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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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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坐镇启东,江万霄回不来,”姚温玉喘息微促,他撑着床沿,对沈泽川说,“前路已开,我在这里,待府君凯旋。”
沈泽川摘下自己的仰山雪,搁到姚温玉的手边,说:“我把此刀托付与你,待回来时,你再还我。”
姚温玉惆怅地笑了笑,道:“何苦为难我。”
“洵儿尚在茨州,”沈泽川眼神微黯,“你还是先生。”
姚温玉只能说:“元琢尽力而为。”
费盛替沈泽川拿掉氅衣,沈泽川退后两步,再跟姚温玉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帐了。费盛随手收拾帐子时拿到了姚温玉的帕子,发现他的帕子血湿一片。
帐外湿雪密集,风来遽然。
沈泽川迈步下阶,两侧禁军目不转睛。他在行走间系紧臂缚,在跟澹台虎擦肩而过时,只听澹台虎仰颈暴喝:“今夜杀进阒都,从此天下顺势而定。府君身先士卒,我等必以肝胆相照!”
守备军随同禁军整齐砸向胸口,声盖雷响:“我等必以肝胆相照!”
罗牧听见了吼声,他在瓢泼大雨里飞奔向城墙,拽着逃回城内的参将质问:“何人放的箭?!”
参将在适才的禁军狂浪里负伤而归,此刻拖着残臂,答道:“雨太大了,总督,根本看不清是谁!”
罗牧是嘱咐过杂军可以动手,但那必须是在守备军先动以后。任凭是罗牧,都没有想到此战姚温玉竟然敢用女帝的身世做文章。这一箭射破了阒都的防御,冥冥中昭示着老天也偏过了头!
“闭门死战,”罗牧松开手,又重重推了把副将,在大雨里朝周围厉声说,“如不能守住阒都,你我皆得死!”
街道间空无一人,百姓们紧逼门窗,藏在院窖里瑟瑟发抖。官沟排着污水,开灵河上的画舫都在随波动荡,这是数百年里阒都首次觉察到风雨欲来的逼迫感。
“沈氏兵临城下,”太学纸页翻飞,学生们抱头大哭,“大周无望了!”
罗牧在急催战鼓的时候,远远看见几行人。他放下耷拉的旗帜,上前行跪拜之礼,大声说:“臣,有负圣恩,今夜必以死报效家国,誓不与反贼同污!”
孔湫蹒跚向前,把住李剑霆的手臂,向周围凝噎,道:“皇上在此,我也在此。今夜若能赢,在场诸君皆是大周的肱股之臣!若不能赢,城破时,我孔湫第一个跳楼殉国!”
罗牧被孔湫凄凉的音调惊出冷汗,他抬头,看内阁老臣个个肃穆,显然不是在假意安抚,而是已存死志!罗牧怎料他们肯为大周做到这个地步,刹那间自残形愧,却又心存侥幸。
“沈泽川只有两万五的兵,此战能打!皇上与诸位大人且——”
罗牧的话音还没有落,投石机就动了,巨石轰然砸在城门,百年“阒都”的石刻尊牌当即爆开,被砸得粉身碎骨。
薛修卓挥臂拦下李剑霆,道:“沈泽川攻城了,护驾!”
* * *
乔天涯叼着匕首,靠肘部挪动,爬在阴暗潮湿的官沟里。
当初官沟案以后,潘蔺曾把阒都官沟的工程图纸送给了萧驰野,萧驰野又把这个图纸留在了梅宅。沈泽川叛走中博的时候,乔天涯和费盛就是靠着这张图逃出阒都重围,他们早就把阒都纵横交错的官沟熟记于心。
乔天涯下巴埋在浑臭的污水里,他微仰着头,在尽头用肩膀撞着斜上方的木板。
木板上的锁链“哐当”挪开,刮尽胡子的葛青青跟乔天涯对视一眼,随即一笑,伸手把人带出来。
“一年多没有见过了,”葛青青说,“府君还好吗?”
