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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又在跑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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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安十一年前被众臣拥护着经过这里,此后日日待在皇宫中,眺望得最远的地方便是几座城门。之后……之后他离京五年,纵是这城池也望不到了。
  他总觉得自己梦见过凝华殿的轻纱,也梦见过京城的城墙,幸好如今他都还能再看到。
  城墙内人声嘈杂,李怀安愣了愣,想是京城百姓也顶着寒风来观看这场宴会,那都是他的子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李越偏要和他并行,两人一同缓缓踏阶登楼。桌案从城楼里一直铺到城墙上,皇亲百官早已等候在此。
  李怀安偏头低声道:“你这么折磨大臣,小心早朝时侯他们联合起来烦你。”
  圣上轻声笑道:“又不是没烦过。”
  两人走到最前方,一低头就能看见数万百姓。万家灯火同街道上新设的宫灯一起映照出隐隐约约的京城,目光所能及的大街小巷站满了人。他们两人一站上来,沉默的氛围便像浪一样一点点传到远方,过了片刻,整座城都安静下来。
  李越附在他耳边道:“点灯。”
  “点什么灯?”
  内侍呈上来一盏一人高的天灯,灯罩四面各题了字,分别写着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和乐且湛、得偿所愿。
  李怀安皱眉,最后一句怎么看怎么别扭,和前面三句根本不是一个出处。
  “得偿所愿,你有什么愿望?”
  李越存了小心思,自然打死也不肯说,只是摇了摇头。
  太上皇没生气,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冷不防道:“字再多练练。”
  “我又不像您,年轻时候舞文弄墨的。”
  李怀安忽视了他酸溜溜的语气,心想倒也说得对。他李怀安别的做不好,读书写字倒还是能拿出来比一比的。
  他往下看,底下的人也正抬头看着他们,李怀安向来不喜欢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只想赶紧点完赶紧散了。
  他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火折子,甩甩手腕,小小的火苗便窜了起来。把手伸进天灯里面,点燃内芯,火焰瞬间冲到两三尺高。灯罩被照亮,白色半透明的纸上墨迹愈发清晰。热气充盈升腾,内侍渐渐松手,天灯就这样飘起来了。带着那十六个字越升越高,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像飘到了天宫之上,与月亮并排着。
  得偿所愿啊,他如今还有什么愿望呢。李越是个好皇帝,比他会治理国家,他安安心心地做个太上皇就足够了。只祈求国泰民安,大魏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他听见有孩童的惊叹声,侧过头问李越:“他们有没有?”
  “我可没钱让他们人手一个。”
  国库穷是事实,哪能把钱用在这上面,李越舍不得,他得把钱存起来以后打仗用。
  “那你有钱做这排场?”李怀安扬杨下巴,示意城楼和街道上数不清的宫灯。
  圣上轻咳一声,脸面有些挂不住:“您没看见皇宫那边不怎么亮吗……我让人把宫里大半的灯都搬过来了。”
  与京城这边相比,皇宫确实黑漆漆一片,甚是冷清。
  李怀安难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侄子比他有能耐。他一转身,准备往楼里走。
  “灯也放完了,喝酒去。”
  李越扯住他衣袖:“您还没说祝词呢!”
  李怀安奇怪道:“我过寿辰,我自己还要说什么祝词。你把我拉这来不就是让百姓看猴戏吗,猴还会说祝词?”
  圣上简直被他皇叔随性到任意妄为的性格所折服,软着声音劝道:“您就说两句吧,您回来之后还没露过面呢。”
  他虽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却还是接受了侄子的提议,打算随便说两句应付应付。
  李怀安以前当皇帝的时候从来没个正经,这会儿却紧张起来。城墙下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明明知道说什么都一样,可他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算了,反正自己以前也从没说过什么漂亮话。
  他温温和和笑起来,如同当年还是皇子时打马过长街一样。
  “今年雪下得早,各位记得多备些炭火。天气这么冷,也没什么可看的,大家早些回家吧。回去热上一壶酒,同家人喝喝酒聊聊天,就当为我大魏设宴祈福了。”
  身旁的皇帝叹了一口气,他皇叔的作风从来没变,一点过场也不愿意走。他连场面话都没机会帮忙说两句,皇叔就已经开始赶人回家了。他还想说点什么,城墙底下的人群里却突然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
  “罪人!”
