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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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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雾氤氲,散在了窗格间。
  沉思良久的戚竹音问戚尾:“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戚竹音吗?”
  “记得,”戚尾忽然哽咽起来,说,“大帅此举成全天下数万人,从此百姓安居,大业待成……谁会不记得戚竹音。”
  “我名不能入史,牌不能受供,又有违戚氏祖训,实为大周叛贼,”戚竹音望着山河,“百年以后就是黄土一抔,烂泥一把。”
  戚尾扶刀跪下,道:“大帅百年,我若尚在,就为大帅供牌;我若不在,就让我儿子,我孙子,我家世世代代为大帅点着那盏长明灯。”
  戚竹音回首,笑起来:“如此,我也值了。”
  * * *
  丹城距离阒都近,都城里的朝臣都悬着颗心,明理堂通亮,偏厅里也坐满了人。等军报一到,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李剑霆问:“战况如何?”
  “回禀皇上,”跪在门前的军官汗流浃背,喘着粗气道,“两万都军中了叛军的诡计,总督落入重围——”
  “东烈王呢?”孔湫站起了身。
  军官抹汗,答道:“东烈王出兵的消息实乃伪造,启东三十万守备军根本没动!”
  岑愈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偏厅里顿时喧闹起来,在场的太监宫女都慌乱了。
  薛修卓说:“剩余的都军呢?”
  “即刻回调!”陈珍反应很快,先一步迈出,急声说,“即刻把剩余都军调回阒都!”
  “且慢,”薛修卓忽然出声,他看着军官,沉声说,“在都军回调的时候通发火牌到厥西、河州及槐州三境,就说天下兴亡就在此刻,但凡能出兵助阒都者,朝廷封赏百万两!”
  百万两,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薛修卓已然被逼到绝路,槐州暴动没停,河州还有余匪,他此举是把奚氏钱库的钥匙悬挂在了阒都城门——沈泽川没有离北铁骑相助,不是天下无敌,这一刻谁能扭转乾坤,谁就能做大周下一个贵公!


第271章 惠连
  “戚竹音当真做了叛贼?”岑愈难以置信; “戚氏百年守启东; 她这一举,就是让戚氏百年威望毁于一旦……”
  大周姓李; 他们可以为君谏; 为君死; 但他们不可以接纳李氏以外的君王。花香漪说天下人不要韩氏小儿是因为韩氏失德,那是托辞; 真正站在朝堂上的臣子都是李氏朝臣。没有了李氏; 他们就是前朝遗老。
  皇帝不好,可以换; 但他必须姓李; 这是正统。否则海良宜为何以死为谏?薛修卓为何竭力至此?另投他主、拥立离北岂不是更好?数百年所谓的“忠”都在这一个姓氏里; 越出去就是大逆不道的叛贼,还是背离纲常的卑劣之徒。他们奔走疾呼、振臂拼命,要的是李氏大周再度中兴,而不是另跪他主。
  高仲雄名声鹊起; 可是阒都读他的文章; 还在唾骂他这个人。因为他是三姓家奴; 背叛原主就是不忠。臣以忠而立,他连对人主的忠诚都没有,他算什么臣子?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姚温玉才名倾天下,为沈泽川谋得的贤能却多是山野隐士,从阒都来的寥寥无几。太学谈他,是叹他明珠暗投; 是骂他背弃先师遗志。海良宜死谏保正统,他却追随了出身不正的沈泽川,这是以身投贼,他早已被这些大周王朝核心的儒士们所厌弃,不复当年的璞玉清名。
  孔湫到此地步,泪流满面,叹道:“是我看错了戚竹音啊!”
  “邵成碧为何败的如此轻易?”陈珍兀自跌落在椅中,“他还带走了春泉营的火铳……”
  * * *
  沈泽川拾阶而上,天还没亮,原驻营地烟雾滚滚,他已经能看清丹城了。
  “天已转寒,”费盛跟在后边,替沈泽川拿氅衣,“主子留心着凉。”
  泥间凝着薄霜,乔天涯和澹台虎几个挂刀越过,随着府君上去。澹台虎才拉完肚子,面色煞白,给沈泽川跪地行礼,喊了声“府君”,就自觉羞愧。
  “将计就计用得不错,”沈泽川侧眸,“待二爷回来,要赏。”
  澹台虎闹了个脸红,他说:“这……这是府君算无遗策……我他妈的……没曾想军中还有细作。”不是他的功劳,他也不要,指着边上的余小再,继续说,“都是犹敬机敏!”
