕风一样一身素服,立在他身前。
  “我。。。”
  毕风见抬起头来之人容貌平庸,不是五年前那风姿翩然、凤眼动人的青衣公子。心里一愣,又转而了然。
  “公子不必否认,毕风虽不识乐,然公子方才所奏是静王当日与至交沈公子合谱的曲,天下无第三人识得这谱。”
  沈云莞尔一笑。
  的确,《清觞》是他和璟清的回忆,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一曲。
  “这些年,你都守在这么?”
  “嗯,王爷想守着这里。”
  “沈公子,你身体好些了么?”
  “好多了,多谢关心。”
  毕风看了看沈云手下的绕梁,感慨地说道。
  “这琴是主子的心头爱,因为是您送的。平日里,他从来都舍不得拿出来弹。”
  “是么。。。我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啊。。。”
  沈云闻言,话语间带上了哽咽。璟清的深情,是他一辈子的轭。
  “沈公子。。。其实你不必自责,王爷当日都是心甘情愿,他说他这一世最开心就是遇见了你,陪了你一段岁月。他早知您心里只有陛下,也不曾要和陛下争什么。他只希望你好,希望你平安快乐。我原本以为,您已不再人世,如今再遇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想主子也在天告慰了。”
  听到此处,沈云又是泪眼模糊。过了一阵,调整好情绪,才又开口。
  “说来话长,我于旁人已是入土之人,还请毕总管为我保密。我已不意沾惹朝堂上的是是非非。”
  “属下懂得。公子今日素服而来,惦念故人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喊道,“太后驾到。”
  两人起身,一道跪了下来迎驾。
  “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毕风,这位是?”
  “回太后,这位是主子四方游历时所结交的好友。”
  “原来是清儿的好友,先生怎么称呼?”
  “回太后,小的姓沈,复名逸之。”
  “沈先生,请坐。毕风,你去泡杯茶给沈先生。拿清儿生前最喜欢的珍红。”
  “是。”
  德庄太后在牌位前静站了一会,叫随侍把灵台前的供品都换成新鲜的。而后,在沈云对面坐了下来。
  “哀家年年都来,这是第一年遇到清儿生前的好友来拜祭。”
  “草民前些年并不在京,因故无法来吊唁。”
  “先生不必解释,你能来,哀家已经很欣慰了。时间也快,这都已经是清儿的第五个忌辰了。”
  沈云抬起头看着德庄太后。挽得齐整的鬓间已看得到许多华发,她并不重妝,因此眼角细碎的皱纹也十分明显。可是这样的面容却让沈云觉出慈祥庄重之感。
  “太后娘娘,恕草民冒昧,您怎知靖谦身前最爱珍红?”
  “这是清儿生前心爱之人爱喝的茶。清儿平素总是冷冷清清的,我从未见他对什么事有过执着,唯独对这个人所有的事,都格外固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云拽紧了衣袖,极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
  “张先生是怎么认识清儿的。”
  “草民。。。与靖谦是以茶会友,同爱饮茶,同爱茶道。”
  “清儿这一生所好的,哀家这做母亲的知道的太少。可他素日总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常让哀家觉得歉疚。”
  德庄太后难得找到机会倾诉,不免话多了起来。且,她觉得沈云的气质有些像璟清,更是惦念起了早殇的儿子。
  “清儿遭一生的罪,其实都怨我。那时,我误服了药,才令他双腿天生残疾。先帝觉得亏欠与我,想再给我个健康的孩子。可我见清儿,弱弱小小,若是我再生一个,清儿在这宫里怎还会有立足之地。”
  “太后是位好母亲。”
  “好么。。。我知道先帝擢我做六宫之主,是因着我家世简单,不会如当时几位贵妃一样,造成外戚干政。可这位置不好做啊。。。我其实是知道那日的药。。。到底是为了我自己,害了璟清一生。”
  “娘娘,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管如何,是您的努力让靖谦平安活了二十年。”
