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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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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两个老头儿卷到了尾巴里,腾身直冲云端而去!
  老僧全无防备,被卷到半空时还如坠云里雾中。
  他看不到身周景象如何,通往石台的山道上却还站着许多给老王爷押财运宝的仆众,便见百余凡人瞠目结舌,齐齐抬首望向天际——夏春秋曾疑心吴老板的本相是只虫子,实则不能说错,也不能说对。
  吴淼淼化身本相时亦有青芒耀目,一道青芒冲出了数百丈高,才让凡人得以窥探它的全貌:那是一条背插骨翼的巨蛇,蛇身上却又生出数不清的蜈足,骨翼一振便拔高百丈,直直投向天际涌现的黑云之中。
  时近卯中,东方本已浮现晨曦曙光,但当黑云猛然涌现,便如浓墨般洇染了天际,这人间晨曦即刻随之一暗,竟像东升的旭日也要被那黑云打压得难再升起一分。
  那翻卷汹涌的黑云自然不是什么祥云,而是劫云——两界交汇,罅隙翕张,便是此方人间的灾劫。
  灾劫首当其冲地应在了布阵的山峰上,但见一座高峰自山顶起轰然崩塌,地动山摇之际,块块巨石合着数不清的泥土断木,隆隆有声地滚落山下。
  狸奴负着僧人,纵跃穿行在乱石之间,却只如履平地。
  然而纵使异兽心智只如人间幼童,也感到那片劫云中的熟悉之意,边跑边抬首望向天际,口中呜呜低鸣,好似孩童哭啼。
  “想去便去吧。”
  昙山淡声说了一句,自兽背腾身而起,落地疾奔向山腰石台所在。
  “呜……”
  狸奴慢下步子,又呜咽了一声,圆瞪的兽瞳满是不舍地看了一眼天,又转而盯着已快看不见的人,终未化光扑向那方让它倍感亲切的所在,而是紧追两步,垂首挨蹭了僧人一下,将他重新负于背上。
  夏春秋在石台左右布有数十死士护阵,眼下老僧人虽不在了,死士却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俱忌惮着身中的蛊虫,眼见山摇地动间有一人一兽须臾间扑上石台,也决断不了是该打还是该逃。
  昙山却视他们如无物,长身立于坐骑之上,左手结印,右手执杵,重重顿入虚空——这般天地异动的非凡热闹,便是边涌澜痛得神智模糊,也被吵得勉强提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吉利了一辈子的挽江侯,只觉自己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都异常的大吉大利,祥瑞齐天——佛杵顿入虚空,本应无响无声,却听云霄之上传来一声佛喝,东方本已黯下去的晨光,便在这轰然一喝间光芒大盛,半轮旭日挟霞光火彩跃出群山,霞光磅礴,如火如虹,席卷向西方浓墨劫云。
  佛子身后,战佛法身伴霞而生,三头六臂,怒目獠牙,是真正的修罗道主,八部战神。
  修罗法身虚影转瞬没入僧人身中,借战佛之姿,号武神之灵,以人间之名,作光暗之争!