  “那倒不如谢谢丁桃,”余小再打趣道,“你临头那一趴,可是他替你打的腿弯。”
  依照平时,乔天涯必定会出言调侃,可他今日神色郁郁,立在侧旁并不言语。
  “府君是如何猜到军中有细作的?”澹台虎询问道。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沈泽川反问道,他今日心情颇佳,“你听闻王宪到了端州,就动身往端州去,若不是有人教唆,换作以前,你哪有这份胆量?”
  澹台虎最敬佩萧驰野,也最怕萧驰野,他虽然又犟又倔,可他是打心眼里服二爷。倘若没有人在他耳边吹风,单凭他直来直去的性格,也想不到王宪会告状。
  “就是不知道这细作,”余小再说,“究竟是阒都的细作,还是边沙的细作。”
  费盛说:“原先是不确定,可他昨夜弄这一手,分明是阒都的细作。”
  “不是,”乔天涯突然说,“藏在军中的细作绝非阒都派来的。”众人回首看乔天涯,乔天涯道,“如果是阒都派来的,都军不会毫不知情……邵伯也不知情。府君,此事蹊跷。二爷正在逼近阿木尔,阿木尔倘若安排蝎子在这里,必定不会下闹肚子的药,该下致死的毒药,这样守备军不敌都军。茨州有了危险,二爷才会收兵回援,阿木尔的危机方能解除。”
  萧驰野已经到了漠三川,靠回颜部游说三部,结以互市之盟,准备共击阿木尔。阿木尔的先锋胡和鲁、大将哈森皆已阵亡,他此刻就是困兽,想解围,杀掉敦州守备军最方便。
  澹台虎没心机,随口说:“那还能是谁?总不能是咱们中博自己人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余小再心里百转千回,没敢接话。要说中博无派系,那不可能。最早沈泽川在茨州,周桂手底下的幕僚就为此有过冲突。到如今,任职中博要务的官员无非两种,一是中博本地的官,这些人是沈泽川提拔;二是大周旧臣,这些人是投奔沈泽川来的。他们虽然跟六州官平起平坐,但大伙儿私交不同,追随府君的目的不同,中间有界线。
  余小再师从岑愈,岑愈还是内阁重臣,他到中博来劝和,最终没走,这是私心想追随府君。沈泽川厚待他,给了他巡察重任,他行走六州督查政务,难免要与人摩擦,然而这还没有到相互轧斗的地步,因为他不主理一州政务,手里没兵,又直属沈泽川,沈泽川随时都能罢掉他。真正打破平衡的是王宪,王宪一个贬谪出都的罪官,却能直接管辖六州经济要务——他在茶州,可是把罗牧克得死死的。
  沈泽川问澹台虎:“总说细作,人抓到了吗?”
  “昨夜兵荒马乱的,”澹台虎回头看远处的队伍,“这会儿还没有清点完……府君,这次缴获的火铳都是坏的。”
  沈泽川才得知此事,眉间微皱,反问道:“坏的?”
  乔天涯侧身到沈泽川身前,低声提醒:“樊州翼王的那批火铳,总共一百三十五只。”
  大周八大营里只有春泉营配备火铳,当初萧驰野想要,都得借着跟李建恒的关系,才能拿到手里把玩。它受兵部限制,就连工部都没有它的图纸,所以流出很难,沈泽川在锦衣卫里也没能搞到。铜火铳数量稀少,除去在军备库里坏掉的,一共也不到两百只。
  沈泽川沉声说:“你查过了编号?”
  乔天涯颔首,道:“邵伯带来的一百五十只火铳,跟霍凌云上交的火铳是同号。”
  难怪是坏的,真正的火铳早就流到了沈泽川手中。
  沈泽川微怔,他反应极快,说:“兵部收藏火铳图纸,还有春泉营军备库的钥匙,若是陈珍换掉的,他就不会再交给邵成碧,邵成碧也出不了兵。”他看向乔天涯,眨眼间想到了许多,“邵成碧知道这批火铳被换掉了,他执意出兵,前来送死,是因为——”
  时机!
