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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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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烨?这是……”他支支吾吾地,话也说不利索。
“王大人,请进。”陈烨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身边同穿素色衣裙的侍女低头行礼。
他跟着陈烨走进穿过回廊,廊上悬挂着白绸,像是紧紧扼住他喉咙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养性堂也悬挂着白绸,一口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那样刺目,那样令人窒息。
他宁愿相信这是小狐狸的又一个计策。
“本来今日不该让王大人进来的…但是兄长与大人素日交好,要是王大人来了,兄长在天之灵也会受到几分告慰的。”陈烨低哑着嗓音说道。
在天之灵…
“逸安…”
脑海里的声音挥之不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久前还在跟他聊天的人,现在就躺在这口冷冰冰的棺材里,再也不会跟他讲一句话。
他接过陈烨递过来的三支檀香;恭敬地拜了三拜。
琬祯;你怎么舍得丢下幼弟;丢下我。。。。。。?
“王大人,”陈烨低哑的嗓音在身旁响起,“皇上有令,一个月后才可以进行告祭。还望王大人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我不会的。”王居逸摆了摆手。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向陈烨告辞。他在侍女的带领下,从偏门悄悄离开。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那扇乌漆桐木门,和门上有些斑驳痕迹的虎衔铜环,无声地控诉些什么。
残存的史料里记载,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二日,镇国将军陆子籍与琉璃交战数日后与敌同归于尽,以身殉国,年二十七。
元和三年十一月初三,护国将军陈瑛暴病身亡,年二十五。
停灵、哭丧、昭告天下……像是早已安排好的一样顺利。除了必要的礼节性哀悼,只有与陈瑛交好的武官们来了好几次。从下葬那天起,陈瑛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王居逸没有来过。他不想去这样的场合,假惺惺地哭。他的心里乱七八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屑于和那些人一起在灵前哭泣,他知道以陈瑛的个性,最烦别人哭哭啼啼的。
今天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陈烨因为要回乡守孝三个月也没有跟来。萧师杰……更不可能来。
陈瑛安葬在远眺镇南关的清阳城外武义山上,没有修墓,只是个矮坟和青石碑而已。跟他上来的还有厨子特意备下的食盒,和给陈瑛祭拜的一壶酒。
三杯浊酒,浇湿了黄土。
他也不怕身上脏,就这样坐下,拿出食盒放在碑前。碑上的红漆似乎还未干透。他死死地盯着碑上陈瑛的名讳。那个战功赫赫,足以标榜万世的功臣,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黄土之下。
“琬祯,我来看你了。”他边打开食盒边说道。当看到食盒里东西的时候,他愣住了。他的眼前模糊起来,心里揪着难受,控制不住地流泪。像是失去了心爱玩具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永远都不会再得到下一个的小孩。
原来是几个冒着热气的兔子馒头,静静地卧在食盒里。
馒头还在冒着热气。人却不在了。
“你是不是骗我……”他的眼前又模糊了,“你才二十五岁啊……”他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陈瑛坟前,而是在赶考的路上。几个混混从树林里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一个文弱书生正准备交出所有盘缠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横枪马上,几下就把那些混混制服了。
“在下陈瑛,大同军校尉。”
“在下王居逸,穷酸书生。”一番话引得二人开怀大笑。这是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当时陈瑛被夺情召回进京应试,同年二人得朝廷征召,同朝为官,再续前缘。一直到以后,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有一年陈瑛率军平定边乱,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那场仗打了快半年,赢得很艰难,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此后陈瑛一直在府上休养,王居逸常去看他。有阵亡将士的亲属跑到府外闹事,他挺身而出,硬是把几百个人说得哑口无言铩羽而归,回来以后在陈瑛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每回都被拧鼻子,气得他直跳脚。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连个吃馒头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他自言自语道,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至于接收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散在风中。他颓唐地倚靠着墓碑,冰冷的酒滑入咽喉,混着泪水,早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吗,皇上下旨要御史台裁员了……”他敲敲墓碑,好像在叫陈瑛来听。“我从来不敢相信……我以为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就足够了…我从做御史那天起,一直以为真的是要我监察朝廷…我现在才知道,御史也有管不了的人,管不了的事…”他一抹脸,委屈地说,“还有那个钦天监,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一次又一次干预朝政…可是现在御史台的弹劾令就是废纸一张…谁都敢横着走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他沉默了一会,坐直身子,“你说我辞官退隐好不好?”
