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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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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挥了挥手。
  文无隅压低声音,提醒文曲,“走了。”
  文曲头也不敢抬弯腰鞠了个大礼急急慌慌先走一步。
  文无隅步子迈得方正,却在跨出门槛时不知怎么腿软了一下,膝盖快着地的一刻他及时稳住了,丢脸的一幕没发生,但还是把渊澄给逗笑了,清朗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良久。


第8章 
  “主子,京兆尹大人求见。”连齐禀报。
  “何事?”渊澄兀地敛笑,眉心生出几分不悦。
  “说是王爷诞辰将至,特先奉礼。”
  渊澄冷哼一声,“更衣。”
  这位京兆尹刘申,曾是前朝御史大夫府里一名不起眼的管家,七年前,他告发早已辞官归隐的文大人暗中谋逆,当年还是渊澄奉皇命将文府抄家。
  刘申因告发有功而得以升迁,短短几年间官至京兆尹。
  可见其溜须奉承的本事有一套。
  刘申屈膝弯腰习惯了站不直,好似天生一副奴颜媚骨。
  一旁满满两箱金条,金光烁耀。
  身后几个水灵灵的束发少年屏声息气。
  渊澄很是配合地挨个欣赏一遍,满面色气,“刘大人真是贴心,知本王刚刚才打发了两个便赶来添缺。”
  刘申谄笑,腰身压得更低,奴颜相表露无遗,“为博王爷一笑罢了,蒙得王爷欢喜,是他们也是下官的荣幸。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王爷笑纳。”
  渊澄淡淡笑道,“本王诞辰尚有一月,刘大人有心了。酒宴那天,还请大人赏光贲临。”
  “王爷言重,下官一定准时赴宴。”
  渊澄笑意更显深,“皇上屡屡赞赏刘大人治辖有功,劳心劳力,可见对大人极为器重,还请刘大人在皇上面前也替本王多多美言几句。”
  刘申‘惶恐’得一颗脑袋都要掉地上,“王爷,王爷太抬举下官了!”
  “刘大人过谦啦,你我同朝为官,理当互信互助。”
  “是…王爷说的是…那下官先行告退…”
  “连齐,替本王好好送送刘大人。”
  刘申垂头而入俯首而出,连个正眼也不敢瞧他。
  渊澄冷脸斜睨堂下,一丝愁容掠眉。
  自从他好男色的消息传扬海内,这六七年来,进出王府的娈童,一半来自官场同僚一半来自市野娼门,拿绳栓一块儿能绕京城一周,恐怕就此下去,四海八荒的束发少年都将被糟蹋干净。
  可他亦有不得不为的缘故。
  这厢两人回到院里,文曲火急火燎栓死门,后背抵在门上直喘粗气,豆大的汗珠哗哗流湿脸颊。
  “主子…我们跑吧…你说的没错,王爷心狠手辣…怪不得王府闹鬼,冤死的人太多了…”
  “一分钱也没捞到,你确定要走?”
  “命都没了要钱有啥用…”
  文无隅郑重想了想,“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我去叫武曲……”文曲悲喜交加,抡了把脸抽出门闩。
  “慢着,”文无隅一把拽住他,“只怕我们出不得王府大门就被削去脑袋,你想想,没王爷同意,我们走得成吗?”
  “你说怎么办?”文曲五官拧结一团,声音带着哭腔。
  文无隅露出慈祥的微笑,软声细语安慰他,“别怕,往后你别跟吾去见王爷,只在小厨房帮武曲配菜。离他远远的,挑不了你的错。”
  文曲眨了眨眼觉得对,转念又问,“那你咋办,万一王爷一个不高兴把你给砍了。”
  文无隅无谓地耸耸肩,“吾不犯错。”
  文曲大嗓门亮开,“主子,你没看见刚才那小倌,只是扯着他头发,就被砍了。他要想杀你,放个屁也是错啊!”
