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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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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闻一声高亢的鹰唳,渊澄稍抬了头看了眼,就只见高墙外环绕的高楼。
  想这历朝历代的宫殿楼宇,无不巍峨气派,以彰显王权的至高无上。可这份光彩之下玄晖照耀不及的幽暗角落,总有层出不穷未为人知的秘密,悄然随历史消逝殆尽,呈现给世人的终究是一派海晏河清万象澄澈。
  “海晏河清…”
  渊澄暗自鄙笑,这四字,可能让逝者安息?
  迟暮之年的皇帝半靠龙榻,双目流火,大喘着粗气,像老迈的猛兽被夺走了猎物,眼看着敌手叫嚣却心余力拙。
  老太监吓得打哆嗦,双膝跪地捡拾皇帝方才震怒掀翻的奏疏。
  殿外小太监嘤声禀报,“皇上,怀敬王肖大人候见。”
  “传!”皇帝盛怒之下反而病见好了,这一声直吼得小太监缩没了脖子。
  老太监收好奏疏连忙退至一旁,皇帝见二人入殿不待受礼便指着玉案,怒不可遏,
  “渊澄,你做的好大事,胆敢忤逆朕,那些个乱臣贼子现在何处,交出他们朕或可饶恕你!”
  肖何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幕错愕地定在原地。
  渊澄不慌不乱,还是恭顺地俯腰拜礼,未等他开口,老太监先行打圆场,
  “皇上息怒,当心您的身子……”
  “有你何事,给朕滚出去!”皇帝怒火中烧,明显失去了理智。
  老太监只得咽了声退出寝殿。
  渊澄垂首抱拳,“微臣不敢造次,忤逆皇上。”
  换作无辜常人,被皇帝呵斥,按常理先请罪再问原委,可渊澄的表现,似乎已知皇帝缘何发怒,这似非而是的回话把皇帝气得咬牙,又颤颤巍巍地指奏疏,
  “你不敢,那这些又是从何而来?”
  渊澄走到龙榻前的玉案,拿起奏疏翻看,眉头渐渐锁紧,
  “御史大夫文鑫,礼部尚书崔明皓,大学士李光启…”
  他依次念出署名,转看皇帝,“微臣奉命剿除前朝逆党,绝无纰漏,想必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假冒其名伪造的讨罪疏…”
  听得这番话肖何大为震惊,他心知皇帝对在他膝下长大的怀敬王另眼相待,但数年下来君臣离心也是有的,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诸多前朝重臣去向不明,定然不是巧合而已,怀敬王乃前朝宰相遗孤,身份敏感,皇帝欲除之并非情理之外的事。而若怀敬王之言属实,现如今皇帝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狡兔死,走狗烹。他甚至怀疑前朝皇子仍活在人世许也只是个幌子罢了。
  “字迹或可伪造,印玺可伪造不得!”皇帝紧接道。
  渊澄面色凝重,声线却明显提高了些,“皇上忘了,凡有名望的前朝官吏,重则满门皆灭,轻则流放三千里,即便是铸造坊的何大人,也被皇上外放京城客死异乡了。”
  皇帝一阵咳嗽,不过很快缓过气息,他靠回锦枕朝肖何抬了下手,似乎才意识到殿中还有人,
  “你去殿外候着,没有朕允许谁也不得入殿。”
  肖何此刻暗暗捏了把冷汗,静声屏气转身,关上寝殿大门,立于丈外留候。


第55章 
  香炉冉冉生烟,安神香清馨沁脾。
  皇帝的怒意也似平息许多,低沉了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大康开朝可谓兵不血刃一举成功,皇帝自认为当初做下的暗昧之事十之八九已沉石大海,另外一二明正典刑的皆有忤逆之证,无从落人口实。
  渊澄轻笑了声,语气不乏谦诚,
  “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如此简单的道理皇上不会不明白。”
  皇帝冷哼,握拳震榻,眼里愤恨交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异心的?朕待你不薄!”
  渊澄伸出一手,看了看自己掌心,回道,“微臣这双手沾满了鲜血,不负皇上厚爱。”
  皇帝又被激怒,横眉瞪眼怒斥道,“朕所做的一切皆是顺天应命,为这天下,而你为了什么?你背叛朕,私藏逆党图谋不轨,简直罪大恶极!”
  渊澄抬眼,直视不讳,神情多了几分冷漠决绝,
  “敢问皇上,诛杀归隐朝臣,流放无辜官吏又徐图杀之是顺天应命?逼死渊尚徽也是为了天下?”
