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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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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头等着,等那灯熄了,夜空彻底地静了,月亮又出来——但这次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阴霾。
他再不觉得这雪地干净,猛地蹿上屋顶,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夜过后,琅邪又如往常般上朝议事。
朝中大事虽都听小王爷转述过,但亲眼见皇帝褒奖二皇子,冷落大皇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再想到背后原因,满脑子竟都是那夜女子的欢愉之声,登时一口气猛地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此再在朝上路上撞见樊裕,往日欣喜已全被苦闷侵占,连寻常的一声问候也做不到,只低着头走自己的,等他走远了,才转过去看一眼他的背影。
一时又恨自己那日喝醉酒乱跑,又恨自己白日做梦,平白增添苦恼——他本就不爱搭理他,现在自己不再烦他,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正高兴?
他本不是伤春悲秋的人,这般落魄样子上了几日朝,只让身边的人忍不住议论:是前些日子关得太狠?还是又有别的什么事?怎么好好一个年轻儿郎,被关了两月,人都木讷了?
再相熟些的息子帆和小王爷,见他整日心不在焉,悄悄私语,料定他是着了女人的道,各自分享一些情报,拍案定板,料定是那真真公主带走了他那一丝游魂。兄弟情深,冒着风险、自作主张把人往平康里带,花银子找最漂亮的姑娘来陪他。
先是找了美貌胡姬,个个能歌善舞,身段妖娆,如水蛇一般游走身边,水袖舞在琅邪脸上身上,犹如众星拱月——无动于衷。
后又换了名满平康的才女,弹琴作诗唱小曲,各有所长,生得清清淡淡,如一盏盏甜腻的豆腐花,要把琅邪一点点溺了埋了——无动于衷。
眼看无法,小王爷灵光一闪,安排几个眉眼俊俏的小倌儿进去,唇红齿白,纤腰细足,比许多女子还要媚上几分,拉到琅邪面前去伺候,却不知哪里惹了他,罕见地发了火。
可等众人出去时,他又突然喊了一声,“站住,”对那其中一个少年勾了勾指头,“过来。”便扯了那人进房,两人在里面砰砰哒哒半响,才终于开门出来。
那少年本是其中最寡淡的一个,相貌只是有几分清秀,又不爱笑,让人看了倒兴致,偏这一进一出,已是眉眼含。春,脚步虚浮,再看琅邪精神饱满气定神闲,理理衣服,咧嘴一笑,直教两个陪他来的男子汉目瞪口呆。
如此一发便不可收拾,琅邪无心公务,上朝如乌龟,下朝却跑得比兔子都快,只每日去那阁里找这少年,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将皇帝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此事不知怎地传到公主姑姑耳中,登时让人传话,叫琅邪速滚去京华楼。
见着人,先是让人煮了一碗汤,再才质问,竟敢玩起兔子!名声坏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
琅邪吊儿郎当地倚在栏上,说本也不打算娶,这下正好。
公主闻言美目一瞪,纤纤手指揪上侍郎耳朵,左右来回地拧,让他再说这话试试?!
琅邪被她拧得大痛,这才卸下伪装,眼泪长流,大声求饶,说姑姑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这一顿臭骂加被拧得个狗血淋头之后,这人才终于收敛了些。
日子还要不急不缓地过,这日退朝,正要又走,却听皇帝说,“今日批红,三司拿去。”
他忽地反应过来,今日该问斩陈申。
这日又下了一场大雪。
今冬两场雪,似都与那陈申有关,幸而不是六月飞雪,否则要有人以为有冤情。
处决人犯向来围观者多,今日更是往日两倍三倍不止,堪比上元七夕,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琅邪这些日也有耳闻,知他当日那番关于仁名的妄言早被传开了去,听闻虽遭不少老派学究批他目无君上,又有文人志士说他用词粗鄙,到底皇帝没怪罪,还连发两道圣旨,借此机会开了西郊的口,让西郊与街市流通,又免西郊农商赋税三年,虽未明言,似有些低头的意思。
如此传到民间,反响热烈,无人再说皇帝不好。
由此今日问斩陈申,来人之多,声势之大。
琅邪骑在马上,披着狐裘披风,披风里被塞了个暖炉,雪花落上眼皮,一眨便化。
一旁囚车里头,陈申新换了身囚衣,身上无伤,但背已驼得厉害,乍一看过去,仿佛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无须挨那一刀,便要丧命了。
眼看离刑场不过数尺。
“殿下。。。。。。”
琅邪眉头一动,听囚犯陈申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唤,策马靠近了些,“何事?”
