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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浮图-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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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明知自己心意,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一说?!
三分忐忑三分犹疑,添着三分惊惶几乎化成九成九的不安。到头来,藏着的一分小女儿心思,全都被凶恶神态遮掩。鞭柄几乎陷入掌心,却犹自不觉:“……你看上他了么?你告诉我,你看上那个病痨鬼了么?!”
“有何不可?”方既白自斟自酌,语调散漫,却已是饮了一杯。
少女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胡说!方既白,你不过是第一次见他!”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你竟没有听说过吗?”
他声音既低且缓,将少女尖利声音压下,倏尔斟酒,十成的漫不经心:“况且,你怎知我是第一次见他?”
字字句句,皆如万斤巨石沉沉压上苏暮秋心尖。
少女立得笔直,可细看来,樱唇上早多了一排细小牙痕。
“……你认识他?”
“我瞧他眼熟的紧,说不定,便是一位故人。”
坐者斟酒手未落,立者却已霍然转身。寥寥几语若刻骨刀,一刀刀刺下嫉妒与愤怒,滔天火海心中烧,到头来,全浇到那跪倒少年身上。
羊皮短靴一脚踏上长凳,软红长鞭刹那破空而出,若游龙上天,凌厉风声几欲刮破人耳膜,伴随着少女厉喝:“也好!叫你美人也罢,故人也罢,我都将他变成个废人!”
。
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
而当身法“惊鸿”与鞭法“游龙”含着十成十怒气结合使出的刹那,那鞭下少年命运一望而知——
那是几可预知的,痛苦与折磨的来临。
而那少年呢?!
他为何要承担这般痛苦!
他为何要承担这般折磨!
他只不过是因为在长街上救了一名幼童,只不过因为心中不忍与善良舍身相救,却让自己落到这般悲惨境地!
他难道没有不甘?
他难道没有后悔?
不经意间侧头,却教他对上了少年双眸,氤氲雾气来如春水去如风,唯见浓如墨,深如夜,一点瞳色,却是臻至极致的纯粹——
平静得近乎坦然,却有万般折不断的执拗。
他在凝视着谁?
抑或是,等待谁出手相救?
这样的眼神,决计不是市井凡人所能拥有,那是即便在常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灵修也渴求的——
刹那间方既白心中砰然一动,脑中念头呼之欲出。不及其他反应,手腕翻飞,瓷盏一击如白虹贯日,直袭软鞭而去!
那一式也正叫做白虹贯日,足以挡下这游龙惊鸿的一击!
以这一式,以他修为,当击飞少女鞭梢,当带退少女身体,当将那少年完完整整保下!
方既白算无遗策,心中自是万无一失的笃定。
孰料,事与愿违。
鞭折盏碎,却是玉石俱焚的惨烈。
薄胎瓷盏被劈成无数碎片,甚至窜入软红长鞭。而苏暮秋双眼瞪圆,万分不可思议中,转头嘶声:“你居然要救他?你居然要救他!方既白,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人对我出手?”
——甚至伤了她爱逾性命的软鞭。
“……他算是个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对待?”
然而方既白如若未觉。
他甚至还保持着先时提壶斟酒的模样,未曾分与苏暮秋半分目光。
便是他改变主意想要保下的少年,也没有分得一点半点。
他脖颈微微抬起,正定定凝视着二楼,便连他自己也未曾发掘,这正是先时那少年凝视的方向。
这是连风都将要停滞的寂静。
座中客、杯中酒一刹那间尽皆远去,只留下眼中人——
于雕花窗棂的间隙里,教人看得清清楚楚的纯白衣袍。
古怪的气氛在这一刻缭绕整座酒楼,苏暮秋蓦地抿唇,手指不自禁扣住软红长鞭。
她看到了二楼中的白衣,然而更吸引她的是方既白紧绷的手指。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姿势,亦是少女全然陷落的缘由,即便从相逢至今见得不过一次——那年于南荒中面对凶兽时,青年便这般挡在她身前。
如临大敌。
——鞭折盏碎,玉石俱焚。
纵使一时不查,此刻也冷静下来,辨出并不属于他两人的气息。
那个人,那个一击之下,竟让他俩都吃亏的人——
倏尔,方既白低声一笑:“阁下何人?这般藏头露尾,不敢与我一见?”