乔天涯摘掉匕首,言简意赅:“无恙。”
“我们这几日一直盯着阒都内部的动向,”葛青青也不再寒暄,掏出图纸,上边都是各色圈画的地区,“‘蝎子’就在这里了。”
乔天涯看着那些密集覆盖的圈,一阵头皮发麻。
“这些人没法扎根,只能游荡在阒都随时待命,大部分都是三教九流。”葛青青把划掉的地方盖住,“府君猜得不错,他们有‘头领’在指挥行动。”
乔天涯盯着“头领”的位置。
“蝎子要替阿木尔拖住府君,”葛青青用手指圈了圈,“在他们动作前,我们得先下手,一个不留。”
葛青青的手指停在王宫的位置。
乔天涯没有收起匕首,他哑声说:“老本行,老规矩,主子下的是死令,绣春刀下就无生还。你我分头行动,”他把匕首钉在王宫,“我去这里。”
* * *
正东门的防守不到半个时辰,靠近枫山校场的南侧门就被绕行的守备军撞出缝隙。那主力守正东门的都军哪知道,沈泽川这手速攻是跟哈森学的,不仅要快,还要狠。
南侧门的都军抵着城门,还没有来得及喊号子,就被插刀卡住了空隙。
“通传,”都军小将大声喊道,“南侧门破了——!”
城门顿时被撞到斜滑,把里面的都军直接撞翻在地。在外等候的禁军撑着空隙,猴似的打开双腿,就这么翻了进来。门内的弓箭手准备,然而禁军反应更快,他们缩回脑袋,藏到城门背后。
都军还不曾松口气,就听城门门板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那镶嵌得当,做工考究的重型城门竟然被禁军垒着肩膀,攀到上头给拆掉了!
“好使!”一个禁军敲了敲门板,冲底下的兄弟喊,“这门,还他妈是二爷带着我们替工部给修的呢!贼好使,扛上能挡箭,撞死这群小傻狗!”
都军因为女帝亲临而暴涨的士气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沈泽川强行摁着脑袋给抹杀干净。南侧门一破,禁军就如鱼得水。
孔湫在拥挤里护着李剑霆,李剑霆的鬓发凌乱,浑身泥水,在城墙被持续不断的投石机打得两耳只会鸣叫。她的目光穿越泥灰,在无数人的哀鸣声与急呼声中,看见了传闻里的中博府君。
两年前沈泽川从正东门逃脱,紧闭的城门留下了振臂高呼的齐惠连。如今他马过官道,不仅带着他的幕僚,还带着千军万马。
李剑霆咬紧牙,说:“逆贼!”
沈泽川淡漠地看着她,用足够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光凭心术,年轻的皇帝也玩不过真正的豪雄。他要从这里,踏开阒都的大门。
第279章 风泉
雾锁阒都; 李剑霆的身形很快就被凄雨遮掩住了; 她是这巍峨殿丛里的一朵遗云,散得太快; 连“对手”都称不上。正东门的城门在“吱呀”声里不断震动; 重新登上城墙的罗牧竭力调动着城内士兵。
“弓箭手预备——”
罗牧的调令尚未下达; 澹台虎就在雨中断声暴喝:“撞门!”
言语间,中博的单梢炮已经展开砲轰; 久居阒都的都军招架不住; 反倒是罗牧带来的杂兵还有余力。罗牧在茶州精于守战,最不怕的就是土匪; 如今澹台虎在他眼里就是个土匪!
“呸!”罗牧吐着嘴里的泥土; 冷眼看着城下守备军强攻; “阒都城墙百年不倒,光凭几个单梢炮,就是砸到明年,这里依然固若金汤。”他扶着墙垛; 朝底下的澹台虎高声喊道; “澹台虎; 你我共事一场,今日若想保全颜面,不如就此跟我投诚朝廷,这场仗你打不赢!”
澹台虎记恨罗牧陷害自己一事,正带着一肚子火气,听他这般说; 不禁怒火中烧,蹬着撞车的屁股,道:“闭你妈的嘴!”
他这么一踹,士兵们当即奋起,跟着澹台虎一起推着撞车再度撞上城门,让城门发出轰然巨响。
岂料罗牧冷笑片刻,挥手喝道:“放!”
杂兵早已准备妥当的石块从六丈高墙飞坠而下,骤雨冰雹般的落在守备军中,就是戴着头盔也吃不消,被石块砸中的人轻则身残,重则毙命。撞车附近的士兵抱头躲闪,车轱辘被砸中,整个车身顿时斜倾,因为重量惊人,仅凭几个人拦不住,只能看撞车翻进泥洼里。
澹台虎抹着脸上的泥水,知道自己又他妈中计了,罗牧不过是激他罢了!
“老虎!”费盛策马绕行,单臂擒着中博军旗,远远地冲澹台虎大声说,“我传府君的话——这场仗你痛快地打!”他猛地挥动旗帜,指着阒都,“不论成败,你澹台虎都是中博的好男儿!”
好男儿!