  沈云听得那断断续续的一句,明白这位太后的不得已的苦衷。后宫风云的涌动,不啻于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那是妇人们的天下。许多人白头至死都不曾见上九五之尊一面。见上了,得宠了,又免不了缠绵宫斗,不能自已。
  所以,他宁可守着对璟泽的爱孤独终老,也不愿在那深宫中,被一点点的消磨掉情爱。
  德庄太后到底还是仁慈,否则利用着先帝的怜悯再诞下一个健康的子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她虽有不得已,虽有挣扎,可是重重的矛盾后,最后还是选择成为了一个好母亲。
  “靖谦是爱您的,这就够了。”
  沈云伸出手,握住了那有些颤抖苍老的手。太后抬起头来,看到沈云恬淡的面容,听到沈云那肯定的话语,感受到沈云手上的温暖,经年的悔恨,深宫的冰冷在这一刻似乎被消弭殆尽。
  “孩子,谢谢你。”德庄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沈云的手背上。
  沈云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一刻,他想也许他的娘亲也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年华,并不需要美丽动人,甚至她该有些细纹,是那善良和蔼的面容的岁月见证。他的娘亲一定也曾深深地期待过他,正如他曾这样期待过桓儿的到来一样。
  毕风备完茶水出来,就看到两人聊得投入,并不出言打扰。此时,见天色已晚,才开口提醒。“太后,天色已晚。”
  “是。。。哀家要回去了。今日能与先生说两句话,哀家这老婆子心里也好受多了。”
  德庄起身,让随侍递为她整了整仪容,起驾回了宫。
  “恭送太后。”
  “恭送太后。”
  “沈公子,你把‘绕梁’带走吧。王爷生前说过,好琴都是有生命的。我想王爷也希望这把琴的生命得以延续下去。”
  沈云明白这是毕风睹来思人之物,并不想带离。
  “不,你留着罢。这是靖谦的。”
  “沈公子,府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竹,都是我可以托思的地方。然而这把琴,流淌着王爷对音乐的热爱,是我感知不到的。而,你懂。”
  沈云最后带着绕梁回了家,与自己的绿绮放在一起。两把琴同是徐皋所斫,但斫琴时心性有所不同。绿绮是开山之作,带着他青年之朝气,绕梁却是隐退之作,已是悟到天道,带着他隐逸之潇然。
  沈云独自坐在院中抚着《清觞》,一遍用绿绮弹,一遍用绕梁弹,在细微的区别中,听尽繁华与萧暮,蓬勃与隐逸。
  靖谦,我想再与你品一杯珍红,奏一曲《清觞》。我想再看一次你清浅的笑,想再听一句你说的话。
  最后,是以这样的形式,你可喜欢否?
  璟泽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听着,竟不敢进门打扰。他掠身上了道边的一颗柳树,正好收揽尽沈逸之的院子。
  他第一次看到沈逸之穿青色以外颜色的衣衫,素白的颜色氤氲着巨大的悲伤。在他的手下缓缓流淌着的音符,带着厚重的思念之情。他的角度看到了沈云的侧面,那一滴滴滚落的晶莹,让他的心也痛起来。
  逸之,可让我来为你拭泪,为你。。。分担这样的沉重。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五十六、
  沈云醒过来时,一室的青涌入了眼底。
  是了,前几日他匆忙揭了皇榜就进宫来了。
  太后重病,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皇帝发布告令,重金征能医高手进宫为太后诊治。他非为了诊金,只她是靖谦的生母,是靖谦觉得亏欠最深的人,沈云怎能袖手旁观。他匆忙给苍竹留了信托他照顾桓儿和铺子,自己就进了宫。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令,见他年纪轻轻就要打发他走。沈云心忧如焚,又不能言明身份,只好叫几位太医向他出考题。
  几位老太医有心为难,轮番上阵,设了一层又一层的考核,却根本难不倒沈云,一众太医咂舌。最后,首席太医令把沈云领去了慈宁宫。
  德庄断断续续已缠绵病榻了几年,这次却是来的又急又凶。一连咳了几天血,又是食药不进。太医念及太后的年事已高,又底子不好,一味保守治疗,丝毫不见效。
  沈云在初诊时,璟泽方才接了太监来报,说一名叫沈逸之的大夫揭了皇榜在慈宁宫替太后诊治。璟泽这才想到,沈逸之是个中高手,他竟忘记延请他入宫替太后诊治。赶过去时,见沈逸之心无旁骛,他挥手制止太监出声宣报,安静守在一旁。