  如同一枚点燃了引线的惊雷投入人群,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你有什么脸面再回来享受荣华富贵,魏国那一半就是你丢的!我妻儿的性命也是你杀的,你凭什么再做太上皇!你从蛮族逃回来,过不了多久仗又要打起来了。万万的孤魂野鬼都看着你,滚回赤余去!罪人!”
  引线终于燃烧到头,轰动乍然而起。
  “逃回来的”四个字如同被炸起的水花一般四散开来,嘈杂的人声再次响起,这回还要更加热闹一些。
  李越早在那人还没喊完时就传令抓人了,奈何人群又密又乱,光线也不够亮,根本看不清方才是谁在说话。
  李怀安僵在原地,双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突如其来的痛意一点点侵占他脑海,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割着。一些模糊画面肆意冲撞,连同他的感官都被残破的记忆掠夺。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密闭的马车里,全身上下散布着麻木的痛意,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他要赶快回去。
  可这种尖锐的感觉转瞬即逝,短暂到他怀疑这只是自己的臆想。
  几列官兵冲进人群,艰难寻找那个口出狂言之人,然而太多人嘴里都在念叨刚刚得知的来路不明的消息。显然已经有一部分人相信了这个说法,他们仰着的脸变得惊疑而愤怒,嘴里嚅动着:“赤余又要打过来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李怀安承受着头疼的同时也在疑惑,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竟然会因为几句话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城门屯兵与羽林军开始合力清逐人群,人数众多,道路拥挤,他们不得不动用兵器。铁器的声响在混乱人声中格外突出,李怀安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转过头,指尖扯住李越的袖子,艰难道:“小心点,别弄出人命。”
  李越阴恻恻站在他旁边,恨不得一把火将这些骂骂咧咧的人全烧了,也省的费工夫抓其中一个。他咬牙应了一句“好”,转头吩咐羽林尉沈穆清:“务必找到闹事之人,勿伤百姓。”
  城门校尉黄贲主动上前请命,城门防卫本就是他分内职责,如今在这里出了事,他自然要负责。
  “陛下,臣请求同去。”
  圣上轻飘飘看他一眼,冷笑道:“羽林军就够了,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跟朕解释吧。”
  李越没理会黄贲作何反应,说完便回过头看李怀安。他担忧皇叔的身体状况,但他看起来精神正常,只是脸色苍白。
  “皇叔,您还好吗?”
  “我好得很。”李怀安深吸一口气道,“祝词也说完了,现在是不是该吃饭喝酒了,大臣们还在等着。”
  那边的群臣也乱糟糟的,他们看不见城墙下的情况,只能听见声音。本以为这场宴席就要这么散了,没想到太上皇没事人一样又走过来,圣上也一脸阴沉地跟在后面。
  两人进楼入席,王勤在一旁唱令,宴席便这样开始了。
  乐师奏乐,舞姬上前献舞。除了丝竹之声,再无其他半点声响。李越没心思喝酒吃东西,余光一直扫着皇叔。
  皇叔沉默得过头了,一只手托腮,一只手举杯,似乎看得极其专注。只是酒喝得太急,一杯接着一杯。
  李越示意一旁端着酒壶的宫女退下,伸出手按下李怀安再次举起的酒杯。
  “您身体不好,少喝点。”
  李怀安一巴掌拍掉那只手,举杯对群臣笑道:“众卿为何如此安静,是嫌舞不好看,还是嫌酒不好喝?”
