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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我仿佛知道得太多-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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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帝寂静似雕塑一般站在原地,面上毫无表情。许久后,跪在地上的太医们才听到皇上的声音,“可有把握救治?”
  “这”堂上官一阵迟疑,不敢直言。
  “嗯?”弘治帝轻哼了一声,太医们顿时背上发寒,不敢再拖,正官连忙说道:“皇上,臣等并无确切把握,只能,只能尽力施为。”即便在性命的威胁下,他们也不敢说出句准话。这人的身体到了灯枯油尽之时,就如同神话中所说的仙人五衰一般,已经是到了无法扭转的地步!
  “咳咳咳咳”随着太医们的话音,弘治帝忽而剧烈咳嗽起来,那撕裂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竟让人觉得凄厉。刘滔连忙上前扶住皇上,却被弘治帝一把挥开。
  “这件事情,除了现在这殿内所有的人,决不能让其他的人知晓。如果让朕知道有谁走漏消息,就直接给朕殉葬吧!”弘治帝的声音并不大,却比今夜的寒风更加阴冷,冻得人浑身颤抖。
  “遵旨——”就连弘治帝身后的刘滔都跪了下来。
  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重大了,刘滔忽而想起那位桀骜不羁的太子殿下,内心忽而发颤,堵得慌。就算有那焦适之在,可若太子不再只是太子,到时候,还有谁能管得住吗?
  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天下,更是许多希望的天下。
  “咳咳”弘治帝又闷咳了两声,才强忍着喉咙的痒痛回到寝室,见着张皇后换上家常舒适的衣裳,坐在梳妆镜前轻轻地梳着三千青丝。他慢慢地走过去,看着镜子中两人依旧年轻的容貌,轻柔地接过了张皇后手上的木梳,一点一点地给她梳发。
  张皇后美目中泛着喜意,就连一颦一笑都带着弘治帝熟悉的弧度。
  屋内是如此的温暖,然而屋外却是大雪纷飞,就连天上的明月也被骤然而至的乌云所笼罩,呜呜吹响的西北风冷得彻骨,吹散了屋外所有可能的温度。连往常并不落叶的常青树都掉落了不少叶子,一些枝头都光秃秃得有些难看。
  是啊,这个春天,实在是太冷了。
  焦适之从上中所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浓,天边火焰般的红色让人不禁停驻,多看了几眼,让人心旷神怡。前段时间即便是初春,不知为何仍然下着大雪,皑皑白雪掩盖了所有可以掩盖的地方,连出门都十分不便。
  上中所内,薛坤从前几天起就在示意焦适之要注意朝廷每三年一次的考核。朝廷的考核等次分为好几种,两年前的考核,焦适之的评价是优。不过那个时候他的阅历不够,升官没有他的份,不过到了今年年末的考核对他来说就比较重要了。
  除非皇上记得这么个人,不然每次升官的依据都是靠考核来评价的。
  焦适之自己倒是不太着急,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慌,现在又时常在皇宫内走动,对某些事情的追求不是太高。不过薛坤对他的提点他还是记在心上,人家到底是为了他好。而且,也不是他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两年前,牟斌找过他一次。
  焦适之对牟斌这个人真的无法进行准确的评价。说他性格温和吧,看起来又不像,若说狠戾之类的,倒也不至于。是一个很让人迷惑的人。或许是之前字条那件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两年前考核的时候他来向薛坤要过人。
  是焦适之自己拒绝了,然后与牟斌两人在书房内商谈了半个时辰,最后此事了结。
  事后薛坤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拒绝指挥使的邀请,焦适之温和却不失力道地说,“上中所与指挥使的手下到底有所不同。上中所纯粹些,卑职又是太子的人,这几年还是在这里比较好。”
  在牟斌手底下过活也不是件坏事,但很容易坏了性质。人总会经受各种各样的诱惑,这本就是世间常事。但这不代表着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才十几岁,焦适之并不能确保稳住自己不落圈套。不能给予太子帮助的时候,至少不要给他拖后腿。
  从回想中抽身,焦适之牵着已经长成一匹高大骏马的红枣,慢慢地走过街市。
  每每看见红枣的时候,焦适之总是忍不住想起以前红枣的模样,与现在相比,真的称得上是娇小可爱了。