  僧人的魂魄却抛下了自己的肉身,竟以神魂飞掠入阵,紧紧拥住一个受苦的魂魄,几乎是虔诚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边涌澜虽能勉强看清天地间的异象,却见不得生人魂魄,只在被佛子拥入怀中的刹那,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被那个人抱住了。
  那是来自神魂的感知,是魂魄与魂魄的纠葛缠绵,亲密得世间没有一句形容能够言表一二。
  所有的痛楚便在这一刹那尽数退去,无苦无厄,无痛无怖,所谓极乐,不过如是。
  长安印本悬于阵眼处嗡嗡鸣动,却在僧人以神魂入阵时便渐渐安静下来,两个呼吸后,那天际黑云蓦然一收,比乍现时更为飞快地消散了。
  护阵的死士早被修罗异象吓得四散奔逃,有胆子大些的,边跑边还抬了下头,听得天际一声痛苦长嘶,因为离得太远,听上去倒不十分吓人。
  西南群山无边无际,数百里外深山林中,突闻一声巨响,古木倒折无数,烟尘散尽,只见地上一个大坑,坑中盘着一条半死不活的巨蛇。
  蛇身上本生有两对骨翼,右侧那一对却似被什么极利之物一斩而断,蛇首也似被什么东西削了小半个头去,若是普通巨蛇,伤成这样定是早死了个透,但这背插骨翼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凡物。
  片刻之后,盘着的蛇尾动了动,颓然松开,便见夏春秋拎着吓得只剩一口气的西南王,从蛇尾后绕了出来,浑身上下竟没有什么伤处,只是面色阴沉不定,似憾似怒。
  “……小友,你哭丧着个脸是做什么……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你们俩也活不下来……”
  吴淼淼早在化作本相时就舍了人身,只是异兽精魂,在这人间根本维持不了原形太久,一句话的功夫,巨蛇已化作一团青芒,飘飘忽忽悬在老僧身前。
  “你可是怪我……唉,算了。”
  这异兽以为老僧沉着脸不说话,是怪它逃得太急,结果只差一刹,功亏一篑。
  以这小友的脾气,必是想说,若是留下来先解决了那小和尚,胜负恐怕还要两说。
  可是夏春秋又哪里知道,异界生灵俱有真识化光的神通,狸奴不如吴淼淼修行深厚,尚且想走都能走得及,若是吴老板不管他们两个凡人,不以本相飞天而行,现下早在老家逍遥了。
  便是最后一刹,眼见罅隙关合,吴老板若真不管他们的性命,也未必不能化光一搏,兴许就能走得成。
  可它终究只是转头侧身,舍了小半个脑袋和一对骨翼,险而又险地自猛然闭合的罅隙边滑了过去,护着他们落到了这处林间。
  只是伤势至此,神物已知自己是个注定要身死道消的下场,也不愿再分辩这些劳什子,最终只学人叹道:“唉……你们人间虽有诸多让我不解之处,但我也跟你们凡人学了有诺必践、有恩必报的道理……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
  “你们也不欠我什么……也许只是我不舍得……”
  “莫再多言,”老僧突然沉声道了一句,抬手便要将委顿于地,也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的西南王毙命掌下,“你先借这老头儿的躯壳用一用,待我……”
  “不可!”
  青芒却猛地窜到了老僧掌下,阻他枉造杀孽。
  “我以为我舍得……却到临了才发现……”
  青芒忽暗又明,二十六年的人间岁月便在这一明一暗间恍然飞逝。
  “你们人间是真的热闹啊……”
  十岁的小儿立在街头,穿着娘亲一针一线给他做的新衣裳,看到几月前才遭了大水,几乎家家服孝的镇子,人们又勉强打起欢颜,见面互相道一声:“过年好啊。”
  “玩的也好玩,吃的也好吃……”
  有街坊邻居不知这小儿躯壳中已换了一个不属于此间的魂魄,只是心疼这命大活下来,却死了爹的孩子少人帮衬,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见着他便要分给他一份。
  “而且你们长得都挺好看,当然还是我老婆最好看……”
  神物不知凡人美丑,只是觉得此间许多生灵都跟自己这躯壳长得差不多,全是一模一样叫人的东西,便就都好看——在它老家,没有一个生灵长得跟它一模一样。
  可及到结了一段人间姻缘,挑开盖头的一瞬,它又觉得,这盖头下的姑娘是人间生得最好看的一个。
  “不知道妞妞的咳嗽好没好,以后听不听她娘的话……”
  “你……”
  夏春秋的手掌被这团渐渐黯淡的青芒拦着,迟迟落不到西南王头上,最终长叹一声,极轻微地,似怕碰坏了什么一般,轻轻抚了抚掌下青芒,低叹道,“是我……”
  “不是,是我自己不舍得,”青芒仿佛安慰般蹭了蹭老僧的手掌,打断他道,“是我临了才想明白……原来这人间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便连一粥一饭,我都不舍得。”
  “…………”
  “小友,我既称你为友,便真当你是我的朋友,”青芒轻叹一声,最后劝了一句,“……莫再执着,不值得。”
  真识耗尽,魂飞魄散,这不知修了人间多少岁,异界多少年的神物最后去得潇洒,就此自散于这片本不属于它的热闹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恭喜吴东西的戏份杀青(递fafa)它的本相可以想象腾蛇,不过也不是腾蛇,没见过这么财迷又怂的腾蛇……


第二十三章 
  边涌澜侧卧而眠,睁眼时只见一地竹影——暮春的阳光斜照进屋中,窗外遍植慈竹,风起竹摇,便在床前投下一地竹影摇曳。
  他眨了下眼,便见竹影中又多了一道颀长的人影——昙山走到床边,微微倾身,为他把散了一脸的发丝理到耳后,淡声道:“想来也该醒了。”
  僧人的语气仍是那般清淡,挽江侯却笑了,突抬起手握住僧人未及缩回的手腕,语声晏晏道:“大师,你是不是亲我了?”
