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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杂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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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一头长发随意绾过肩膀,几缕青丝下露出的纤细脖颈和宽大衣领下平展的锁骨,莫名给人一种秀颀之态。
    他懒洋洋地走到小福身边,随手捧起一朵白色的牡丹打量了会儿。那白皙的手指小心地夹着盛放的白色牡丹,一时竟让人分辨不清何处是手指,何处是花瓣。
    须臾,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刃血红的匕首,闲散地削去多余的枝叶。
    倦雪刀可不是用来修建花枝的吧……小福心里无奈地想。
    “大少爷,你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热些粥来?”小福问。
    “三少爷呢?”沈晏周问完这一句,手莫名抖了一下,倦雪刀将他的手指划开了一道血痕。
    果然还是要问,小福心想,恭敬道:“三少爷他出去应酬了。”
    “他怎么总去应酬,最近生意不好?”沈晏周微微蹙眉。
    “我倒觉得最近生意不坏啊,只是听三少爷的人无意中提到过资金周转不开。”小福回答。
    “生意不坏,资金却周转不开,那他把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呢。”沈晏周双手拢起,将利刃收回袖中。
    “大少爷,您脸色不好,还是多躺一躺……”求您老人家回去躺着,不要再出来搞事情了啊,小福心里一万匹脱缰野马狂奔而过。
    “小福。”沈晏周挑起小福的下巴,微微一笑。
    禽兽啊你连我都不放过吗啊!小福勉强也笑笑,“大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沈晏周放开了她,“只是想起,把当年浑身是血的你捡回来,也已经过着这么多年了。”
    “呵呵。”小福满头冷汗,每次这位少爷提起往事,都准没好事。
    …
    夏天到来后,雨水也随之增多。金匮城地处江南,毗邻太湖,虽然一向雨水充沛,也少见这样数日的瓢泼大雨。
    沈晏周胸口憋闷,睁开了眼,发觉是由于雨天空气滞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竹席铺在床边,有些潮湿。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全身断过的骨头都像冰锥扎骨缝似的疼痛。雨天就是这样子,他叹了口气,躺着抬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不好啦!不好啦!河坝决堤啦!”后巷传来高喊,间杂着急促杂乱的脚步。
    沈晏周只拿眼瞟了眼窗外,却是起身不得。他闷声咳嗽着,浑身又出了一层冷汗。片刻后便有人冲进了他的房间,一把抓起他肩膀,“大哥,河坝决堤,大水淹城了,快跟我走!”原来是傅清寒身边那刀疤脸汉子。
    “放手……”沈晏周一下子浑身汗透,颤声喝道。
    他浑身疼得厉害,实在寸步难行。
    “三少爷呢?”他皱眉问。沈靖川三日前便说办公事出了城,沈晏周现在担心的只剩下傅清寒了。
    “三少忙着别的事,他让我带您出城。”刀疤脸无暇多解释,一把抱起沈晏周就往屋外冲。
    到了街上,沈晏周才发现大水已经淹到了膝盖,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他恐怕是走得最晚的一拨人。看来傅清寒良心发现,这才派来手下救他。
    刀疤男脚步不慢,但大水淹得更快。他在码头边找了一艘小船,好歹保住了性命。那船又破又小,堪堪挤下两个男人,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沈晏周默默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吞了下去。
    沿着暴涨的运河,刀疤男开始顺着水流往城门划。这种情形下出城去灵山避难已不可能,唯有逃到城里最高最牢固的城门墙上,才能保住性命。
    一路上已经看到了不少飘在水面上的尸体,船到王府时,刀疤脸惊叫了一声,“主人,您怎么在这儿!”
    傅清寒扶着福禄王,站在屋顶,眼看着这里也要被淹没了。
    沈晏周蓦地见了这两人,袖中刀出了一半,又硬生生地收回。强行收刀激得他喉头一甜,口中顿时泛起血腥味。
    说好了,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沈晏周言出必行,他垂下眼,不再去看那二人。
    “主人,快上船来!”刀疤脸大汉忙喊道。
    傅清寒打量了小船一眼,自己却不跳上来,反而扶起浑身虚脱的福禄王,将他往船上送。这时候刀疤脸也意识到了,船太小,挤下三个人便已经是极限。
    他攀上屋顶,帮着傅清寒扶福禄王上船。福禄王上了船,却忍不住数次回望,喊道:“清寒,你上船来!”