而那人回答,不过简单三字:
“我姓傅。”
☆、第7章 欺人甚
傅。
这世上有无数人姓傅,却有多少人,能够一击之下,使他二人都吃一暗亏?
方既白修为在太初同辈之中已属顶尖,苏暮秋纵使骄纵太过,也优于常人,以这人的修为,这般的年纪——
碎金切玉,斫冰积雪,泠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分明年岁与他二人相差无多。
方既白脸色已然变了。
他想起来一个人,一个数年前曾有一面之缘,却传言早已殒身南荒惊涛怒海中的人。
酒客们脸色精彩纷呈,明月楼内那说书先生脚底抹油不久,先前说那故事余音犹在耳边。
相传那人人如琼枝堆雪,一剑却有风雷之烈。
渊山傅。
便是一味骄纵如苏暮秋,此刻也咬住了唇。
她虽然被家中人宠的紧,可到底并不是蠢货,听了这姓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包围圈里一时剩的就只有一人,此刻满心惊疑不定,只盯着二楼。
渊山这一代的传人,不是说已经葬身南荒了吗?
——不,那人只是说失踪,并无确切死讯传来。
那他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湘水繁华之地,距离南荒北漠几可说万里之遥,他又怎会千里迢迢奔波至此?除非、除非——
苏暮秋脑海间灵光一闪,霍然间想起一事,暗觉便是这人来木城缘由,忍不住便生出几分得意。
纵使你天纵之才、名声在外,可不也要去小镜湖参加辛夷花会么?
可巧,自己这一路,也是要与方既白一同回小镜湖。
七年前这人成名在东莱一方,与太初门下诸多弟子切磋,方既白乃是其中佼佼者,说不定当年便与这人交手过。切磋之情,砥砺之谊,有这一层关系在其中,她难道还怕这人为难她么?
当下毫不客气出声:“喂,姓傅的,你就这么几个字,真当人人都得认识你么?”
既然这人不说破,她索性就当着自己也猜不出好了。
少女嘴角噙着丝笑意,小算盘拨拉得哗哗,一语毕见二楼上并无甚反应,心里更加得意起来:“就算你厉害的紧,也没得理由这么平白出手折了我的鞭子……”
她一顿,手扣着软鞭,道:“哼,哑巴了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住嘴!”
“慎言!”
不同话语相同意思,出自两人之口。方既白沉下的脸色慑得苏暮秋噤声,她不敢去寻心爱男子麻烦,却不代表她会放过另一人。
“哟,病痨鬼,先前还恭恭敬敬的,现在都敢呛声了?”
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出声的,就是跪在楼梯上那灰衣小子。
一声冷笑,众人听得明明白白:“胆子倒是不小,还真以为有人给你出头?”
事已至此,那少年反而平静下来。先前他还在不住颤抖,此刻整个人却奇异的镇定,半抬起头,脸上脏污,却不掩从容之色:“苏姑娘,您是小镜湖少主,出身高贵。姑娘说小人没有半分干系,小人本就出身卑微,不值一提,可姑娘,您不该这样说……傅公子。”
末三字轻且缓,若风过花间,颤颤悠悠,散落楼内,微不可闻。然而苏暮秋却听懂了,明白了——
泥沼里的是他自个儿,云端上的是那姓傅的。
而那所谓的“出身高贵”,字字听来,全然讽刺。
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她出身小镜湖,轮得到他来评说?难道他还真的以为,姓傅的会给他出头?再说了,难道她会害怕么?!
一念起,心火起,鞭行如蛇挥卷而去,却被异物陡然打落。
少女一声痛呼,踉跄后退数步,紧紧握住手臂,眸含怒色,厉声道:“傅少棠,你真以为我怕你吗?!”
她终于说出了那人名字。
风声戛止,满堂俱寂。
“仗势欺人。”
。
那嗓音清冷极了,如若昆山巅顶掬起的一捧终古不化的冰雪。然而苏暮秋也气急了,浑然不察其中寒意,冷笑道:“我就仗势欺人了,你又把我怎样?”