澹台虎的热血倏忽上涌,灌满胸腔,把双掌燃得微微发抖。他受萧驰野亲自教引,却在沈泽川座下屡次犯错,可是沈泽川仍然给他机会,他忽然抬手照着自己的脸颊就是几巴掌。
这巴掌打得狠,在暴雨里显得格外响亮。
澹台虎的双颊被扇得通红,他刀疤掩盖的眼睛微张,那股冲劲犹存,却冷静了些许。他狞声答道,“此战不胜,我澹台虎就不配再做府君的臣、二爷的将!今日即便粉身碎骨,我也要为吾主踏开这扇门!”
* * *
王宫里的太监宫娥们相争夺物,城门的厮杀声传遍阒都,他们都想在城破前逃跑。明理堂的灯只亮了一盏,风泉脱掉了宦官的衣袍,端坐在茶案侧旁。他削瘦的身形在重叠飞舞的白纱间,犹似少年郎。
雨声疾溅如琴音,天光昏暝似长夜。
风泉拢着那盏微弱的灯,在飞纱间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看见一双乌黑的靴子停在了薄纱前,雨水沿着对方的剑鞘滴落,在镜子般的地面上晕出窄窄的涟光。
“你以为会看见谁,”风泉阴柔地说,“邵风泉吗?”
乔天涯摁着剑鞘,垂着淋湿的发缕,望不透那层层白纱。他沉重的衣袖垂落在侧旁,像是困住了握剑的手。
风泉抚摸那盏灯,半张脸缓缓笑起来,连带着那只眼都是满溢的笑意,他轻轻地说:“你来晚啦。”
乔天涯抬起眼眸。
风泉站了起来,他们隔得太远,仿佛从来都不相识。那些总角情谊都流逝在漫长的奔波里,绕回原地的松月还抱着琴,却逐渐发觉,离开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你带着剑离开阒都,成为了你说的剑客。乔松月,那些年我好恨你,”风泉微仰起头,指着自己的耳朵,“我却只带着这个。”
那并不醒目的耳洞掩藏着污垢。
“我却只带这个……”风泉声音放低,神情愈渐阴郁,“你看看我,像什么?”
他看起来那样年轻,过于苍白的面容保留着少年的忧郁,就连四肢都还是没有长开的模样。
“父亲把剑给了你,祖母送我到中博,我在那里遇见了雷常鸣。”风泉从齿缝里挤着字眼,“我好想死啊……我差点就解脱了,可是雷惊蛰从沟里把我捡回去,就像他养的那些狗崽子,让我在格达勒生活了五年,五年啊……我比那些杂种更聪明,阿木尔看中了我,他要我当个四脚蛇,替他率领大周的蝎子,然而我只想回来。”
阿木尔就放他回来了。
“回到你的故乡去,”阿木尔在金帐前递给风泉一把匕首,“见见你的父亲和朋友,如果他们一如从前,你就能得到自由。”
风泉当真了,他回到大周,如愿以偿地跟邵成碧重逢。风泉看着乔天涯的影子,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见到父亲,他很高兴。他抚摸了我的头顶,然后跪在我的身前痛哭流涕。”
“他把你,”乔天涯哑声说,“送进了宫。”
“那只是计划中的一步。父亲用后半生在赎罪,求佛没有用,东宫还是他的噩梦。太傅没有死,这是他们这些东宫旧臣的唯一希望。父亲隐姓埋名守在昭罪寺门外,等着齐惠连的启用,为了避嫌,他让我服用那些药。”风泉指向自己的胸口,眼眸里呈现的沧桑和年轻的面容相违和。他调动着面上的神情,在这一刻显得很诡异,“谁会怀疑我?我就算叫风泉,也没有人相信我就是邵风泉。”
薛修卓那般谨慎,却没有怀疑过风泉的身份;李剑霆那般警惕,却依然听信了风泉的谎言,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风泉的模样早已与年龄对不上。邵成碧的儿子今年三十六岁了,风泉看起来却还没有及冠,这个误差让他在阒都没有受到任何嫌疑。
风泉眼眸灰暗,他厌倦了哭笑,这张脸都不是真的。他说:“齐惠连有什么用?老疯子困在昭罪寺二十年,像条摇尾乞食的狗,还惦记着大周的成败。”
齐惠连最初不知道这潭水里还有阿木尔的加入,在沈泽川离开昭罪寺,进入天琛年的朝廷后,齐惠连回味着中博兵败案,在其中隐约觉察了那股不可抵抗的怪力。只是齐惠连也没想到这是如此庞大错综的局,更没有想到风泉会是阿木尔送回来的蝎子。
“你敬佩齐惠连,”风泉的侧颜被白纱遮挡,“你也真可怜,齐惠连和薛修卓又什么不同?他们这些自诩为大义殉道的人物,都把人当作棋子。父亲甘愿把我困在这个躯壳里,”风泉疲倦地望向明理堂的顶部,“让我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东宫受害,祸及殃鱼,邵伯的债,早就在抄家时还清了,”乔天涯的目光定格在白纱的重影上,“你不欠任何人。”
风泉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拖在茶几上,他咯咯地笑起来,语气既羡慕又嘲讽:“乔松月,当个剑客真好啊……你以为我父亲为什么做到这般地步?因为‘忠心’吗?”