    沈晏周专心致志地盯着福禄王的脖颈,右手隐在了袖中。
    傅清寒瞥着沈晏周的眼神,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连忙拱手道:“王爷金体务必保重,清寒随后就来。”
    “我与沈大公子也无人能划得了这船,你快上来!”福禄王再次说道,面色已有些难看。
    不想让傅清寒和这个人一起坐船,沈晏周紧紧攥住倦雪刀,控制着自己的杀意。
    傅清寒预料沈晏周恐怕就要发难,一眼不敢眨动地盯着他。忽然见他果然身形一晃,斩黄泉险些出鞘,却见他只是轻轻落在了屋顶。
    沈晏周关切地望着他,柔声道:“快走吧。”
    这样的神态,竟与他童年时印象中的沈晏周别无二致。他没料到沈晏周竟然没动手,反而替他解围,顿时心生疑窦。
    只不过福禄王说得也有道理,他和沈晏周同船,确实没人能在这种狂风暴雨中驾驭一只孤舟。傅清寒毫不犹豫道:“老刀,你去护送王爷!”
    “主人?”刀疤男惊诧反问了一句。
    “傅清寒,这里马上就要被淹没,你根本等不到第二条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谁也不愿明说。福禄王逼不得已说出口,有些恼羞成怒。
    沈晏周不禁握住了傅清寒的手腕,眉间也浮起一丝忧色,“快走。”
    “主人,您快走吧!”刀疤脸也在一旁劝道。
    “不用管我,我……死不足惜。”沈晏周垂眸淡淡道。
    浑身湿透、虚弱不堪的男人,神色淡淡地说自己“死不足惜”。凭什么他要这样认为,傅清寒宁愿看到恣意刻薄的沈晏周,也不愿见到这样心如死灰的他,“王爷,对不起……家兄体弱,我实在放心不下。”傅清寒直截了当地说,转头严声命令,“老刀,速去保护王爷!”
    刀疤脸无可奈何,划着船将尘着脸的福禄王载走。
    大雨滂沱,除了耳鸣般的雨声,周围一片安静。傅清寒站得有些远,俊挺的身姿伫立在雨中,没有一丝瑟缩。沈晏周忽然不想走了,如果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该有多好。
    水逐渐上涨,已经淹没了膝盖。沈晏周身子忽然晃了两下,在水流中站立不稳。傅清寒几步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扶着我。”傅清寒道。
    沈晏周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这样好吗?”
    沈晏周看似精神不错,傅清寒却察觉他浑身冰冷,叹了口气,不理会他的调戏,将他搂得紧了些。
    “水涨得这样快,你手下未必赶得回来接我们。我们可能会死哦,”沈晏周轻飘飘地说,“和我死在一起,甘心吗?”
    “别老说无聊的话。”傅清寒按住他的后脑。
    沈晏周轻轻笑着,“生死关头,我问你……”
    “你爱我吗?”他问这话时,却收起了笑,只一双病得凹陷的黑眼睛深深凝视着傅清寒,那眼中有期待、热切、不安,以及……无尽的恐惧。
    仿佛只要傅清寒说不爱,他就会立刻死去。
    傅清寒没有回答,却注视着前方努力朝这边靠近的一艘船。小福抹了把脸,苦笑道:“大少爷,我来啦!”
    沈晏周似乎有些失望,把眼睛瞥向别处。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傅清寒问。
    “唔……大少爷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来福禄王府……”小福吐了吐舌头。
    “看来你对我的行踪还是了如指掌。”傅清寒冷冷道。
    “我没有派人跟踪你,我只是猜的……”出了事,你一定会优先去救福禄王,所以我才会让小福来这里,这些话沈晏周没说出口,就已经被打断。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还有苦肉计,”傅清寒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再玩弄我的情绪了,沈晏周。”
    沈晏周苦笑了下,也不再辩解,只是道:“上船吧。”
    的确,他从来不会不留退路,凡事都必定做到有备无患。因为这种强势和算计,所以吃过亏的傅清寒就始终提防着他,沈晏周心底喟然长叹。或许直到某一天,他真的再也没力量去筹谋,傅清寒才会放下防备接受他吧。
    然而只要他还有最后的力气,他就不会放任自己的脆弱。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他会保护傅清寒。
    倦雪刀主一生言出必行,从未失信于人。
    
    第八章
    
    “这样的暴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刀疤脸一边生火一边发愁。
    傅清寒帮福禄王脱下身上的湿衣,挂在火边烘烤,“王爷,不要紧吧?”