  寻常人晕了三天才醒,总难免要琢磨琢磨,我是谁?这是哪儿?我这是怎么了?
  但有的人不仅不琢磨,还要寸阴必争地不说人话。
  不说人话也罢了,偏还力气大得像头驴,半点不像昏昏沉沉晕了三天——挽江侯用的是个防备僧人一语不合,甩手就走的力气,哪儿成想昙山本就没要走,被他一握一拽,整个人直直倾倒,若非僧人见机得快,就势撑住了床头,便要正正压在他身上。
  “…………”
  “…………”
  床上人身子未动,头却不由转了转,微仰起脸看向仅在咫尺的佛子。
  “…………”
  “…………”
  “…………”
  “涌澜,”对望半晌,昙山先开口,冷冷清清地问他,“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驴说。
  僧人心中莞尔,笑意及不到面上,却漫漫沁入眼底,也不再说什么,竟就这么站直身子,径自转身走了。
  剩下挽江侯一个人,心神不属地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左看右瞧。
  看摆设布置,此处应是一间寺庙中的禅房。
  房中燃着佛香,窗外慈竹青郁,细听还有潺潺流水之声。
  窗里窗外俱瞧遍了,挽江侯才觉出身上清爽整洁,并无一丝不适——他那时痛得汗湿重衣,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现下身上却觉不出一丝粘腻,且换了身细软干净的里衣。
  此处若是一间寺庙,想必没有什么下人仆役,昙山怕也不会支使别人为他净身换衣,那……
  挽江侯一念至此,刚凉下去的脸又腾地烧了起来,呆呆坐在床上,终于像个晕了三天的人该有的模样。
  昙山跨进禅房便见这人发癔症一样坐得笔直,面若桃花,呆若木鸡。
  “涌澜,过来吃点东西,”昙山把手中端的食盘放在桌上,又递了一套常服外袍给他,“吃完随我去和此间住持道个谢。”
  “…………”
  边涌澜魂飞天外地接过袍子,耳听僧人续道:“此处在峨眉山中,寺中住持对温养魂魄一道颇有研究,他早先为你看过,应是没有什么大碍。”
  “…………”
  “涌澜?”
  “…………”
  “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昙山见这人接过衣服就不动了,跟他说话也没什么反应,不由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没什么不舒服,”挽江侯闷闷开口,把和尚的手从额头挪到了自己的眼上,两眼一抹黑道,“就是得缓缓。”
  “…………”昙山也不知他又在闹腾什么,见他面色虽红,额头却也不烫,便不再管他,拿过外袍上的发带,趁空为他绾起头发。
  和尚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梳子,昙山以指代箅,细细理过身前人的发丝——佛子手指修长,那是一双诵经念佛的手,执过木鱼,捻过佛珠,现下却自三千烦恼中徐徐穿过,手持发带一圈一圈绕紧——束了一个七扭八歪的驴尾巴。
  “你……”挽江侯缓了半天,似是终于缓出了门道,面上红晕一分分褪了下去,不回头地问道,“……你把印拿回来了?”
  “嗯。”昙山随口应了一声,也觉得自己束发的手艺不太过关,便又伸手整了整。
  “你自己没头发,瞎摆弄我的干吗,”挽江侯似有些不耐烦,把发尾从僧人手中拽了回来,自己三两下重新束好,口中轻声嘟囔了一句,“……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寻回长安印之际,怕就将是分别之时——说话人的口气并无丝毫责备,只有一分掩不住的心酸。
  “…………”昙山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静了静,伸手在被中摸索了一下,拎出一只睡得热乎乎的小东西,放到边涌澜怀里,“狸奴好几日不见你,便非常想你……它化为本相,真识耗损太过,现下还醒不过来,再过十天半月也就醒了。”
  小兽四仰八叉地仰躺着睡在挽江侯怀中,是个最安心、最不设防的情态。
  边涌澜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狸奴一起一伏的肚子,才发现自己竟这么容易流泪——他想问他,狸奴会想我,那你呢?你会不会想我?