小镜湖的少主,苏暮秋的幼妹,生来便是金尊玉贵,在万千宠爱里长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唯一的一个跟头也就栽在方既白身上。这世上可以有万千她不想做的,却绝没有她不能做的。
纵然傅少棠是渊山传人——
“你也拦不了我。”
她若是要做什么事情,那必然会做到。她想要给那少年教训,那旁人决计拦不了分毫。
然而却有人按住了她。
也只有这个人能够按住她。
方既白示意她稍安勿躁。
年轻的男子神情已不复先前凝重,俊朗面容上甚至漫起淡淡笑意,之前如临大敌模样如若从未存在,就仿佛他一直都这般轻松。
毕竟多年前曾有缘相见,而对方的性情,方既白也多少了解几分。
或许对他有利,也说不定。
“傅兄,一别七年,却未想在此处相见。”
此言一出,便连他自己,也是几分恍惚。
彼时少年英气勃勃,而今青年风华正茂。七年,足以让自己成为太初门下这一辈最顶尖的存在,而当年便已经横扫一干同辈的他,如今,又成长到了怎样的地步?
。
春醺日暖,弹指七年。
窗外风拂花动,摇摇簌簌,仿佛当年模样。
傅少棠略一默然,方才低声道:“我亦未曾。”
未料在湘水明月楼内再遇,却是眼下这般光景。
名门骄子。
欺人太甚。
☆、第8章 尘埃定
然而方既白却没有明白。
抑或是,明白了,却不曾点破。
太初的骄子含笑悠悠,有心叙旧,却又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毕竟眼下还是这尴尬场面。于是他便将话题转向了那少年:“傅兄,你也瞧那孩子可怜么?”
傅少棠的脾性,他也略知一二。眼下既然撞到他手上,顺水推舟又何妨?
甚至推波助澜,也无大碍。
“饶过那孩子吧。”方既白缓声道,他不知想到何处,微微一顿,方才续道,“苏姑娘。”
苏暮秋眼中有怔色划过。
“……什么?”
“我说,饶过那孩子吧,他原本也没有什么差错,不是么?”
苏暮秋嘴唇颤抖,小声说:“你叫我什么?”
“苏姑娘。”
苏姑娘。
只有最初的最初,他们刚刚遇见的时候,方既白才是这么称呼她。彼时一人太初俊彦,一人苏家娇女,长辈有意为之,促成二人相遇。孰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暮秋身陷无边情海,方既白却在岸上冷眼旁观,他唤她,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名字。
然而她宁愿方既白如往常一般直呼她名,也不愿听到“苏姑娘”这三字。
生疏,且尴尬。
而一切,都不过源于这少年。
源于这个卑微的、下贱到骨子里的少年。
“你要我饶过他……”少女杏眸中水汽渐起,“饶过他,只因为这个姓傅的,你就要我饶过他。他算是个什么人,凭什么要我饶过!”
方既白以手支额:“傅兄说的总归没错,这孩子原本就是个可怜人。”
余光里瞅见少女不忿神色,方既白倏尔一笑:“何况,我也并不算你什么人,你没的必要去寻他麻烦。”
凤眸轻挑,眸光清湛,却是无意无情。
。
这样冷漠而疏远的话语,几乎要将两人间的联系斩得一干二净。
苏暮秋蓦地红了眼眶,一双眼只定定地朝着他:“不算什么……方既白,你说不算什么?”
她的眼眶已盈不住泪水,可她仍倔强地咬住唇,只想得到回应。然而沉默许久,久到那个人笑意淡下去了,凤眸冷下去了,也没有半分言语。于是,眼底一点光芒若风扑烛灭,只余遍地灰烬。
方既白。
她心里默念这名字,每一字都如刀割,待得三字念罢,已然痛得不能自已:“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何必救我?不如就让我死在南荒罢……”
她花容惨淡,眸里竟然落下两行泪来,扑簌簌落到绯色衣衫上,水渍晕染开,一点一点,有如泪血。
堂内鸦雀无声,四下死寂。
唯见那俊朗男子一脸复杂,却终究不曾出声。
苏暮秋惨然一笑,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忽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刹那间又变得如初时那般肆意跋扈:“滚吧,你当时怎么没死在南荒!本姑娘瞧上你真是瞎了眼!”