  皇帝窒息一般怔惊住,
  “你…渊尚徽是遭逆党行刺…”
  他只以为渊澄藏匿野心步步为营,欲谋图大康江山,可他疏忽了文鑫没死,这便说明渊澄早就已经知道血诏的真相!可仍然下意识地否认此事。
  渊澄嗤笑一声打断他,“请问皇上血诏被烧毁的部分何人提名?”
  皇帝蜷曲的手指因中风过后总不由自主地发颤,此刻颤动地益发厉害,“血诏已毁,朕如何知道…”
  渊澄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绸布,再次打断他,“微臣这儿有完好的,皇上请过目。”
  说罢掷出黄布,黄布上字字鲜红,泣血椎心。
  皇帝被渊尚徽三个字刺红了眼,猛一挥手将黄布甩掷地上,狂躁得挥舞双臂,
  “逆贼,竖子!其心当诛!当诛!”
  渊澄俯身捡起血诏,摊放在皇帝瘫痪的双腿上,而后转身翻一本本奏疏,
  “这上面写的桩桩件件皆是皇上窃国屠臣的罪证,碍于时间紧迫,微臣无法让他们悉数列表,不过足矣,现下恐怕满朝文武甚至市井百姓,都知道皇上是如何取天下安天下的了。”
  “你、你蓄谋已久啊,果然,果然,他们都还活着…”
  皇帝不知何时一双眼变得通红,口齿也不利索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膝腿上的血诏,仿佛要将‘故人’们撕碎嚼烂吞进肚里去。
  渊澄曲膝蹲下龙榻旁,环视一周大殿然后看着皇帝轻声曼语道,“齐皇在位时住的可也是这座寝宫?不知多少天子在这儿生在这儿死?对了,皇上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见齐后和幼帝向你哭诉,说这寝宫本该属于他们的,皇上还认得出么,大火烧死的人,鬼魂应是焦尸模样,漆黑的,有股腐肉味儿。”
  皇帝喘不匀气,似乎有所想到,恐惧令他呼吸也发抖,肢体僵硬起来。
  渊澄忽一拍额头,恍然道,“差点忘了,还有烧死的宫人,大多随齐后和幼帝葬身火海,那一定曾在这伺候过,冤死的鬼都认路啊。”
  皇帝这时断断续续一下接一下哼笑,吃力地吐字,“朕敢取而代之,便不怕汝等报复,活着朕尚不惧,何况死人,死无全尸…”
  渊澄颔首微笑,“对,皇上是天子,何惧鬼神。”
  皇帝歪斜着头,面颊抽搐,嘴角溢出了口水,发声显得十分困难,却还是执拗地忿忿道,“敢为天下之大不韪,方能成就大业,朕无愧!试问天下间独揽大权者,谁甘做人下之臣…朕不例外,你也不会例外……朕只恨,当初没狠下心一把摔死你…”
  渊澄凑得很近才听清皇帝的一席话,他站直身子,长出一口气,
  “若论史书记载,亘古以来谋朝纂位者二三,忠臣良将占七八,微臣只当做那七八当中的一个。”
  皇帝生硬地扭动脖颈抬起头来,欲言又止,渊澄知他心疑想说什么,便微微倾身,说道,“正如皇上所忧,齐皇世子尚在人世,用不了不久,国本将重归正统。”
  “谁……”皇帝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声。
  渊澄抿笑道,“自然不是那位蠢死的文公子。”
  皇帝二次中风的迹象已再明显不过,可现下想传唤侍卫捉拿叛贼为时已晚,嗓音挤在喉间,像破漏的橐籥,扑腾一阵嘶哑的风。
  渊澄淡然站定,漠视着皇帝徒劳挣扎。
  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此只差最后一击,怕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走近龙榻,将皇帝扶回躺好,盖上衾被,
  “皇上坐享二十数年太平,算是微臣报答你的养育之恩。仅此。”
  他脸上倏然闪现一抹狞笑,伏低头对皇帝耳语一句。
  而后理了理衣裳,施施然走出寝殿。
  皇帝瞋目裂眦,斜视渊澄背影,眼角居然溢出血来。
  肖何一脸复杂,目送王爷走远,才壮起胆靠近大门,他往殿内投去一眼,却不敢擅自踏入。
  皇帝笔挺躺于龙榻,目光发直,干裂的嘴唇微微轻抖,衾被下的肢体,竟一丝动静也不见。
  良久,传出老太监的惊呼声,
  “来人呐,快传太医!”