只有松涛声阵阵散在风中。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支持我了。”过了好久,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嫌弃我话多。”他自嘲道。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跺了跺脚,腿麻的感觉才缓和些。他瞥了一眼食盒,“馒头留给你了,我说话算话。”他潇洒地摆摆手,大步下山。夕阳无意间倾洒了些余晖在他身上,身后只有无尽的连绵青山与孤独的青石碑默默注视着他,无言相送。
他说想退隐,绝对不是说着玩玩而已。但他的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决定。真的要放弃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换回的官职吗?虽说不做官,以前下海玩商业时积攒下惊人的产业,还有陈瑛的遗产,也足够他活好几辈子的了,但真的甘心吗?甘心放弃自己的追求和抱负吗?退隐以后,真的“曷不委心任去留”么?
“公子,萧大人来了。”侍从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知道了。”萧师杰怎么这时候过来?他起身出门去迎他,看见天色已深。
二人行礼罢,并肩进了书斋。萧师杰一撩衣袍坐下,王居逸掩了门,亲自给他倒茶。
“怎么这时候想起过来?”王居逸也不看他,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下级对上级该有的样子,反而是冷着脸对他。
“有急事要找你说,早上下了朝来找你,他们说你出去了。”萧师杰捧着茶碗,眼睛却一直望着王居逸。王居逸一直低着头直到坐下,没有回应。
“说吧。”王居逸知道他看出来自己眼睛肿着,低头玩弄腰佩的流苏。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把我们的计划提上日程了。”萧师杰眼中难掩喜色。
“计划?”王居逸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忘了?我向皇上上表,镇国将军和护国将军的位子先虚悬着,可以由原来的都尉代理军务,皇上同意了。这样一来,只要想办法拿到将印,清阳便在我的掌控内。到时候这三万大军来一出逼宫…”
“好了。”王居逸不想再听下去。他觉得萧师杰怎么这么冷血,只想着自己篡权谋位的事。“你就是特意来找我说这些的吗?”
这下轮到萧师杰摸不着头脑了。“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可从来没有瞒着你。”
“萧师杰。”王居逸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我累了。这种事情,你还是另找一个好搭档吧。”
“逸安…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让这个朝廷天翻地覆。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你难道要临阵脱逃么?”萧师杰伸手拉住王居逸的袖子。
“只有你在准备,我不过是旁观而已。”
“逸安!你不是不甘心就这样混混度日碌碌无为吗?你不是一直渴望着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吗?你不是希望有朝一日得见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吗!你忘掉了吗!”
“我没忘!”他甩开萧师杰的手。“但是我真的累了。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现在的我和废物有什么不同?”
“逸安,逃避是没有用的。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是如果不去争,就只有死。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怎么能就这样功亏一篑呢?你难道甘心连一个小小的钦天监都能压在你的头上么?”
“望贤,我需要冷静一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他眯起眼睛,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萧师杰。“我们没必要争论下去。”
“随你。”萧师杰赌气似的撇撇嘴。“我走了。”还没出门,他又转过头来说道,“我会等你的答复,希望你做一个清醒的决定。”又恢复了命令式的口吻。
王居逸打发侍从送萧师杰,自己坐在房里发呆。他感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受。萧师杰这么等不及吗?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出手了吗?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好像是特意来嘲讽他一样。他的眼里为什么只有皇位!皇帝还不至于到“民不得不反”的地步,事情万一败露便是粉身碎骨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冒死去做!