那细微的烛光快要熄灭了。
“当年促使东宫倒台的东西是锦衣卫伪造的谋反文书,谁能把太子及东宫幕僚的笔迹仿得如此相像?是东宫僚属自己啊。”风泉笑容收敛,“乔康海敢投敌,正是因为他立了功,借模仿东宫笔迹一事为太后扳倒了太子。”
乔天涯倏忽握紧了剑柄。
风泉更近一步,袖袍带翻了茶几,他说:“我父亲为保你全家老小,求请花思谦高抬贵手,可是花思谦不肯,父亲只能去求沈卫。”
乔天涯呼吸微乱,他说:“中博——”
“不错!”风泉猛地扯开面前的白纱,残忍地说:“中博兵败,皆系于兵部军形图的泄露,那是我父亲送给沈卫,沈卫又送给阿木尔的见面礼!”
殿外的闷雷爆响,乔天涯的面色唰白。
“弯刀屠尽六州城,”风泉拖着宽袖逼近,眼神疯狂,“沈泽川全家都死在那场兵败里,这是拜你我两家所赐!”
乔天涯握住剑柄的骨节发出轻响,风泉端详着他的神情,像是在端详他节节败退的狼狈。乔松月染尽风尘,可这不够啊,他仍然使人艳羡,漂泊也是自由。
风泉进一步,脸在电闪雷鸣中被分为黑白两面。他的仇恨积压在胸腔,把人烧得面目全非。他说:“我回到父亲的身边,他却把我变成了还债的怪物。”他拽住乔天涯的襟口,微微弯曲着身躯,仰头寒声说,“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问自己,我是谁,我是蝎子,是旧臣,还是无数人的狗!”他的面容变得狰狞,“邵成碧为了他的狗屁忏悔,亲手杀掉了我!你看看我,乔松月,你认得我是谁吗?!齐惠连太狠了,他不相信我,却要把我放在这里。我伪装成慕如的弟弟,顶替小福子的位置,学着十几岁小儿矫揉造作。啊……”他咬牙切齿,“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齐惠连死得妙不妙?我可是千方百计地替他拿掉了魏怀古!”
“是你,”乔天涯抬手,却没有触碰到风泉,“换掉了杨诚送去刑部的驿报。”
“是我……”风泉双手颤抖,那是兴奋,“齐惠连那么聪明,他也没有算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我可是他亲自送上来的。如果没有沈泽川,天下就是任由我摆弄的沙盘。”
杨诚检举魏怀古倒卖军粮,驿报本该送到刑部,牌子却在中途被人掉换成了户部的牌子。此举使得魏怀古疑心自己已经暴露,为了确保其他人无恙,故而选择了自首,间接促使薛修卓动手。
“天琛年疫病案,”乔天涯手指微蜷,“也是你做的。”
当初东龙大街官沟堵塞,藕花楼坍塌,疫病爆发,乔天涯在与萧驰野商谈时就曾说过,疫病不是从东龙大街开始的,而是从王宫。
“李建恒要是在那一天死了,”风泉蛇一般地吐着芯子,“这场局我就赢定了。”
蝎子,旧属,隐藏在内朝里的眼线,风泉才是从始至终占据上风的那个人,他的多重身份致使他拥有全局各派的情报。他就像是蛰伏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时刻揣摩、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乔天涯通红的眼眸里没有感情,他喉结滚动,在风泉的拽扯里,没有放开自己的剑。他看着风泉,说:“但是你还是让邵伯出征了。”
暴雨隔绝了殿外的脚步,风泉在这一刻,眼神麻木。他红透了眼眶,微微抬起下巴,朝乔天涯轻蔑地说:“因为我不想玩了。”
他扭曲、诡异的影子匍匐在地板上,跟随着他爬行在这深宫里,他在日夜交替里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他为所有人做事,却又背叛了所有人。他根本不是赢家,他是乱局里的蝼蚁,一个脱离操控的蝼蚁。
乔天涯说:“我在中博,等了你们很久。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回头。”
风泉在弯起眼眸时泪流满面,摇着头说:“松月啊……”他像是回到了曾经分别的那一天,眼神复杂,既像是羡慕,又像是憎恶,“所有人都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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