  “也不知道宫里面给你喂了什么东西,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高大,寻常母马有你这样的吗?”焦适之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同红枣说话。红枣低下头蹭了蹭焦适之的手掌,然后继续慢慢地走着。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马儿的野性,十分乖巧。
  焦适之身上穿着锦衣卫的服饰,这是外出时必须穿戴的。因此寻常的百姓也知道得清楚,即便焦适之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也时常不敢靠近。不过这几年下来焦适之都是走这一条路,这街道上的人早就认识他了,倒也不怎么害怕。
  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在街道上懵懂地站着,爹娘在背后含笑地看着他慢慢地挪着小脚丫,自己一点一点地认识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两边的摊位上总有些许亮闪闪的东西,看得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来两颗米粒似的小白点,就是个可爱的无齿小娃。
  忽而他眼前经过一大片枣红色,小娃眼的小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脚丫忍不住颠颠跑得快了些,扑过去抱住那根距离他最近的枣红色。
  红枣受惊地动了动,前蹄立刻扬了起来,好在小娃抱住的是后蹄,而在红枣反应过来要后踢出去的时候,就被焦适之拉着缰绳细细安抚,很快就安静下来。之后焦适之才看到红枣的后腿上,正压着个粉雪的小团子,小娃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两只小手正抱着红枣的后肢不放手。
  小娃的确雪白可爱,但这个动作的危险实在太大了,焦适之蹲下身来抱起孩子,只见那小娃也不苦恼,黑眼睛静静地看着焦适之,之后竟眯着眼睛笑得更开心,露出了米粒大小的牙齿。
  焦适之失笑,伸手逗弄了两下,然后把孩子还给赶过来的小夫妻。小娃的娘亲抱着孩子哄,做爹的连连给他道歉,焦适之善意地笑道:“孩子很可爱,红枣的脾气很温和,并无大碍。不过这里是街上,孩子还是抱着比较好。”
  这对小夫妇显然是刚做爹娘的,面上羞红。刚才那一幕也吓到了不少在边上走着的人,纷纷点头应是,那书生模样的爹爹在旁人指点下连连点头。
  此事了了,焦适之又轻轻摸摸红枣的脖子,这才牵着红枣继续走。等过了这段闹市,焦适之才翻身上马而去。
  身后安慰着妻子的书生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一人一马离开的方向,刚才不骑马,是害怕伤到这里人来人往,伤及无辜吗?
  焦适之并不是直接回宫,前两日焦君特地托人送信到上中所,希望今日他能够回去一趟,有要事商量。
  这几年的年节时分,焦适之都象征性地回家住两天,然后又很快会被太子给召回去。除了要事,他与焦君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过。或者说,自从家中二弟三妹的满月酒周岁宴后,就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交流的事情了。
  那两个孩子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二弟有点像父亲,三妹就内向了些,即便是去年年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会羞怯地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今日焦君到底叫他回去做什么,焦适之也不大清楚。
  一路到了焦府,焦适之翻身下马的时候,门口守门的几个人连忙上前来牵着缰绳,又有人笑着说道:“大公子终于回来了。”
  说话的人是焦家的老人了,几乎是看着焦适之长大的,焦适之对他尚有印象,冲他点点头后,交谈了几句,然后才进了府邸。旁边有人羡慕地说道:“大公子居然还记得你,真是好运气。”
  那人笑笑不说话,他不过是在大公子年幼时多照顾了他一些,大公子便在这么多下人中牢牢地记住他,遇到更是偶尔会说说话。这不是好运,是大公子心善。
  焦适之在焦家住了那么多年,也不需要旁人引路,刚才路上管家已经跟他说了焦君的所在,自己便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庭院中的桃花未开,花苞却坠在枝头,粉嫩颜色为院中染上些许柔美之色。就连焦君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变化,他看着儿子淡漠地给他行礼,在他的示意下坐到对面,迟疑了片刻,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父子俩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相较于焦家,虽然这么说很奇怪皇宫似乎更像是焦适之的另一个家。