  肖何匆匆偷觑一眼皇帝,悬着心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凉透。
  皇帝再度中风,回天乏术。
  渊澄出宫直奔大理寺。
  留守的侍卫见王爷去而复回,虽讶异却不敢多问。
  乍一眼恍如断气的文无隅到底是没死,渊澄探过鼻息后便去解镣铐。
  侍卫犹犹豫豫地阻拦,“王爷、这恐怕不妥,没有肖统领的命令…”
  渊澄只顾动手,“你去请命,若是肖统领说不放,再来本王府里拿人就是。牢里二位,也一并放了。”
  侍卫相互对眼色,最终还是将牢门打开。
  徐靖云是见过大场面的,可看见不成人样的文无隅,险些当场背过气,曲同音干脆扭头干呕了一阵。
  “他、可有大碍…”曲同音心有余悸。
  渊澄答非所问,“你回府好生休息,此事就到此为止了,往后见机行事。”
  曲同音心里明白个大概,便不再多话。二人伫立大理寺府门前,楞楞看着渊澄旋身上马飞也似的眨眼功夫跑没了影。
  「橐籥,就是,扇火的风箱,,?(ü)? 」


第56章 
  王爷一回来,王府又热闹了。
  原因在文无隅身上。
  这位悲催的遭池鱼之殃的文公子,捡回了半条命。
  王爷方踏进府门就急忙忙喊医官,接着下人们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烧水煮粥煎药忙得是热火朝天。
  专侍王府的老郎中在王爷热切的注视下把脉把得一脑门汗。
  所幸文公子命是真的硬。
  “如何?”
  老郎中的手刚抬离文无隅的脉,便听身后王爷很是及时地问话,他忙伛偻着转身,
  “回王爷,文公子的皮外伤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不日便可痊愈,只是…”老郎中说到这停顿一下,思索着只是后面怎么说才恰当。
  “直说无妨。”渊澄开口打消他的顾虑。
  老郎中又将头俯低了些,“文公子自身体魄强健,但是落下的内伤一直未曾痊可,表象看上去无碍,多次累积下来,只怕这次需得好生调养才好。”
  渊澄攒眉,问道,“何时落下的内伤?”
  “额…王爷生辰那时…便落下些轻微的内损,后又为武力所伤,五脏真气大泄……”
  渊澄摆手打断,不愿听老郎中提醒他文无隅在王府挨过多少次打。
  府中就这么一个老中医,每回文无隅病了痛了都由他经手,他最清楚文无隅的伤势利害。
  “你只说要怎么养?养多久?”
  “至少半年,早午晚按时服药,不可劳累不可受凉,头一月必须卧床,一月后方能适当走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松香毒,此毒虽未侵入内脏,但还需及时祛除方妥。老朽已备下解药。”
  老郎中端起几案上药盅,盅口横着一支银质滴管,里头乌黑黑的药液冒着热气,“文公子尚在昏迷当中,只能拿滴管喂食。”
  不到筷子一半粗的滴管,瓢大的药盅,渊澄看着眼口紧闭毫无清醒之兆的文无隅,抬起手接过,默默坐到床榻上。
  他吸上一管药液,送去文无隅嘴边。这时有下人进屋,捧着个一样大的药盅。
  渊澄瞥了眼立马皱眉,“都得现在就喂下?”
  老郎中不带犹豫地回道,“最好是趁早。”
  渊澄呼出浊气一口,将滴管戳进文无隅嘴里。不料人是彻底昏死的,一管药在他闭合的双唇间溜达,全漏锦枕上了。
  渊澄忙扯一把衾被胡乱往他脸上抹两下,转念一想这么下去得折腾到何年何月,于是放下药盅,另一手两指捏他下颌,迫使他张嘴,紧接迅速往药盅吸药液,挤进他口中。
  许是喂得太快,许是太苦,又或是药液带有刺激性刺痛了文无隅干裂的嘴唇,总之他闷哼几声缓缓睁开了眼。
  渊澄愣了住,拿滴管的手正好举在他眼前。
  下一刻文无隅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打开渊澄的手,用力之大宛若一个健康人。
  他蜷缩手脚窝在床头,眼里满是惶恐不安,“滚开!”
  渊澄第一反应不是动怒,而是眨眨眼,捞过药盅捧手里,“喝药。”
  “不…”文无隅浑身发抖,脸埋在臂弯,活像受惊的小兽。
  渊澄放下药盅,挪进床内欲将人扯出,可还未触碰到文无隅,他好似早有预警突地抬起脸来,又是惊恐万状,一骨碌爬了开,“别过来!”