他抓起茶杯,狠狠地往地上一砸。碎片飞了起来,散得到处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坟和墓是不一样的,对陈瑛这样的官职和世家公子来说,用坟其实是皇帝对他的羞辱。这里是皇帝对当年没有赶尽杀绝的懊悔心思的体现,只能用这样的阴招来收拾世家。
山河篇
第12章 就当萧师杰的番外吧
王居逸第二天便告了假。皇帝巴不得他不回来,爽快的准了假。他待在家里无事可做,但是也不想回去。他对那深深的宫禁产生了一种抵触的情绪,连在里面的所有人,包括萧师杰,也被他隔绝在外。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萧师杰上朝没见到王居逸,听说他告假在家,不禁紧张起来,怕他出了什么事。他换下朝服,紧赶慢赶地去了王居逸府上。
结果当然是被拦在外面。
“告诉萧大人,我不舒服,不方便见人。”王居逸头也不抬地说道,提笔写下一个臂窠大字。
萧师杰一听更紧张了,抓住侍从连珠炮似的盘问了一刻钟。侍从表示从来没发现萧大人这么能说。他实在是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回去找王居逸。
“怎么了?”王居逸看着小侍从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放下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他很烦对不对?”侍从点点头。“那也得麻烦你把他拦住。”侍从委屈地抬眼看着微笑的王居逸,心里有十万个不情愿,也得听公子的话。
请问现在辞职来得及吗?侍从内心想。
“知道了。你叫他回去。”王居逸微笑着看着第十二个进来通传的侍女,笑得脸都要僵了。
“公子!那可是当朝丞相!公子!”侍女跪在他面前磕头。
你们明明是被他说得没法了才来找我的吧。王居逸嗤笑。
“我去见他,行了吧。”王居逸撂下一句话,抬脚就走。侍女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却又听他说:“你们连个人都拦不住,扣三个月月钱。”那也比被说死好。侍女暗想。
“萧大人不累么?”萧师杰闻声抬头。“你就放过我的下人吧,你说死他们谁来伺候我?”王居逸出现在门口,见了萧师杰也没有行礼,而是背着手,倨傲临下。
“原来你没事啊,居然在家躲懒。”萧师杰无名火起,以同样的姿态对着他。
“有事。我得了一种见到你就会生气的病。”王居逸耸耸肩。
萧师杰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台阶,吓得王居逸退后了几步。
“你该庆幸我家大门不是对着大街,不然你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笑话,连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王居逸往后躲了躲,嘲讽道。
“你果然在生气。”萧师杰一脸“我什么都看出来了”的神情,往他身边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究竟说错了什么?昨晚你要对我这样无礼?”
“呵呵。”
“你是为了陈瑛生我的气吧?恨我为什么要打他兵权的主意?”萧师杰不知抽了哪根筋,想故意激他,一时嘴快把话题引到昨晚上去。
王居逸闻言,转过脸来看他,脸上有种说不清的奇怪神情。他看见萧师杰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听他提起陈瑛,更是恼怒,一把推开他,“请你出去。”
“逸安,你会后悔的。”萧师杰冷笑道。又是那副恼人的神情!
王居逸心里更添一份委屈。“望贤,我不想恨你。”他背过身去,“送客。”
萧师杰真想扇自己俩耳光,怎么这会子对着他又多嘴了呢?他恨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戳了人家痛处。现在好了,彻底把人家给惹毛了。
“告辞。”
“不送。”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句话。
萧师杰摇摇头,悻悻地走了。
“公子,萧大人走了。这里风大,您回屋里吧。”侍女在他身侧低头行礼道,“您在这已经站了好久,可别受凉了。”
“哦。”王居逸听她这样说,才感觉身上衣物单薄,吹着冷风凉得透透的。
“公子既然这样不舍,何苦刚才说那样的重话,况且那还是当朝丞相……”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呵,当朝丞相?”他轻蔑地咧开嘴角,想着刚才那人的样子。自己说的话大概可以算是大逆不道了吧?也不知怎么了,好像就吃准萧师杰不会生气一样,步步紧逼得寸进尺,这样看来说重话惹人的反而是他吧?