陈申笑道,“无事,罪民要解脱了。。。。。。”
琅邪皱了皱眉。
“只是,罪民对不起殿下。。。。。。”
“罪民欺骗了殿下。。。。。。”
他脸上尽是乱雪,说的又是些含含糊糊的胡话,“哪里有什么救人性命的百年雪参。。。。。。”
“殿下。。。。。。没有,天下没有白掉馅饼。。。。。。”
“殿下。。。。。。”
“罪民等你。。。。。。”
“说什么呢?!死到临头还在这胡言乱语!”守囚车的黑甲一鞭子抽在车上,鞭尾“啪”地打在陈申脸上,冻得发白的脸登时浮起一道红痕,此人还要再打,却被琅邪一把扯住鞭子,喝道,“你是何人,胆敢虐打人犯?!”
那人脸色一变,“殿下,小的听他这般恐吓大人,怕扰了您的兴致。”
“我有什么兴致?”一扔他的鞭子,“滚!”
还要去看陈申,却见他歪着脑袋靠在囚车上,像睡着了,随车轮的滚动而左右摇晃。
他禁不住去探一探鼻息,探了一下,又探第二次,随即身子一退,险些跌下马去,息子帆扶他肩头一把,“怎么?”
“……他死了。”
人群一阵哗然,几个孩子正围挤着看热闹,听到人已死了,还没哭出声来,便被身侧之人捂住了嘴。
夜幕下,皇城灯火辉煌,地上、树上、屋檐上积雪盈尺,皇宫仿佛一颗巨大晶莹的夜明珠。
一顶软轿被抬到这道宫门前,因不得而入,那里头的人便下来了,门口站着个太监守着,“太子殿下。”
樊勤跟在桂珺身后,那奴才时不时回过头来,“地滑,殿下小心脚下。”
“不知父皇所召何事?”
桂珺道,“殿下恕罪,奴才不敢揣测万岁爷的心思。”
樊勤忙道,“是我僭越了。”
待入了养心殿,桂珺退下。
“参见父皇。”
皇帝正在看书,似没听见。
樊勤略提声,“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抬抬眼皮,也就看了樊勤一眼,却未说什么。
樊勤心里一惊。
这地龙烧得旺,倒不冷,只是樊勤不习武艺,不多时,便膝盖发软,有些受不住。
皇帝没事人一样,连翻了十来页,仿佛早忘了地上还有个人。
等桂珺第五次进来换茶,见樊勤仍跪在地上,忙劝道,“万岁,这书卷中有黄金有宝玉,您也别忘了大皇子还跪着呢。”
皇帝“唔”了一声,放下书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身为太子,难不成这点苦都受不了了?”
桂珺话到为止,端了茶盏便退下了。
掩上门,樊帝道,“起来吧。”
樊勤两腿发麻,险些站不起来。
皇帝冷哼道,“你倒中用。”
又道,“身子可都好了?”
樊勤一怔,忙道,“回父皇,只是小病。”
“太子生点小病,可是将御药房的药都搬空了。”
这话却是夸张了,樊勤脸色一白,只得请罪,“儿臣知罪。”
“你有何罪?”
“儿臣。。。。。。”樊勤自知上次抗旨拒婚,父皇心中还有气,要请罪,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冷哼一声。
他只好又道,“儿臣。。。。。。”
“朕的大皇子,天启的太子爷,朕百年后的君王,你当真知晓自己有何罪?”
樊勤不敢多言。
“太子,你不能仗着朕宠你,便不知分寸起来。”
樊勤又跪在地上。
“天启不过六年根基,外有豺狼虎豹,内有乱臣贼子,稍有不慎便要覆灭,百姓可以不知,你身为未来的天子,怎地也如此天真?”
“父皇教训得是。”
皇帝本有一腔怒火,见他这般做低,肯虚心听训,到底是心爱的儿子,转而放软了声。
“曹相族里势力大,朕本已留意多时,只需他小女成了太子妃,便能将其笼络,为你所用,奈何你竟当廷拒绝这门差事,教曹家失了颜面;那便只有林正家的二女,这女子也是国色,乃父又是镇国将军。。。。。。”
“父皇!”樊勤听他竟是又要为自己娶妻,不知何处生来的勇气,打断他,“父皇,儿臣暂。。。。。。”
“放肆!”龙颜大怒,皇帝摔开茶杯,那名贵精致的杯子飞来,从樊勤额前擦过,“大胆!”