  渊澄这下明白问题所在,手里银色的管子,怕是文无隅给银针扎怕了。
  他把滴管一扔,再度靠近,果然,文无隅不再恐慌,他耐着性子把人塞进衾被。
  可文无隅迷蒙的双眼要闭不闭,就这么强撑着。
  “取汤匙来。”渊澄吩咐道。
  不一会下人递上汤匙。
  不得不叹文无隅的警惕性,如此艰难困苦的状况,居然看见了那银质汤匙,噌地瞪圆了眼,又支撑起上身要逃开。
  渊澄见势不妙紧忙拿了汤匙扬手一挥,“扔了扔了,别怕,躺好。”
  这人一时半会是见不得银质物件了。
  老郎中悄悄晃头,未得令仍恭顺地立在房中‘看戏’。
  药必须趁热疗效才好,老郎中也犯愁,正欲叨句嘴,令他傻眼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王爷端起药盅饮进一大口,就着圆鼓鼓的腮帮子贴上文公子的嘴。
  唇齿喉咙间发出不明不白的声响,老中医掩面,无声无息地退出厢房。
  「我…我踏马感动得都想哭了…」


第57章 
  说那位文公子,不知倒了什么血霉,自打进王府,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是王爷鞭抽,又是禁军施刑的,这不,软柿子被捏爆,变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了,拖着残躯把王府闹得快翻了天。
  喝药是首件大事,每日三回,回回都是鸡犬不宁鸡飞狗跳,药盅砸了不下二三十个。
  屋里棍状物件,凡是形似或神似针的形状,那是见也不能见,悉数扔去当废柴烧,银色或会反光的东西,更是文公子的死穴,万一被他瞧见,就似踩着猫尾巴,可是要跳起来挠人的。
  文公子发疯,王爷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偏偏王爷千年难得一见的好性子,不论文公子是拆床脚还是撕帐幔,总是有无限的耐心,只专注一件事,哄骗他喝药。
  后来下人们明白文公子为何发疯了,看他那千疮百孔的手指和脚趾,便知是被针扎过,而且扎得不轻,心底烙下阴影了。再加上有一剂是解毒药,便想文公子怕是中了什么失心疯之类的毒了。
  三五天下来,文公子的卧室等同于重新布置了一番,落地床,麻布被,桌椅也一并没了脚,实心的,虽然整体布置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多看几次,竟也独有一种别致的雅韵。
  苦药当饭吃,总得有所见效。
  第七日一大早,小厮把早膳和汤药一同送去文无隅房中,推开门便惊得呆住。
  偌大的落地床上,文公子和王爷二人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
  按照这几天的惯例,文公子绝没有这般善良的时候,此刻恐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小厮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怕文公子扑上去和王爷掐架,自己躲闪不及又得重做两份早膳。
  但见文公子朱唇轻启,说道,“王爷早。”
  谢天谢地文公子的疯病可算药到病除了。
  渊澄听得这一句问安明显迟钝了一会,才清咳了声说,“早。”
  文无隅放眼四周,不解道,“屋子…怎么变样了,这是在哪?”
  渊澄疑道,“你不记得了?”
  文无隅蹙起眉思量,却记忆全无。
  这厢渊澄掀开衾被下床,边道,“不记得就罢,这是你的卧房,重新布置了,若不喜欢再换回来。”
  文无隅又瞧了几眼,笑道,“挺好,换来换去的麻烦。”
  “嗯,先用膳,再把药喝了,多卧床休息,你的伤得好生养些时日。”渊澄套上外裳,落座。
  小厮将另一张小方桌移到床榻边,摆上早膳和药盅。
  这方桌也奇特,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漆面磨砂,暗哑无光,但摸上去十分柔和。
  见此情形文无隅只以为自己半身不遂了,特意掀起被角看了下,双腿尚全,而且也能动弹,于是手撑床榻欲起身下地。
  这时传来王爷的声音,依旧是命令的口气,“别动了,就这样吃吧。”
  文无隅自然地接道,“又不是坐月子,还下不得地了么。”
  一只脚刚伸到床沿,王爷沉闷的声音便灌进耳中,“你听我一次会死?”
  文无隅抬脸一看,王爷面带愠色,似乎真急了,他暗叹一气,把脚收了回去。
  一顿早膳吃得二人都闷不吭声。
  “我在书房,有事差人叫我。”
  末了,渊澄抛下一句话。
  一旁收拾碗筷的小厮心里狐疑,文公子的疯病痊愈了,反而王爷不知又生的哪门子气。
  文无隅嘟囔道,“谁招惹他了?”
  小厮瞧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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