  对沈云来说,德庄这身体却也棘手。下小腹处有个硬块,肺部似乎也有肿大的可能。加上,她当年误服下胎药,伤了元气,为了诞下孩子,又大肆进补,过犹不及。因此,沈云也不敢按着常人的剂量下药,略减轻了些分量,又辅以玄心谷的独门金针导气。
  一连几日,不顾自己身体,不眠不休地守在德庄床前。为了不错过任何微小的动静,人经常一惊一乍。他原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每逢傍晚后孩子就要闹腾。这样熬夜折腾,又没有食欲,到第三四日时,人连站直身子都有些吃力,一定要扶着什么才走的动几步。
  幸好五日后,德庄的病情有了明显转好的迹象。慈宁宫里就派人去给璟泽递了信。璟泽对德庄心里存了几分恩情,得了口信就赶过来了。在他与他父皇所见不多的几面里,那时身为皇后的德庄给他布过几箸菜,赏赐过一些糕点衣物,这对饱受饥寒之苦的璟泽而言已是难得的温暖。
  沈云自知不能在宫里久留。他的身体必须要回家好好调养,还要配服几帖保胎药。因此,见太后的病情已稳定下来,就将后续事宜都交还给太医院负责。还有个原因便是他不想邀功,趁现在转交给太医院负责,治好太后的功劳便都是太医院众人的。
  甫一放松,站起身来时,眼前一阵阵得发黑。他撑了一把桌子,待晕眩过去后就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出门去了。方转了一个弯,还没出慈宁宫。他已撑不住,扶着墙,身体不听使唤地向下滑去。
  璟泽听到小太监的惊呼声,立马出了门。就看到沈逸之靠在墙边,一头的汗,唇色发白。他急忙抱起沈逸之,惊觉轻的与两个半月前所抱的不是同一人,又向身边太监吩咐传个太医来。
  沈云此时已气若游丝,说不动话。轻轻抓了抓璟泽玄色衣袖,微摇了摇头。他不能让宫里的人诊治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璟泽见沈逸之如此虚弱,心焦不已。但也明白他方才摇头的意思,便叫太监不必通传太医了。自己抱着沈云,走去其他宫里。他正心急,未看宫匾,见是一处空着的宫殿就进去了。
  这处正是宁云宫。
  沈云拥着被坐了起来,他轻抚了抚小腹,那里已微微有些弧度。许是睡了一觉,孩子此刻不再闹他。前几日,感受到父亲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比先前在家时闹得厉害许多。沈云也感觉到孩子在闹脾气,只是他放不下心太后,强忍着,幸好太后病情及时稳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青色的被褥,青色的帷幔,青玉石枕,青瓷香炉,一切都没有变。这里是璟泽为他所辟的宫殿,一应的布置都是按着他的喜好来的,是璟泽知道他不认路亲自督工完建,格局简洁大气,是他们曾经同寝同食,如寻常“夫妻”的地方。
  他起身在宫里走了一圈。这里虽干净整洁,却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也是,璟泽如今住在宣室,想来也多去凤仪宫,怎还会再来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他看到了檀木桌上的香炉,想到那日被点了合欢散承欢的事,想到那人说除了你谁都不行。想到那人说你若是敢走,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宁哥哥,你看并不需要掘地三尺,云儿就回来了。
  璟泽进屋时就看到沈云偏过头,摸着青瓷香炉出神地笑,神情里充满了眷恋和怀念。他灵光一闪,顿时想到曾对沈逸之家匾上字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正是这处宫匾上“宁云宫”三字。笔锋走势,无疑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只是,他想不起这处的宫殿是何时而建,又是何人所题的字。而且,这处宫殿的格局走势,布置陈列,也与其他宫有着天差地别。这里丝毫不见皇家气派,倒有些悠然方外之意。
  沈云回过神,转身就看到璟泽站在门口打量的神情。暗叫不好,方才见四下无人,又身处宁云宫,有些动情,不禁泄露了些思念之意。这绝不是初次进宫的沈逸之该有的表情。
  “身体好些了?”