  文无隅拿拂尘扫他脸,施施然往厢房走,“庸人自扰,王爷若想杀我们,方才你要在王府养青牛这个理由就足够我们死一百回了,况且王爷约吾清明踏青,可见目前我们没有性命之忧。”
  说着他停转脚步,望着杵门口的文曲,半真半假地笑道,“哪天吾若真被砍了头去,你揣上吾的私房钱带上武曲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主子的命和富贵逍遥孰轻孰重,文曲迟迟未掂量出,不过眼下逃离王府好比天方夜谭,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清明时节,天色阴阴沉沉。
  王爷出行,照常理后头必须簇拥一堆侍卫家丁。但这次却未劳师动众,府门口连个送行的都没有。
  只有两人两骑。
  一个霞姿月韵,一个道骨仙风,长发闲闲袅袅,颇有些相伴走天涯的意味。
  天际灰云翻滚,明显今日将飘雨。
  文无隅偷觑一眼,发现王爷胯下黑风马除配备的马鞍,居然空无一物——二人谁都没带伞。
  所幸走出十余里,天还是阴的,雨迟迟落不下来。
  越走越偏僻,入眼草木葱葱郁郁,荒芜人迹。
  文无隅开始有些心慌,他不知那位爷所谓的踏青上哪踏。莫不是寻个阴森的山涧林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砍了他曝尸荒野。
  这时一路沉默的渊澄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文公子修道几年了?”
  文无隅一愣,“回王爷,约摸十年。”
  “该是十岁左右开始的吧?”
  文无隅迟疑想了下,点头道,“吾道行浮浅,一直未曾用心。”
  “入世容易出世难,你远离喧嚣尚且心性不定,如今身在红尘,岂非更难定心,尊师的想法倒挺有意思。”
  “家师常居山巅小筑,一年也下不了宫观一回,吾是众师兄弟中最无定性的一个,滥竽充数许多年,大抵不适合修道。”
  渊澄瞅他一眼,意味不明,“你能将道德经倒背如流,可见没少费心。我记得其中有一句,大方无隅,你的名字便是取自于此吧。”
  “王爷好记性,便是取自无隅二字。”
  渊澄凝望远处,风乍起乍落,草木飘摇,
  “路还长,不如文公子给讲讲何为道,单说道德经也行。”
  王爷兴致昂然,且十分善解人意,他不讲点什么,真就显得混世假道一个,自降身份,他略微思索之后,坦然开口,
  “道德经乃旷古之作,微言大义一语万端,论述修身治国之道,包涵广博,吾肤见谫识,不懂国政,且赘述吾之浅悟,还望王爷莫见笑。
  私以为,道,虚无缥缈切实存在,道隐而无名。
  道生万物,而弗有,德育万物,而弗恃。世事无绝对,祸兮福所倚,月满则亏物极则反,万物变化惟道是从。
  是故吾以为道之所在,乃顺应自然,不强求不干预,利而不害,援而不争,去奢求简,存朴求真,补缺辅亏,修厚德,成海纳百川之大容。
  天地之所以亘古永存,是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尊道贵德,身虽死而神不灭,圣人也。
  修道之人好清静无为,少私寡欲,唯求长生久视,天人合一。吾亦为此上下求索。”
  一席话讲完,文无隅咽了咽口水,
  一旁渊澄悠悠说道,
  “听你这么说,道存乎万物,居微见大,以其不自私而不灭。其实大道至简,道理人人都懂。我算明白,你就是个假道士,做不成圣人,光少私寡欲这点,你就做不到。”
  “王爷说的在理。尘世纷乱,大道宽广,而众人却好捷径走邪路不守常道,吾身在俗世,亦不能做到高洁无争。老子也说了,其言易知易行,天下却莫能知莫能行。”
  渊澄迎风笑起,“所以你并不为自己是个出家人却恋财纵欲而感到惭愧不安。”
  文无隅低头笑了笑,算是默认。
  渊澄凝视着他,一时间明眸里风云变幻阴晴难测,
  “天色不早了,跟紧。”
  说罢他扬鞭打马,闪电般飞窜出。
  文无隅又愣了愣,抬眼只见一个背影,绮罗风中狂舞。


第9章 
  此一方残垣断壁,杂草乱生的荒凉地,死人墓意外地齐整,错落有致。
  墓碑千奇百状,像是路边随手捡的石块,往坟头潦草一扔。临近的墓碑并无刻字,稍远的亦只有寥寥几笔。
  墓碑经风雨侵蚀,渍迹斑驳。漆描的碑文模糊不清,幽绿的青苔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眼。
  天雨欲来的阴沉,森森肃杀之气笼罩墓地。
  文无隅呆站一旁,难发一言,只觉周遭压抑得气息沉重。
  渊澄走到最近一桩坟前,坟头石块看起来还很新,
  “这底下埋的前晌那厮,他曾试图在我的膳食中做手脚。”
  “王爷仁慈。”
  确实,还给要杀自己的人收尸敛葬。
  渊澄低哼一声,“仁慈?我十五岁开始杀人,死在我手里的人,这片墓地远远不够埋。”
  文无隅默了一会儿,问道,“王爷与他们,有血海深仇?”