    福禄王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火光中神态雍容,“生起火就暖和多了,河坝决堤得没有防备,多亏了清寒救我出来。”
    城门楼上有简单的炊具,傅清寒让小福烧些热水。他余光瞥到独自坐在门口的沈晏周,走了过去,“坐这里干什么,把衣服脱了,到火边去。”
    沈晏周整个人倚在门边,回过头看他。他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撇开眼低声道:“坐得太近,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人。”
    傅清寒一个激灵,忙回头看了眼福禄王。见对方没有听到,稍微安心,冷哼了一声,“随便你吧!”
    热水烧开,傅清寒先递给福禄王一碗,沉吟一下,又把一碗热水交给小福,“给大少爷送去。”
    小福端着热水凑到沈晏周身边,见他头倚着门似是睡去了。
    “大少爷,”小福喊他没反应,又推了推他,惊道,“大少爷,身上好烫,发烧了吗?”
    沈晏周有些困难地睁开眼,咳了几声,“我怀里有药……”
    小福见他脸色实在不好,慌忙给他找药,摸出个小瓷瓶,往外倒了倒,却是空的,“大少爷,你的药吃完了……”
    “什么药?”傅清寒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怎么了?”
    “大少爷发烧了,他的药也吃完了。”小福担忧道。
    傅清寒把小瓷瓶接过来,看不出什么名堂,随手揣起来。他叹了口气,动手又在沈晏周旁边生起一堆火。夜色深了,众人都已睡去,面前跳动的火苗发出“必剥必剥”的声响,伴随其中的是短促的喘息。
    沈晏周紧紧抿住唇,屏住呼吸,额上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滚落。须臾他松开牙关急促地喘息,只喘上几口又因疼痛而屏息。这样反反复复,他的脸色愈发惨白,身上的衣服一会儿被火烤干,一会又再次湿透。
    傅清寒虽不是大夫,但也觉得这种情况很危险,伸手摇了摇他,“醒醒。”
    沈晏周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脑筋都被烧断,“……小福?”
    傅清寒也没心情解释,问道:“哪里痛,告诉我。”
    “……没有哪里不痛。”沈晏周说完又抿紧双唇,汗如雨下,“小福……太冷了……我太冷了……”
    那就不要躺在门口啊。傅清寒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他这才发现沈晏周浑身都抖个不停。
    “难受的话就叫出来,不要这样屏气。”傅清寒说。
    “不能让傅清寒发现……”沈晏周喘息着,呼出的热气呵在他的喉结上。
    “为什么不能让我发现?”傅清寒反问。沈晏周的名堂太多了。
    “你是谁……不是小福……”沈晏周蹙眉。
    “别管那么多。”
    “……傅清寒?”沈晏周意识到这人是谁,竟挣扎着推开了他,重新倒在门口。
    “你做什么!”傅清寒低声嗔怪,又把他抱起来。
    沈晏周因为这一下太过疼痛,眼角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身体却还在无力地挣扎。看去仿佛濒死的蝴蝶,断断续续地抖动残翅。
    “已经疼到哭了,就别乱动了。”傅清寒低声呵道。
    “只是摔了下……没有很疼……”
    “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有哪里不疼吗?”
    “那是骗你的……”沈晏周一边喘息一边轻笑,“只不过是苦肉计哦,三弟你又上当了……”
    傅清寒有些心酸,闭上了眼睛。沈晏周的心思清楚不过,他是怕自己再说他用苦肉计博取同情吧。他这人不喜示弱,所以才故意说是苦肉计,宁愿被自己误解,也不肯让自己看穿他的敏感脆弱之处。
    沈晏周一边笑一边咳,身子蜷了蜷,依旧偎在门口。
    “到里面的火边去。”傅清寒道。
    “……都说了太近的话想杀人呢,我要睡了……”
    “你不过去,是因为你根本站不起来。”傅清寒直截了当地说。沈晏周身体震了一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苦肉计也好,欲擒故纵也罢,这个男人根本就不会做。他想要什么东西就只会去掠夺,他病了伤了就只会躲在角落里独自舔伤。傅清寒发觉自己竟能忘记了,沈晏周究竟是个多么狷介傲慢、锋芒毕露的人。
    须臾沈晏周轻轻一哂,“既然你看出来了,就抱我过去。”
    傅清寒这一次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轻轻放在最里面的火堆旁。他干脆利落地把他的湿衣服褪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那苍白细瘦的身躯上数不清的伤痕,将已经烘好的干燥温暖的衣服替他穿好。
    “你这样,我会把持不住的,三弟,”沈晏周干燥苍白的唇,却不安分地倾吐着炙热的言语,“如果你不杀了我,我就会一直喜欢你的……你不害怕了吗?”