  叹了口气,焦君省去说废话的时间,直接进入了正题,“前几日我收到消息,你的祖父已经去世了,我今日刚上了折子,希望能得到批准回乡。”不只是回乡,按照规矩,父母去世需要守孝三年,除非皇上看重夺情处理,否则焦君这官是当不成了。
  焦君说此话的时候,面上并没有太大的忧伤。他虽然是家中嫡长子,不过与父亲的关系极差,离家这么多年也没有回去过,这一次因为父亲去世的缘故,他必须丁忧,说实话焦君心里是不乐意的。
  然而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只在信中说显得太过儿戏,只能让焦适之过来。
  听到焦君的话语,焦适之面上沉静地说道:“父亲几时动身?”他对祖父也完全没有印象,他从出生时便随着焦君在外,后来在京城定居,也从未回去过。
  焦君道:“等批下来再看吧,该是这月中旬了。”也就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此事我需与殿下禀告,之后才能定夺。”直至明朝,丁忧已经有了很明确的说法,除了父母丧外,其余的丧期虽然需要服丧,但不需要去官。焦适之现在也是朝廷中人,若是返乡办丧事,来回至少得几个月。
  这举家奔丧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焦适之身处的位置特殊,不能说走就走,焦君心下也明白。他所要说的事情只有这一件,因此在说完后,焦适之便起身告辞了。
  焦君犹豫了片刻,直到焦适之出门,那句“今晚便留下来吧”的话语始终说不出口,只能看着焦适之渐行渐远。
  就好似他本人也与他这个父亲渐行渐远。
  焦适之并非没有感触,从焦家出来后,他难得有些怅然所失,站在门口有些踌躇,然而片刻之后,所有的情感外露全部消失,他牵着红枣渐渐消失在街角。
  遇到再多的事情,有再多的感悟,人还是只能向前看,走过的路越多,抛在身后的事就越多。
  入宫后,焦适之与太子禀报了此事,太子的反应出乎意料,“回,一定要回!言官那边都是废话,你这回不去,明个能被一把唾沫淹死了!”他神色有些郁郁,却没改变主意。
  焦适之注意到太子是为了他好,轻笑道:“是是,卑职遵旨。”
  “你出去走走也有好处,一直留在京城里,看到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等以后我也要出去。“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焦适之在朱厚照眼里看到了明亮的神色。
  “殿下,不论是现下还是将来,您都没有出去的机会。”焦适之适当地给太子泼了泼冷水,免得这位八岁就刚落跑的太子殿下继续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朱厚照冲着焦适之眨了眨眼睛,清亮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狡黠的神色,“适之,有件事情或许我从未告诉过你。上中所门外最近一条街的拐角处,是不是有一对老夫妇在卖鸟儿,旁边是个书摊?”
  焦适之怔愣了一瞬,视线落到朱厚照身上,那与以往如出一辙的得意模样让他一下子脱口而出,“殿下,您又出宫了?”至于为什么说又,当然是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锲而不舍的尝试了。
  期间夹杂着几次失败几次成功,不过因为太子并不知道宫外的路线,于是他从来没有一次成功地找到焦适之。而他自己也从来不曾提前与焦适之说过他的计划,每每等到焦适之回宫之时再掏出从宫外买的物什,生生把焦适之吓了一跳。
  后来一次太子酒醉,才在无意之中让焦适之明白,太子出宫游玩,也带着些许想给他惊喜的意味,因而从来不曾告知过他的想法。只是未曾料到,他尝试了那么多次,居然直到现在才成功。
  焦适之就听着太子在身边吐槽:“我就知道牟斌那家伙不会这么简单,原是父皇已经提前与他说过,不管我要去何处,随便给予我地图,然后在那里布置人手,我说怎么没再遇见以前的事情。”
  焦适之默默念了一把,殿下是多么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那种残念竟然还持续到现在,真是令人佩服。
  “殿下既然出来了,为何不直接进去找卑职,或者是让卑职出来也好。”焦适之问道。
  朱厚照摸了摸鼻子,望天,嘟哝着说道:“忘记带腰牌了。”
  朱厚照能感觉到焦适之狠狠扎在背后的视线,就听到身后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什么时候能见到您能记住,这!件!事!情!”