  渊澄嘴角一弯,放眼环视,“大部分无冤无仇。”
  文无隅奇怪问道,“那为何…”
  渊澄伸手勾住他的肩,把人往墓地深处带,“改朝换代,得有人当刽子手。我便是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屠刀。”
  他抬起手,食指朝文无隅喉间轻轻划一道。
  微凉的指尖像剑刃。
  “抄家,下狱,问斩,世上想杀我的人和我杀的人,一样多。”
  文无隅不偏不躲,奉上一个善意的浅笑,“原来王爷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无上天尊…”
  听得后四个念字,渊澄笑出声,
  “我这种人,死后必是堕入无间地狱。谈不上苦不苦衷,反倒是乐趣。”
  “可知我为何买你?”
  走了几步,没等文无隅回答,他接道,“因为你身上看不到杀气。”
  文无隅低头扫了眼自己,忽觉耳边一热,
  “或许你怀有其他目的。”
  他一顿,茫然回看,
  渊澄却改看地上一尊墓,抬抬下巴,“这儿。前朝御史大夫文大人,一门上下三十余口。”
  一块尺长的大理石墓碑歪歪斜斜埋在土里,坟包也只有方寸之地小小一个凸起,像是随意铲了把黄土象征性地埋了一下。墓碑的两个顶角破损严重,碑上全无字迹漆痕。
  渊澄走去另一边,语气玩笑十足,“姓氏百家,你姓什么不好,偏挑个文。”
  文无隅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跟着说道,“娄瀛山下的确有座文姓孤坟,王爷若有怀疑,差人前去一看便知。王爷觉得文姓不好,吾改也成。”
  渊澄无声一笑,将裙裾后撩,坐下草地,看着无字碑,“天底下姓文的不止一家,若真有漏,想杀我的人也不在乎多一个。”
  沉默一会儿,他又道,“文大人有个幼子,小我两三岁,我好像见过一次,听说不到四岁就夭折了。”
  “两家是旧交?”文无隅小心翼翼发问,王爷看起来需要有人陪他回忆。
  渊澄嘴角浮现一抹讥嘲,“王府还是宰相府的时候,两家交情甚笃啊。”
  文无隅哑然,王爷的脸上,半分看不出交情甚笃的表情,倒像怀着些许恨意。
  渊澄没再讲话的意思,微垂眼睑,不知盯着哪里出神。
  文无隅也只好陪站,瞅瞅这望望那儿,他数了下,能看见的石碑约摸有五十个,加上没埋在此地的,席地而做的这位爷担得起杀人如麻四字了。
  天色越发暗沉。
  文无隅忽觉脸上一凉,抬手擦了下,看看头顶,“王爷,下雨了。”
  渊澄愣了一瞬,爬起身来,扫了扫衣裾,“哦,你带伞了吗?”
  文无隅直想翻眼,敢情这一路王爷未曾发现他的马身上亦是空荡荡的。
  “没带?”渊澄不可思议地问,似乎在他看来文无隅应该把出行物用整齐备。
  文无隅摇头。
  渊澄于是摆了他一眼,提步往外走,“高估你了,年纪一把居然不懂伺候人。”
  文无隅接道,“吾只不过比王爷大三岁。”
  “所以才尊称你一声文公子。”
  文无隅默叹,“谢王爷。下次出行吾定把锅碗瓢盆一应带全。”
  渊澄回头瞟一眼,喜怒难辨,“你倒是很会顶嘴。”
  文无隅收声不再搭话。
  可王爷腿比他长一截,跨越丛生的杂草比他轻松,没一会两人便拉开一段距离。
  走出墓地后渊澄头也没回个,旋上马背低斥一声,黑风马撒开蹄子就跑。
  文无隅心里一急,没留神脚下,被乱草绊了一跤,再爬起来已看不见王爷人影。
  谁会知道能将道德经倒背如流的文公子竟然是个路痴。
  起先他指望老马识途能跟上王爷,这马还算不负所望,驮他奔出了墓地。
  到一个三岔路口,马犯了愁,垂低脖子四处嗅,小喘着吐白气。
  任凭文无隅如何蹬踹马腹,胯下马驹愣是打死也不走。
  无奈之下只好使出惯用的一招点路大法,他腾出一只手,指着三条岔路,口中默念杜牧的清明。
  “……牧童遥指杏花村。”正好对准中间羊肠小道!文无隅嘴一咧,笑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拉紧缰绳义无反顾地奔上小路。
  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被他蒙对了。
  可天气正应了诗的头句,雨不大,细细密密得飘,无声润物,亦湿润了他的头发衣裳,臂弯里飘逸的拂尘拧成一股。
  前路却还很长。
  文无隅索性不再拼命赶路,反正回到王府也囫囵湿透。
  雨淅淅沥沥地落,穿蓑衣的百姓匆忙赶路,未带雨具的行人奔走避雨,属打马雨中行的文无隅最闲。
  他眼帘半阖,微微露着笑意。
  雨幕接天连地,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此人走出了一副众人皆醒我独醉的神韵。
  “文卿?”