    傅清寒按住他的脑袋,直接扣在自己膝头,“你让我不痛快时,我肯定不会手软!现在给我闭嘴,赶紧睡觉!一直喋喋不休的烦死人了!”
    …
    几人被困在城门楼的次日早晨,便有军队的战船赶来营救福禄王。接人的官员沈晏周认得,是管理江浙一带三营二十五个卫所的都指挥佥事的副官。
    照理来说福禄王是不应与军队有所来往的,而如今都指挥佥事却派了副官来接,可见双方交情匪浅。沈晏周是个商人,对于朝廷的事他并不放在心上。只不过傅清寒明显与这福禄王走得太近,万一这王爷不安分,出了事难免殃及池鱼。
    真想杀了这个福禄王啊,沈晏周淡淡地想。
    又过了三日,大水才从城中退去。百姓陆陆续续地回城了。金匮城毗邻太湖,大水逐渐汇入湖中,所以灾情并不算重;但江浙一带其他地方被水淹得厉害,农田损毁,一大批难民无家可归,饥肠辘辘。
    这种时候,京城若赈灾不及时,灾民恐怕要起骚乱,甚至发生暴动。但京城从各地调去粮食终归需要时间,当一大批灾民涌到金匮城时,柳知府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所幸福禄王府的人不知从何处运来粮食蔬菜,分发给灾民,又派了人手替他们在城外搭建临时的住棚。一时间江浙一带的百姓都对福禄王交口称赞。
    沈晏周那日淋雨大病了一场,夏日炎热,他又吃不下饭,精神愈发萎靡。某日见小福从窗前路过,便叫住她,“三少爷呢,怎么又好几天没见着了?”
    “三少爷这些天忙得茶饭不思,而且又染了火邪,不是在外应酬,就是关在屋中。”小福回答。
    “他病了?”沈晏周脸色忽地一沉,“他每日在忙些什么?”
    “听说是……”小福踌躇了一下,“连夜从沈家粮库运粮进城……”
    “他运那么多粮食做什么?”沈晏周惊道。
    “奴婢……奴婢不知……”小福缩了缩脖子。
    “你是明知不说,”沈晏周冷冷道,“呵,你不说我也猜出了。福禄王赈灾的救济粮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么!”
    “他竟然……为了那个男人病倒……”沈晏周扶着墙站起,一把扯下门口的竹帘,面如冷霜地朝外走。
    “大少爷……大少爷你去哪!”小福经常见到沈晏周发怒,但往往是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像今日这般怒形于色,端的罕见吓人。
    “我去会会那位王爷。”沈晏周丢下一句话,已不见踪影。
    …
    王府之中,福禄王收到下人呈上来的拜帖,面露惊讶。他的确曾在酒席上邀沈晏周来府给护卫传授武艺,但耽搁了数月,没料到他今日倒来了。
    “沈家大少,倦雪刀主,倒是有意思。”他莞尔一笑。
    他收了拜帖,便请沈晏周进来。两人相见,倒也没有剑拔弩张,反倒一番寒暄。福禄王请他喝茶听曲,沈晏周行走江湖见识颇广,无论茶道还是曲艺,都能与这王爷聊上一二,倒让福禄王心绪颇佳。
    “小王时常觉得这小小金匮城,也没什么风流人物能与相交,如今看来是小王见识短浅,未能早日结识沈大公子这样的妙人。”虽然当初大雨淹城之日两人都十分狼狈,但福禄王自有皇族气度,倒也能将此事抛之脑后。
    “王爷哪里的话,都怪晏周顽疾不愈,未能早日拜会王爷。”沈晏周半生所见之人鱼龙混杂,与人打交道的客气话信手拈来。
    你来我往几番,福禄王笑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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