“哗啦”一声碎在地上,门外侍卫要推门进来,却被桂珺制止。
皇帝已然怒火冲天,“你当朕的旨意容你一抗再抗不成?今日这人,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樊勤垂着眸,低声道,“儿臣知道父皇为儿臣好,但那林家千金,实非儿臣心头所爱。。。。。。”
“哼,”他不提还好,一提教皇帝怒极反笑,“非你心头所爱?你倒说说,你心头所爱是谁?”
樊勤沉默。
“可能为你带来一兵一马,一金一银?”
“。。。。。。不。”
“可能为你稳固百姓,稳固根基?”
“。。。。。。不。”
皇帝不屑道,“那他能给你何物?”
樊勤身形一颤。
皇帝冷冷问道,“他可同视你为心头所爱?”
那一瞬间,樊勤如被戳中死穴一般,抬头望着他。
说来也是怪事。樊帝一生女人不少,子嗣不少——八个儿子,却在进京前后陆陆续续死了——到而今只剩三个。入宫后,他虽有心多增子嗣,却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宠妃怀上过。
身为天子,他不好成日盯着女人的肚皮,但,每当此时,也难免感慨,一朝天子,竟只得三子,实在……命运弄人。
他那三子中,单看相貌,皆是人中龙凤,可论学识谋略武艺,其实样样都是二儿拔尖,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对之喜爱不起来。
他对太子期望甚高,若他只是挥霍金银,玩弄女人,又有什么不能容忍?偏生他平日里如一团棉花般地柔软,唯独遇上此事顽固不化,全没一点天家气概,此时露出这般姿态,更令樊帝怒其不争,“太子可知,你这心头所爱,心头爱的又是谁?”
“父皇。。。。。。”樊勤再度出声哀求。
“太子当真比不过?就如此甘心?”
皇帝看着自己垂头的太子,恍惚看到当年自己,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见樊勤默然不语,皇帝又道,“太子,你是聪明人,你以为这般为他软弱,装聋作哑,他便感激你?哼,咳咳咳咳咳咳。。。。。。你倒是清正,连问个话,也要醉酒了,才敢含含糊糊那么问过去。。。。。。”
“你可知,那夜你们前脚一走,后脚你这位心上人便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父皇!”樊勤素来温和的脸庞涨得通红,“求父皇莫再说了。。。。。。”
皇帝大手一挥,“朕近来多病,想是日子不多了。”
“平日里训你、考你的多,今日,便作为父亲教你、警你一言:得了天下,你是当今天子,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管他是谁,一切自当由你做主;可你若当真这般软弱,当不了君。。。。。。呵呵。”
“太子,你好自为之。”
☆、风口浪尖
“太子,你好自为之。”此话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大皇子樊勤头顶,他震惊地抬头望着他的父皇,无端地对他生出一丝惧意,虽然,这并非他的第一次警告——早在当日陈申被抓之时,樊帝怒火攻心之下,便召他进宫,问他如何看待那陈申所言。
樊勤平素无心争斗,比起国事,倒更爱读书作画,修习诗词,只因嫡长子身份,一朝易主便贵为太子,许多宫里动静,即便不去打听,也自有耳目上赶着禀告。由此,他知晓这陈申与琅邪有些纠葛,不敢大意,所言深知分寸,也与大理寺卿柳辰安说的差不离。
犹记那日夜色深沉,匆匆入宫,父皇靠在金色龙椅上,神色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疲惫,问他,“太子,你也以为朕有过错?”
樊勤拜在地上,“父皇英仁,所看所思都为天下苍生,只有功无过。”
“哦,那这逆贼全是胡说?”
“父皇是天子,身居高位,看的是大局与天下,凡夫俗子,实在不能体谅父皇难处。”
“太子,换作你,当日入京,那前朝逆臣都如何处之?”
“。。。。。。”
樊勤默然半响,“儿臣。。。。。。愚昧,倘若没有父皇引导,儿臣,儿臣不知。。。。。。”
樊帝叹了口气,“莫说凡夫俗子,便是朕的儿子,朕跟前长大的孩子,朕的臣子,哪个能体谅,朕的难处?”