  听到一声唤,文无隅扭头张望。
  “这儿!”路旁一家茅屋茶馆,有个人冲他挥手。
  文无隅仔细一瞧,认出那人来,是许久未见的大理寺少卿徐靖云,好玩飞龙在天的一位恩客,没想到会在野外碰见。
  “进来避避雨。”
  文无隅原想都湿透了还避个甚雨,却那徐靖云冒雨跑出来顾自将马牵走。
  这位少卿大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为人如何文无隅不甚了解,但在床笫间尤为奔放。
  此刻抡着袖管替他上上下下地擦干雨水。
  这让他很是觉得意外,但也不好拒绝。
  落座之后,徐靖云斟了杯热乎的茶水放到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脸上挂着几分羞赧。
  文无隅不以为意,喝了口热茶,问道,“徐大人怎么在这?”
  徐靖云赧笑道,“办差路过,许久不见,你一个人到这荒郊野外来作甚?”
  有时候嫖客与娼妓之间,一来二回地生出点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所在,不较是何种情愫,毕竟两人曾经脱光了衣裳赤坦坦地相对过。
  但显而易见这位徐大人一厢情愿地抱有这种情愫,他的文卿则不然。
  并非给个眼神就能懂的那种,说是泛泛之交都为过了。
  “啊,”文无隅大口灌下半杯热茶,长长嗤气,对此殷勤视如不见,神态不亲也不远,“吾踏青来着,谁知这雨说下就下。”
  “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徐靖云热情不减,欠身给他斟满杯。
  与这位文倌人相处久了,他便了解此人对谁都不刻意奉承,也不矫揉造作,正因为自然,才好相处,有时候兴致好他便会说几句。
  “好些日子没去找你,明儿给我留个时间。”徐靖云声音压得很低,说完眼神还闪闪躲躲不好意思瞧他。
  闻言文无隅诧异道,“徐大人不知?吾已经被王爷买去。”
  徐靖云懵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你进了王府?”
  文无隅点点头,“嗯。”
  徐靖云软下腰板,愁眉锁眼,喃喃自语着,“那地方,轻易去不得,尤其是你们…”


第10章 
  这厢渊澄策马半道,遇上赶来接驾的连齐。
  他钻进马车才发现,那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跟丢了。
  他恶狠狠叹一口气,吩咐连齐往回找人。
  跑出好长一段路,马车停下,听见连齐说道,“主子,文公子在那。”
  渊澄推开车窗一看,那全身都在滴水的文公子正安逸地饮茶,对坐有一人,竟是徐少卿。
  “蠢货。”渊澄低骂一声,钻出马车。
  文无隅也不管对面徐大人自顾自得愁眉苦脸,杯盏不辍一杯接一杯。
  忽然眼前一暗,他一抬头,险些笑出声。
  衣裳半潮的王爷脸拉得驴长,额头贴着一撮碎发,像条蚯蚓,样子是他未曾见过的狼狈。
  脸色倒是常见的不善。
  “王爷…”徐靖云连忙起身作揖。
  渊澄抬手免礼,紧接提脚把文无隅踹到长凳另一端,撩裾落座。
  文无隅挨了不痛不痒的一脚,很是自然得‘伺候’起来,取了个空杯,给王爷斟茶。
  “巧了,徐大人怎么在这?”
  闻言徐靖云飞速瞄了眼文无隅,“回王爷,据报鬼踪赫平章曾在附近出现,下官特来查访。”
  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江湖杀手,武功了得行踪诡秘,且擅长易容,副业——偷盗。
  半年前在京城,无声无息地把京兆府翻了个底朝天,若非及时发现,恐怕银库要被搬精光。由于银子沉甸甸太重,最后只盗走了几百两官银。银子虽少,罪却不小,加之此人恶行累累,于是荣登通缉榜文首位。
  渊澄听罢,抿口茶,又喝不惯给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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