  丞相齐恪与圣上对视一眼,也笑道:“歌舞精彩,臣等看得入迷了,请太上皇恕罪,臣先自罚一杯。”
  齐恪说完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余大臣也纷纷效仿:“臣等自罚一杯。”
  李怀安轻啜一口,带着笑意继续赏舞。
  头疼并未消失,反而越发剧烈。方才的那段记忆在脑海里重复闪现,车内浑浊的空气,血腥的气味,还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像一场梦境的余留,却又比那真实。
  几杯酒下肚,痛意似乎被麻痹了一些。他还想再斟,却发现宫女早已退下。
  李越坐立不安,沈穆清还未回来复命,他想亲自下去捉人,身旁的皇叔却又反常得厉害。
  他忍不住猜测皇叔已经记起来了,甚至开始猜他记起了多少。
  音乐渐入高潮,乐器合奏之声越发激荡高昂。李越冷着声音突然道:“撤宴,回宫。”
  他声音不小,众人皆是一愣,却又不得不停止。李怀安难得没反驳他,跟着他站起来,一路沉默着踏上马车。
  军队威压下,百姓已经散得差不多。车驾缓缓行在空荡荡的长街,两边的宫灯撒下融着暖意的光。
  车里的气氛却极冷,李怀安没说话,李越也就不敢开口。可他看见皇叔越发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探身过去。
  他伸出手扶住李怀安的肩膀,却反过来被抓住了胳膊。皇叔抓得很用力,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底隐约有血丝。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李越心跳漏了一拍,表情却一点没变:“您为什么这么问?”
  李怀安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渐渐清晰,忍着头痛道:“我为什么忘了这五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为什么偏偏是这五年?”
  “在半月前您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是因为您不慎跌落湖中,感染风寒烧得厉害。不管忘了五年还是十年,都是巧合。”
  圣上紧紧盯着侄子这张脸,真诚得找不出一点纰漏,忍不住笑了笑。
  “那你说,我是怎么回来的?”
  李越伸出另一只手贴在皇叔背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叹了一口气:“皇叔,您在发抖,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
  “我说过,您是被赤余人送回来的。”
  李怀安的视野渐渐模糊,他后背都因为疼痛而渗出了冷汗。
  “李越,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他低头看着皇叔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还有额头上的一点汗珠。手臂被抓得有些疼,但他心里有盏灯烧得炽烈又安静。那盏灯好不容易亮起来,即使只有豆大的光,他也舍不得再让它熄灭了。
  李越字字认真道:“皇叔,您相信我。”
  李怀安又看了他片刻,嘴里叹出一口气,又像是在笑。下一刻便失去意识,晕倒在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李越让人快马加鞭赶回宫里。
  大半的宫灯果真都搬走了,两侧宫墙高耸,长长的甬。道内一片昏暗。看不清入口,也望不见尽头,马车疾驰其中,转瞬即逝的微弱灯影从车帘缝隙透进来,像是黄泉路上引魂灯洒下的光。
  他把头埋进皇叔颈侧,呼吸声都在颤抖。
  明明生在尊贵的皇家,为什么变成如今这样?他小时候以为用自由能换来许多东西,以为一辈子兢兢业业当个皇帝就能换来称心如意。可皇帝又有什么用,九五至尊远赴他国为人质,到头来还要受臣民谩骂。落下一身的伤病,也只有少数人关心。
  不,从头到尾也只剩他关心了。
  “皇叔,您不信我,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呢喃轻得几不可闻,他双臂紧紧箍着李怀安瘦弱的肩背,骨头坚硬硌人,他的掌心隔着厚厚冬衣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马车停在凝华殿门前,李越抬起头,又恢复往常冷淡的表情。把人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凝华殿。方才路上传唤过,何御医已经等在这儿了,见到再一次晕过去的李怀安之后深深叹气。
  “哎,如何又受了刺激。”
  圣上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瞥见皇叔紧紧攥着的拳头。
  年逾六十的何御医摇摇头,上前察看他身体情况。太上皇脸上和颈间布着一层细密的汗,即使晕过去了眉头仍紧锁。
  何御医表情凝重道:“太上皇近来偶有头痛,想来又发作了。”
  怪不得皇叔席间一直脸色苍白,似在忍耐什么,却又故作轻松。
  “太上皇邪火攻心,神思撼动。陛下,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越眉宇间越发阴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让他想起来。”
  何御医历经三朝,看着李怀安长大,他失忆前痛苦的样子自己也都看在眼里,怎么能不心疼,但皇帝的想法他更不能接受:“这是为何!神智有缺,始终是个隐患,保不准要头疼一辈子!不如刺激太上皇想起来……”
  “不行!”他厉声打断,顾忌着李怀安又放低声音,“你忘了他刚回来那段时间吗,你觉得那样的太上皇同废人有什么区别?”