  璟泽收回心神,将心里疑惑全压了下去。这是他惯常的不动声色。
  “好多了,谢陛下关心。”
  见璟泽没有疑问,沈云略放了心。他想,璟泽或许以为他是贪恋宫中的宝物,未免难堪,才不发问。
  “陛下,太后娘娘已经没有大碍了,我怕桓儿担心,想尽早回家。”
  “好。不过留下陪朕用完膳再走罢。我听何太医说,你这几天看护太后,衣不解带,也不怎么好好吃饭。”
  “陛下言重,都是我该做的。”
  不知何时起,沈云已经忘了自称“草民”。
  正当雨水,宁云宫里的绿,一点点地在复苏,很是怡人。璟泽把午膳传到了宁云宫里的流云亭里。
  沈云依旧没什么食欲,又怕多事,就想着强迫自己吃下一些。结果上来一道鲜笋菌子汤很对胃口,一连喝了两碗。
  璟泽很喜欢和沈云这样安静地对坐着用膳,也不要伺候的宫人,只要和沈逸之两人。看沈逸之下的一筷一箸,璟泽会觉得是种享受。他发现沈逸之的口味非常清淡,也几乎不怎么食荤。明明还是个青年人,口味寡淡的像是暮叟。
  其实,这是沈云西南回来后养成的餐食习惯。那时候,他伤了胃,膳食忌口很多,又无心下厨,干脆到后来来都是凉拌水煮为主,逐渐吃出了习惯。
  沈云回家后,就调配了一些保胎药丸贴身带着。想到在宫里露的马脚,便叫来苍竹商量回谷之事。这回谷之事,两人都想不出该如何和沈桓开口。若是把沈桓留在璟泽身边,也未尝不可。只是待他回来之后,该如何解释第二个孩子之事。若是把沈桓带回谷,那更是瞒不住了。
  还有璟泽,该如何向璟泽辞别。思来想去,都没什么主意,只好先顺其自然,等沈云把胎稳住了再成行。
  没过几天太平日子,沈家又迎来不速之客。
  “这就是陛下常来的那个。。。谁的家?”
  柳菱举着绣帕,嫌恶地掩着口鼻,似是踏进沈云的家是多么不洁之事。
  正是正宫皇后柳菱来了沈家。自上回璟泽松口同意选秀之事,她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本是她欲扬先抑之计,谁知璟泽去了趟围猎,回来想法就变了。
  她找人打听出来,陛下与一贱民走的近,就是璟泽那义子的亲爹。她不禁埋怨起璟泽,四年前好男色,四年后竟还在重蹈覆辙。只不过,对她而言,四年前能逼走人。四年后,又何尝不可以。甚至,这次的这个毫无身家背景,只需晓之以足够的利益。
  柳菱贴身的小太监见主子发话,连声谄媚地回道,“回娘娘,是的。”
  沈云本和儿子在睡午觉,听到声响来了前院。就看到柳菱,带着一众随从和几个大箱子把个前院堵得水泄不通。沈桓自然是认得柳菱的。但他不在宫中,也就不愿意装作与柳菱亲近。此时,站在沈云的身边,心里在算计怎么开口赶人。
  “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
  “我爹爹又不认识什么皇后娘娘。”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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