  天知道,朱厚照出宫七八次,里面或许只有一次是记得带腰牌,还是因为他换衣服后不小心夹在冬日外衫上!
  朱厚照第八次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带。”信誓旦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发毒誓。


第49章 
  焦适之开始着手准备归乡的事宜; 首先他需要告假; 这个需要先同薛坤说一声; 然后再跟上面申请; 等到假期批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要离开的前一天。
  焦适之让人把这件事情告知了焦君,然后便提早回宫了。他今天晚上也不打算回焦家; 只待明天早上直接去城门口会和便可。他所需的东西也不多; 小德子都已经帮他准备好一个包袱了。
  回到皇宫后,焦适之发现东宫看起来有些寂静。太子从皇上那里讨要来的假期并没有结束; 这种时候东宫应该比往日更加欢乐才是。相比较每一次从端敬殿回来,朱厚照看起来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
  焦适之生怕太子又偷溜出宫,今日他提早回来的事情朱厚照并不知道,他顺着东宫找了一圈,把太子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遍了之后,他突然想起了还有一处。
  焦适之最后是在后院的疙瘩角落里找到了一脸沉思的朱厚照; 身边伺候的人围着朱厚照站成了一个圈,害焦适之还以为朱厚照出了什么事情。
  沉思中的朱厚照最近觉得父皇不太对劲。
  今日是他第八日没见到父皇; 这对弘治帝来说根本不可能。
  而另外还有一事,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情; 每天晚上弘治帝是一定会回坤宁宫陪着张皇后。深宫寂寞; 张皇后身边也只有那几个人守着; 平日里也无聊得紧。弘治帝舍不得张皇后如此; 寻常都是与张皇后同进同出; 并无另居他所的道理。
  然而前日太子早上去看望张皇后的时候; 偶尔听到张皇后的轻声抱怨,说着这段时间弘治帝忙得连坤宁宫都未曾踏足。
  这怎么可能?简直就跟刘瑾不贪财一样不可能。
  可没两天后,也就是今天,朱厚照忽而被弘治帝要求,从明日开始要随着他去上早朝!
  就在半个月前,还有言官曾经上折子说起此事,因为朱厚照直接了断地拒绝了,弘治帝也没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为何弘治帝的做法截然不同?
  朱厚照不喜欢上朝,弘治帝现在还年富力壮,他又懒得去听那些臣子的唠叨,这正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弘治帝知道朱厚照的性格,而他也从来没强迫过太子做任何事情。
  这接连的几件事情都让朱厚照心里升起不详的感觉。
  正待他思索着这两件事情的时候,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殿下,如果你打算思考问题,那还不如去书房里待着,外面容易着凉。”初春时节,天气仍不是很暖和,焦适之在旁边站了大半天,太子都是一动不动,特别容易受寒。
  朱厚照伸了个懒腰,懒散地说道:“这不是打算出来晒晒太阳吗?”
  焦适之抬眸看了眼乌云当空的天色,低头默默看着太子,朱厚照挑眉坏笑了两声,忽而说道:“趁着你离开之前,陪我去趟文华殿。”他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准备拉着焦适之去找个人。
  一刻钟后,刘滔战战兢兢地单独面对太子殿下,看着太子锐利的眼神,难得有点心虚。皇上现在还在文华殿,太子竟是直接就过来了。
  “刘滔,我父皇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在父皇身边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异常?”朱厚照懒得废话,抓到人就直接发问,吓得刘滔还以为太子发现了什么。
  不过在听到太子的话语后,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拱着手恭敬地说,“殿下,皇上这段时间是因为西北边不太稳定,所以一直在跟几位大人们商讨,身体疲累过度,的确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前两日已经召太医过来,并无大碍。”
  听着刘滔的话,朱厚照狐疑地说道:“真的只是这样?”
  刘滔淡定自若,“是,殿下。”
  “行了,回去吧。”太子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把人给赶走了。焦适之在后面守着,听完了一整场的对话,“殿下在怀疑,刘滔没有说真话?”
  朱厚照冷哼了一声,漆黑眼眸中含着狠戾,“全是废话,狗屁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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