  李越绝不愿再让皇叔重新陷入痛苦之中,他绝对不能。
  “既然让你医治,连头疼都治不好你还有什么能做的?你该施针施针,该开药开药,无事可做就回去吧。”
  何御医再也无话可说,开下舒缓头疼凝神养气的药方子便离开了。他抬头瞧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小皇帝,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小的照顾大的,且让他们一家人尽情去闹吧。
  李越正想让人打盆温水来,自己好替皇叔把身上的冷汗都擦擦,免得着凉伤风。宫人却突然禀告,说犯人已擒获,羽林尉沈大人把人押进了皇宫,这会儿在敦化殿偏殿等着,听候圣上发落。
  他只好把李怀安交给宫人们,自己先赶过去。
  夜色中的敦化殿庄严得有些阴森,沈穆清领着几个羽林郎沉默地守着跪在地上的人犯。自他进羽林军以来从未听说过圣上亲自审人,这人不过在御前妄言,大可交给他们或者廷尉来处置,也不知是哪句话触了天子之怒。
  他看着比自己还小上两岁的皇帝走进来,连忙上前复命。
  “禀陛下,此人趁乱躲入一户人家的院落,后被发现,移交至羽林军。”
  李越在人犯面前负手而立,垂眼看着。
  “你审过吗,有无同党?”
  “粗略审过,但此人不开口。臣让手下继续在京城内搜寻,若发现可疑人等,立刻禀告。”
  沈大人从普通的羽林郎一路升至羽林军管事的,很有些能力,李越本人也欣赏他的赤子之心,给了他机会。但这人性格过直,不适合在京城官场里做事,倒应该上战场杀敌。
  比如说审人这件事上,李越就没见过审下来毫发无伤的。
  犯人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被捆得严严实实,却衣着面容整洁规矩,正闭目养神。
  “你找廷尉领几个人,一起查他的背景,尽快告诉我。还有,黄贲那里你盯紧一点,有异常立刻拿下。”
  圣上扬扬手指:“你们先出去吧。”
  沈穆清便带着人恭敬退下了,没多问,也不懂再多说几句邀功。
  偏殿空了之后,李越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懒懒散散靠着扶手。他心里有火,但越有火越不发作,怒气顺着血液在周身滚过一遭,又被强行按下。
  “诶,把你之前说的那段话再重复一遍。”
  男子终于睁开眼:“李怀安呢,他怎么不敢过来?”
  语气正直得像杀敌报国的将士,就差在背上纹个“精忠报国”了。
  圣上听见他直呼太上皇名字,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仍然好声好气道:“想见他?那你先说一遍,朕听了再考虑考虑。”
  那些话让李越想起了皇叔不在的那五年,暴戾在他体内躁动不安,肆意翻涌。
  男子觉得自己被戏耍,气得咬牙切齿:“李怀安是罪人,是逃犯!你看着吧,赤余过不多久又会打进来的,这次别说一半的国土了,连京城也会沦陷的。你和李怀安死无葬身之地是小事,但无辜的百姓也要为你们陪葬!”
  李越点点头:“口才不错,练了很久吧,谁教你的?”
  “皇帝小儿还想审我?”他笑得扭曲,“包庇罪人,你和李怀安同罪!”
  圣上瞧见几颗唾沫星子飞到他脚边,恶心得皱眉。这畜生竟然三次直呼皇叔姓名,他有什么资格?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低着头溜达,神情隐藏在阴暗中。把人晾了好一会儿,才又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考你一个问题。”
  “五年前魏国为什么打不过赤余?”
  疲软的军队,朝臣的背叛,一群被温山软水养娇了的京城良民,魏国在赤余铁骑面前不堪一击。李越还记得从前线传来的一封封急报,说昨日又失了几座城池,说今日赤余又屠杀了多少边境百姓。以及最后那天,全京城的人目送李怀安离开的场景,他们没有丝毫留恋和愧疚。
  “怎么不说话了?”李越用看蝼蚁的眼神打量他,笑道,“朕来告诉你,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魏国才会节节败退。万万孤魂野鬼死在赤余刀下吗,不是,他们都死于你们这种人的懦弱和贪婪。”
  他挑眉:“说太上皇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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