  沈泽川想要兵入阒都,得有个时机。
  “太傅要我隐于锦衣卫等待府君,”乔天涯眼眸漆黑,“在给府君的卖身契里,既没有写姓氏,也没有写籍贯。”
  齐惠连只写了“松月”二字。
  “那除我以外,”乔天涯定定地说,“是不是还有个‘风泉’。”
  雨滴“啪嗒”地掉在了沈泽川的眉眼间,劲风顿时扫荡而来,营地内的烟雾被绞灭了。暴雨在顷刻间如注,费盛抖开氅衣替沈泽川挡雨。
  “若是有一日,你我丧于中途,今日这个安排,便是他的保命杀招。”
  齐惠连抱腿坐在檐下,看暴雨淋漓,放下空了的酒葫芦,对身边浑然不觉的纪纲咧嘴一笑。
  “你送他仰山雪,我送他弑君刀。”


第272章 峰回
  雨珠敲打着营帐; 炉子上煮着沸腾的茶水。沈泽川已经换了衣裳; 坐在椅中,问纪纲:“师父认得‘风泉’吗?”
  “认得; ”纪纲端着茶碗; 看了眼边上的乔天涯; “但确实不知道他是邵成碧的儿子,更不知道邵成碧就在昭罪寺门口卖包子……最早太傅说要办此事的时候; 只说风泉是个暗桩。”
  沈泽川道:“他既然是邵成碧的儿子; 又怎么会变成慕如的弟弟?”
  纪纲含着茶水,半晌后咽下去; 说:“你还记得; 咱们进昭罪寺那晚; 太傅说东宫僚属死伤无数,我当时就猜想,既然太傅能装疯残喘,那太子一派总还有几个落网之鱼能活了下来。后来我问太傅; 太傅不肯讲; 直到有一日; 我跟宫里每月来发放粮食的太监闲话,听说楚王李建恒喜好美人,在地方挖空心思搜罗美人。”
  纪纲把此事当作笑谈告诉齐惠连,几个月后,李建恒在晋城的庄子就把慕如送到了阒都。
  “我跟锦衣卫打听,说慕如从小被养在庄子里受人调教; 跟弟弟五六年都见不了一回。风泉能跟着她入都,是因为老家的宅子给烧掉了,他没有去处,只能投奔姐姐。”纪纲搁下茶碗,正色道,“我信以为真,你在阒都也瞧见了,那慕如是真把他当成了弟弟,这谁能瞧出是假的?”
  慕如到了阒都,李建恒还没有来得及收,就被小福子借机献给了潘如贵。慕如很受潘如贵的宠,风泉因此颇得潘如贵青眼,但他那会儿还不是潘如贵的“孙子”,因为潘如贵身边有个小福子。
  “咸德八年端午节前夕,太傅设计杀小福子,这事你知道,我以为太傅只是想让你出寺,”纪纲说,“谁知半路杀出个萧驰野。”
  沈泽川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他刚出昭罪寺不久,还在锦衣卫养大象的时候,萧驰野来堵他要扳指,怀疑他在李建恒身边安插了人。
  天纵奇才。
  齐惠连是这么夸萧驰野的,因为他嗅觉太灵敏,仅凭对李建恒的了解,就觉察到有人在教唆李建恒争抢慕如,然而萧驰野也没有想到,李建恒身边的人根本不是沈泽川安排的,他跟沈泽川较劲,只能扑场空。但齐惠连半点痕迹都没露,萧驰野这份敏锐着实惊人。
  “风泉送进去,”纪纲说,“太傅就再也没提过了。”
  帐顶有雨打声,帐内略显寂静。
  姚温玉膝上卧着虎奴,并不冷,他打破沉默,说:“倘若是他……”
  “倘若是邵风泉,那邵成碧何必带着火铳来?”沈泽川左手撑首,在暖和的帐内思绪流畅,“火铳被换给樊州土匪的事情,邵成碧知道,他明白这批火铳用不了,可是他还是带来了。”
  邵成碧前来赴死,是为了给沈泽川一个能攻打丹城的理由,他有千百种办法,唯独不需要火铳来画蛇添足,除非这批火铳根本不是拿来用的。
  一直仰身在椅子里的乔天涯骤然坐正,他沉默须臾,道:“邵伯是想告诉府君,谁是蝎子。”
  火铳是中博蝎子给翼王的,而中博蝎子正是从阒都蝎子这里得到的。陈珍虽然能调动火铳,还掌握图纸,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对春泉营火铳丢失一事毫不知情。
  “既能眼观六路,又能耳听八方的,非宦官莫属。”沈泽川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有些清晰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而模糊的事情却开始变得清晰,“陆广白告诉我,替换边郡军粮的就是监军太监迎喜。”
  “那么福满就是个替死鬼,”姚温玉说,“薛延清则是个挡箭牌。”
  “这把刀,”沈泽川眉间微皱,“有些捉摸不透啊。”
  * * *