  又想问,要不你把狸奴留给我,有它陪着我,兴许就没那么想你了。
  但终是什么都不肯再问,默默按下眼中热意,拿过外袍穿戴整齐,笑了笑道:“走,我们去谢过此间住持。”
  寺名普贤,庄严古朴,前殿有香客人语,后殿却只闻鸟鸣禅声。
  昙山许与此间住持有旧,又或天下佛子本就不分你我亲疏,那老僧人慈眉善目,待人极是和气,先道不必多礼,又一字一句为边涌澜讲解温养魂魄之法,最后笑言道:“小施主无需多虑,你这魂魄本就较常人凝实许多,命格更是万中无一的富贵吉祥,老衲看你此生定平安康健,无苦无忧。”
  边涌澜方要道谢,又听老和尚道:“小施主莫当自己是客,寺中可随意走动,不妨事。峨眉山中清净,灵气纯澈,若无要事不如多住几日,把身子彻底将养好了再启程。”
  挽江侯一时无言,只觉这话自己不便作答,却见昙山颔首行礼,代他应道:“便劳烦了。”
  峨眉天下秀,物华天宝,凝翠叠绿。寺中有一溪活水,逆水而上,出了后山门,便见曲径通幽,一条小路石阶和缓,蜿蜿蜒蜒,也不知通去哪儿。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半步,沿路走了片刻,便已身在山中。挽江侯离了山路,循水声来到溪边,随着溪流漫无目的而行,眼见满目青翠,山花烂漫,偶有小兽跃出林间,到溪边饮水嬉戏,许因在这不杀生的人间仙境里呆久了,见了人也不大惊慌。
  “涌澜,你身子还未好全,莫要走得太远。”
  昙山陪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见天色将暮,终于出声劝了一句。
  “我没什么事,只是躺松了筋骨,有些气闷。”
  边涌澜走了一圈真气,只觉身上没什么大碍,身随意动,翩若惊鸿地掠了出去,在溪中捞了尾活鱼上来,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到溪中,可见也是手闲。
  “夏春秋那老头儿也不知是死是活,”挽江侯想到落入人手的囚龙,冷哼一声道,“待本侯回京……”
  他本想说,待到回京向天子禀明西南王的所作所为,再带齐兵马去找那两个老头儿的晦气,却又想到昙山多半不会和自己一起回去,剩下的话也就不想说了。
  “他还活着,这峨眉山中他不敢来,待你……”
  昙山想道,待你回京后,并无需挂心此事,他既曾是我师门中人,贫僧自会善后,却也不知为何没有把话说全。
  暮色渐起,溪上浮出薄薄的水雾,两人隔着一丈之距,片刻相对无言,却又在下一刻,同时抬头看向天边——普贤寺的晚钟敲响了。
  梵钟不急、不徐,沉稳端穆地,一声连着一声,从山下遥遥传来,乘着晚风薄暮,遥遥攀上天际,回荡在群山之中。
  十八响后,钟声暂歇,昙山重垂下眸,开了心识观想,望向自己的指端。
  红线尚在,却不复千里之遥,延出一丈便到了头,系在另一个人的指尖。
  钟声再起,亦是十八声响,声声都似佛问,问他最虔诚的孩子:“你可愿放下?”
  五日不眠不休的追行中,僧人心中未曾片刻有佛——他不敢有。
  只怕念起了佛,便放下了人,断了一条因果红线。
  但现下这线已用不到了——佛说:放下。
  不爱一个人难吗?
  若愿意放下就不难。
  梵钟时起时歇,反复六次,每次十八声,共计一百零八响。
  离得远了,钟声并不十分洪亮,却因山中回音,入耳更为深沉绵长。
  挽江侯不礼佛,从未向菩萨许过什么愿望,却也知道这一百零八响的意思——一年有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这一百零八声钟鸣,便是愿人间一年轮回,地久天长。
  佛家慈悲,不仅愿人平安,也愿人快乐——传说人活一世,有一百零八苦,便亦愿以这一百零八声钟鸣,度去世人烦忧,只留欢喜在心头。
  边涌澜静静立着,垂眸听完一百零八声暮祷梵钟,眼底又在不知不觉间蒙了一层水汽——天长地久、平安喜乐,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得来的。
  他不怪天,不怨地,不责备什么人,只道是自己太贪心。
  “涌澜……”
  钟声彻底止歇,便连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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