樊勤不敢再说话。
“朕是老啦,朕近日梦见那杨骅,他却还如年轻时候,对朕好一番冷嘲热讽,”皇帝哼了一声,“许是陈申所言不差,朕确非真龙,名不正、言不顺,朕也许是该。。。。。。”
“父皇!”樊勤见他神思恍惚,言语不祥,与桂珺面面相觑。他只道他的父皇运筹帷幄,是一片天,不想今日一道奏折、一身病痛、一个噩梦便将他击垮,露出这等衰老之态,当即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父皇正当壮年,只是近日过于劳累,龙体欠安,被噩梦入侵罢了。那杨骅当日残暴不堪,引起天下共愤,反他乃是顺应天意。父皇是顺应天意的天子,为国事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父皇仁名,谁人不服?那杨煌又哪能与父皇相提并论?”
皇帝早在他喊那一声已然回神,听他说完,抬起眼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又叹了一声,“过来,勤儿。”
此事到得此处,本应过去。
然而樊帝忽地转变态度,不知怎地,要为他许一门亲事。
樊勤当即愣住,“。。。。。。儿臣府中自有宠姬,暂且无须。。。。。。”
“两个通房丫头,连宠姬也算不上,如何上得台面?身为太子,你早该有一个太子妃。”
樊勤心中一跳,他心里有人,连那两个通房丫头他也未曾碰过,全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看一眼。”樊帝眼神犀利,甩来一张小画像,“琅邪亲自替你选的,你向来和他交好,他选的,当合你口味。”
樊勤愣了愣,睁大眼,“小邪选的?”
“不错。”
。。。。。。
倘若这日樊帝不说琅邪替他选妃,硬要为他娶个妃子,依樊勤性子,兴许终究会妥协顺应,毕竟身在天家,此事在所难免。
而对樊帝而言,倘若大皇子心存幻象,只不满意那曹相之女,非要寻他心头所爱,但肯听话诞下子嗣,为天家留些后,此事也就罢了,偏生他这儿子心里一腔心事,藏得没能再深些,在琅邪府上多喝几杯,便分不清东南西北,非要学那拈酸善妒、不干不脆的妇人,问什么“你有无所谓”!
若非如此,樊帝也不会急着今日又替他择个妃子。
再倘若,今日他懂前车之鉴,识相些,这事也便又随陈申之死一并揭了过去,偏他这般顽固不化,又这般懦弱不堪,让人看得心里生厌,忍不住要警他一言“好自为之”!
眼看最得自己宠爱的大儿露出这副惊惧模样,樊帝心里何尝不痛?
这儿子性如温玉,从来受他宠爱,便是当了太子,父子间多一道君臣关系,许是幼时常被父亲架在肩膀的记忆,他从不畏惧他,反而因父亲胸有学识又心系天下真心爱他敬他。。。。。。那是发自真心的敬爱,与宫人谄媚不同,与臣子惊怕不同,更与那性情冷淡、从不亲近人的二儿不同,而这种不含杂质的敬爱,登上皇位,坐在深宫,方知何其难得。
天真无罪,若樊帝能一直在位,他原本也可容他这儿子再敬他爱他几年。
然而造化弄人,自那哈查王子到来之后连番出事,像是提醒他要变天了,加之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何能不防患于未然?
他夜里辗转,怕再看顾不了多久,迟早要这儿子登上皇位。
天真无罪,但要做帝王,天真大罪!
更何况,身为太子,这般念着一个求不得也不可求的人,置婚姻大事不顾,置天家颜面不顾,置他这个父皇三番两次劝说不顾。。。。。。这样优柔寡断,儿女情长,如何能做一个皇帝?!
他是动了杀意的。
琅邪。。。。。。
故人之后而已!又牵扯良多,比起天子,比起天下苍生,算得什么?
只没料到那日审那陈申,众臣畏畏缩缩,也唯独琅邪,虽自作聪明、意在为那陈申开脱,却无心插柳,歪打正着,事后樊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只要他肯乖些,不再耍弄花样,不如留他一命,为他那妹子,为他这大儿,为他牵扯二儿,也为他那。。。。。。苦命的娘亲。
如今看来,祸患终究是祸患。
“太子,你退下罢。”樊帝合眼,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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