  “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薛修卓蹲在福满身前,端详着福满的神色。
  福满在酷刑里就剩层皮了,他没了舌头,只能用突兀的双眼瞪着薛修卓,嘴唇翕动。哑儿在薛修卓身后端着纸笔,想要塞到福满手中。可是福满十指皆断,已然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了。
  薛修卓没承想蝎子动作这般快,这简直和他们当初抛弃魏怀古一样。他站起身,道:“你是永宜年入宫的太监,侍奉过光诚帝。后来潘如贵死了,你在官沟里受萧驰野举荐,才开始崭露头角,随后,你派干儿子迎喜到启东监军,示意他调换边郡军粮。你是想让边郡吃败仗,替阿木尔打开启东防线。”
  福满喉咙里“咕噜”地响,他用残存的手指碰着锁链,躺在地上用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薛修卓。
  军政变动必然紧密相连,早在兵败案以后,海良宜等朝臣就觉察到大周内部的古怪。从永宜年开始,他们与世家不死不休,这是两股势力的胶着碰撞,可是从兵败案以后,事情不再按照任何一方的设想继续。露出马脚的人是花思谦,他在海良宜追账时过于慌张,勾结边沙骑兵犯下六州血债,时任户部都给事中的薛修卓清楚地看到粮银调动。
  薛修卓回身,喃喃自语:“谁知陆广白没有死,反而带着边郡守备军叛逃了。戚竹音迅速回防,启东仍然牢不可破。你们计划失败,于是阿木尔调离哈森,开始主攻离北。”
  这是边郡军粮案的首尾。
  福满鼻孔呼气,颓唐地转动着眼珠,情绪激动起来。
  离北军粮案是魏怀古主导,勾结厥西官员,把粮食卖到中博赚取暴利。他们在此过程中,将离北军粮替换成了霉米,事情暴露源自于杨诚的那封驿报。驿报原本是直呈刑部,却在到达阒都后,被呈到户部。不论是薛修卓还是沈泽川,都认为此举是在威胁魏怀古。因为当时萧驰野咬住了案子不松口,他们必须采取壮士断腕的方式,把魏怀古踢掉,才能确保隐藏在阒都的其他蝎子不会受到波及。
  那这个“其他”,除了福满,还有谁?
  福满的血掌蹭在地上,他费力地划动着,试图告诉薛修卓什么。那血迹在地面交叉,他呼吸逐渐加重,忽然听见牢门打开了。
  “大人,”风泉规矩地站在门外,“驿报说投诚的人来了,元辅随同皇上正在明理堂等候大人前去议事。”
  牢房内的灯光昏暗,堂内更亮,这让风泉躬身行礼的影子爬进了牢房,覆在福满的身上。福满如同被蛇咬似的,汗泪齐流,他瞪着薛修卓的背部,张开唇,却发不出声音。
  风泉给薛修卓让路,在薛修卓离开后目光微转,看向福满。福满粗喘,胸口起伏着,口角还淌着掩不住的清液。风泉绕着他打量,等牢门关死了,便用脚踢他。
  “你要对薛延清讲什么?”风泉看着地上交叉的血痕,了然地说,“你想要写我的名字。”
  福满想逃离风泉的影子,却动弹不得。
  “你不要着急,”风泉握住福满的手腕,带着他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嘘,你听我说,你即便告诉他,他也不信。等到时候合适,我自会告诉他,聪明人都需要这样的教训。”
  福满整只手臂都在颤抖。
  地上的血痕越来越多,风泉偏执地写着字,他带着福满,把福满用来写“风”字的叉号全部变成歪七扭八的“杀”。
  “你等着,”风泉阴柔地说,“我绝不会委屈你。”
  * * *
  澹台虎清点完守备军,没见着柳空,他四处询问,才发现柳空真的不见了。
  “这狗崽子别是临阵脱逃了,”澹台虎捏着名册,“白瞎我栽培他的心了!”
  “他等你两败俱伤,却不想府君料事如神,再待下去就跑不掉了。”余小再见左右没人,便悄悄对澹台虎说,“你一会儿给府君呈报,如实交代了,别多舌。”
  澹台虎这才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是说柳空乃细作?!他随我到端州也打过仗的呀!再说了,乔天涯不是说,他闹我们肚子干什么?”
  余小再解释不清,只说:“你原话呈报给府君,府君自会明了。我此刻就担心他跑了,他背后那个贼,也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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