她说的又急又快,却掩饰不住哭音,又高昂着头颅,仿佛不愿意在青年面前低下一点半点,犹恐折损了自己的骄傲。话音一落,竟然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大门去了。
。
一番干戈,此时尘埃落定。
少年仍跪原地,少女低泣而去,方既白自斟自饮,由始至终,傅少棠也未曾露面。
方既白目送绯红身影跑远,低叹口气,回转头,倏地一怔。
明月楼二层雅间,那白影,竟然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就这般不耐么?
方既白思及先前,一声苦笑,也是,依着傅少棠性子,原本就该如此。
终于逼走苏暮秋,可心中也无多少喜悦。
偶遇傅少棠,那人却连见也不愿一见。
一时间意兴阑珊。
。
此时酒楼内人走的走,散的散,还有些坐在桌上,虽是喝着酒,但一双眼有意无意,到向着楼梯上那少年扫去。
楼梯上少年原本匍匐在那里,衣袖忽而动了动,仿佛捏住了什么东西,艰难地爬起来,回头望了望二楼,一瘸一拐地走到楼下。
原来他在街上那一扑,也伤着了自己的脚。
少年沉默着走到方既白桌前,又退了几步,唯恐自己衣袖脏了别人地方。他俯身做了个揖,嗫嚅着,似乎想要道谢。
方既白心中一动,轻笑道:“低着头做什么,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少年似乎吃了一惊,连忙否认:“自然不是,只是小人姿容卑陋,不敢污了公子眼睛。”
然而那天之骄子打定主意不如他所愿,嘴里吐出两字来:“抬头。”
少年只得抬起头,露出那张平庸无奇的面容。
“公子?”
他眼里微微疑惑,可掩不住深处的怯懦与畏惧。仿佛只要方既白再说一句话,就会把他吓得跪倒在地。
或许是他看错了。方既白难掩心中失望之情,眼前这人,哪里有半□□具先天之灵的影子?
罢了。
方既白甚无意趣地叹气,挥挥手让那少年退下。
想也知道先天之灵何等珍贵,哪里便会在这市井间寻常见到?这少年……估摸着也只是个普通人,既然傅少棠都插手了,那他,自然也不会再管。
而他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少年朝着明月楼内退去了。
。
原来这少年正是明月楼内的伙计,此刻从争端中脱身,自然向着明月楼后、自己住的地处去了。
“小顾,小顾,你的伤没事罢?”
少年抬起头,认得是自己同房的伙计,还没有说话,又听他说道:“唉,你也真是倒霉,平白摊上这么一桩事儿。这些江湖人打打杀杀的,从来不把咱们的性命当一回事儿……”
可不是么?他们这些人,可不是生死性命,都掌控不在自己手里?今天若不是傅少棠出声,恐怕他就真的死在那里了。
“小顾,我偷偷告诉你,掌柜的好像有一些不满,我方才听他说,要把你给辞退了。”
辞退?少年换衣服的动作一顿,随即咕哝道:“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想呆了。”
那伙计吓了一跳:“诶,小顾,你可别说气话啊,你不在明月楼,还能去哪儿呢?”
少年此刻已换好衣衫,闻言微微一笑:“天下之大,自然有我的去处。”
——何况,他已经找到了。
伙计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犹自记得这少年初来时,那瘦瘦小小的狼狈模样呢。
“诶,小顾,你要去哪儿……你身上还带着伤呢!”
“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
是了,就是这里,廊檐末端与花园相接处的客房,最是幽静不过。
先前他已经问明了伙计,那人住的客房,这是这间。
数日守株待兔,今朝得偿所愿。
千般紧张万般忐忑,融于心田,终归不过一丝期待。
。
傅少棠过来时,便见一少年抱膝坐于拐角处,半边侧脸沉静安然。听得脚步声,陡然侧头来,眸中惊喜期盼之色如春日梨花次第绽开。
“傅公子?”
☆、第9章 沧浪水
他并不识得这少年。
可这少年,分明认识他。
少年眼里纯粹的、油然的喜悦,因着他的到来而生出,做不得半分假。
傅少棠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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