“我才没有不舍他。”王居逸白了她一眼,“少嚼舌根。”
那是谁在门口痴站半个时辰害大家一起吹穿堂风的呢?侍女暗自吐槽。
这几个晚上,王居逸一直梦见同一个人。还梦见那人与好友赛马,斗篷在风里飒飒地响,马蹄踏碎了如玉的溪流,自己小心翼翼地骑着矮马,跟在他身后,跟得慢了还换来几句从远处传来的嘲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见这些旧日场景。或许在自己心里,故人永远都是这样英姿飒爽充满活力的样子。好一个“玉面狐狸”。他搞不清究竟是谁起的外号?这使他想起陈瑛每次谈起多少女子为他倾心时的自恋表情,都不禁好笑。
他绝对不肯相信陈瑛的死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确实像陈瑛说的那样;从陆子籍出征那天开始;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就是一条死路。不管想不想走;也不可避免地踏上。
这个已经消失的人,就像他心上一块永远都不会好的伤,稍微触碰一下便会疼痛难忍,痛得连自己都不敢去面对,更不会允许别人去提起。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想要出去逛逛,他怕再待下去一分钟自己都会疯掉。
“公子要买什么?我跑腿就是了,公子事务繁忙,不必亲自去。”萧安如是说。萧安是萧师杰的贴身侍从,向来为他做跑腿的活计,只是今日萧师杰执意要自己出门,让他不禁好奇。萧师杰可是个只要不上朝不批公文就一定不出门的人,今天怎么会想要出门买东西呢?
“不用跟着我了,你只消把我买的东西送到王居逸府上去。”萧师杰摆摆手,披上大氅就要出门。
“诶这……”萧安刚开口,那人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奇怪。”
萧师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买啥好。他思索着王居逸会喜欢什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阵香味飘过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市食街?萧师杰笑笑,走了过去。
糖丝钱、蜜麻酥、炒团、甘露饼、玉屑糕、栗黄、花糕、栗糕、豆糕、水晶脍、荔枝膏、枣糕……还有一堆小玩意儿,什么竹丝香盒、编的竹篮子、嵌云母片的砚台,都被萧师杰搜刮了去。他后悔为啥没带萧安来。
店家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毕竟丞相大人亲自来买东西还是第一次,而且出手大方,所有人巴不得好好供着这个东道儿,还派了跑堂的小二给他拎着东西,殷勤得很。
也不知道逛了多久,总之是小二实在拿不了了,才启程回府。萧安怕这个路痴大人走丢,不放心出门找,结果看见了萧师杰潇洒的身影和后面跟着的一摞不明物体。
啥?萧安愣了。小二一脸“兄弟走好我就送到这”的同情神色,友好地看了看萧安,行礼离开。
“公子……我真的要……送这些吗?”萧安吞吞吐吐地,渴望得到自家公子的怜悯。
“是啊。”萧师杰笑着,喝了一口茶。“一定要快。”
有钱了不起啊。萧安露出疲惫的微笑。
啥?王居逸愣了。刚刚侍从来报,萧师杰府上派人送彩礼,不,送礼来了,把门口都堆满了。他怔愣了好一会儿,出门去看时,萧安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堆东西。
真败家。王居逸瞥了一眼那些物件,“把吃的送我房里,剩下的收进我那个木箱子里。”
大人您是不是高估了您的箱子容量?侍女露出疲惫的微笑。
好吃是好吃,但是不代表萧师杰就可以轻易用这些好吃的换自己出山!不可能!他还是没搭理萧师杰,可把萧师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可苦了萧安。他按照吩咐把东西送到以后就走,哪想着再问问王大人喜不喜欢?再说了,万一王大人嫌烦,干脆以后不让他去了,看公子怎么收场!谁知道却换来一顿数落,把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公子,您一股脑儿的送了这么多,王大人就是心比天大,也容不下喜欢这么多呀。”萧安委屈地挠挠头,站在萧师杰身侧。
“有道理。”萧师杰忽然眼睛一亮,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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