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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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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兄弟相见
久别多日,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战斗,或经历了波涛诡谲的审案,李徽与王子献自然有许多话想说。然而,新安郡王正想邀请好友回濮王府一叙,便又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起。回首望去,却是自家兄长策马而来,剑眉微拧:“你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跟上来?不过是稍不注意,你便不见踪影,还须得我回头来寻你!”
李徽怔了怔:“阿兄不是须得回宫复命么?”他跟过去又有何用?
转念一想,他立即回过神来:不,当然并不仅仅只是回宫复命。大世父一家返回长安,便意味着时隔十来年,皇室终于阖家团圆。这种时刻他怎可能缺席?而且,他来迎大兄,同时亦是迎接长辈,祖父祖母心里定然觉得欣慰——虽然,他的本意其实并非如此。
见他醒悟过来,李欣便并未多言,只淡淡地道:“王郎君这两日便在濮王府客院住下罢,旅程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了,稍微歇息几日也好。往后,你们二人有的是机会促膝长谈,并不必拘泥于此时此刻。”
闻言,王子献微微一笑,行礼道:“多谢大王厚爱,不过——”
李徽察觉他的婉拒之意,笑着接道:“子献又何必住在客院?不仅来往不便,住着也孤单。不如与我同住罢,我所居的西路空空荡荡,正缺了几分人气,那些空着的楼台亭阁,随子献挑便是。”说罢,他并不等王子献与李欣再多言,就吩咐旁边的部曲:“带着我的贵客回王府,烦劳张傅母好生招待。”
既是他热情挽留,王子献推却不过,便只得答应了。李欣扫视着他们,双目微眯。
直到兄弟二人御马回到车队之中,李欣方道:“这王子献绝非池中之物,你对他了解几分?可知他性情究竟如何?家族中有多少人?日后有何打算?”
“子献自然非寻常人等,否则我又如何会保举他襄助阿兄?”李徽坦然道,“至于他的性情,或许眼下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也无妨。我们先前相处的时日尚短,不知亦不为过。只要诚心诚意相交,日后何愁不能了解?”
李欣眉头一动:“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知交好友,还是性情单纯些为好。他杀人时毫不动容,用兵奇诡,心思深沉,往后也不知有何等远大前程。于情于理,你们实在不适合结交。我宁可你交些狐朋狗友,成日斗鸡走狗,打马闲游,也不愿你日后被他耍得团团转。”
李徽瞥了他一眼,不由得一笑:“阿兄,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竟希望我变成一个纨绔子弟,也不愿我一心向学成为子献那般的栋梁之才?而且,阿兄是否太小瞧我了?怎知我竟然会被人戏耍而不自知?”朗朗大笑之后,他才又正色道:“阿兄,君子之交,不在利益,亦不在怀疑。如同伯牙子期,偶遇得高山流水之知音,不问出身,不问家境,不计得失,日后方可为生死之交。”
“诚然,初遇子献时,他作为琅琊王氏子的出身,如翩翩君子一般的举止谈吐,方令我产生兴趣,使我们得以相交。不过,时至如今,我们已经绝非仅仅因身份而往来了。这些时日以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诚意。”
“那是因为你结交的人太少了!”李欣毫不客气地道,“京中俊彦子弟不知凡几,都比他更适合跟在你身边!!你在均州的时候没见过什么像样的世家子弟,才会觉得他特别!才会觉得他值得相交!”
“子献还不够特别?”李徽反问,“若是说什么京中俊彦,阎家那群郎君可是声名远扬?我仔细观察过他们,觉得远远不如子献多矣。我已经结交了这般优秀的好友,又何必退而求其次?更何况,这些京中俊彦不是珍贵娇花便是势利眼光。珍贵娇花者,我觉得索然无味;眼光势利者,我们濮王一系大抵也入不得他们的眼。”
“你又如何能断定王子献不是为利而来?”李欣简直要被阿弟的固执气得笑了。
“我身上有何利益,值得他为之图谋?”李徽冷静如旧,“顶多不过是在他贡举的时候,替他给考功员外郎说几句话罢了。倘若只为了仕途前程着想,他大可转投叔父门下,而非与我结交。我不过一介闲王,无利可图,无计可谋。所以,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我愿意信他一回。倘若日后当真并非一路之人,那便割袍断义就是。”
李欣一时间无言以对,良久方暗暗咬牙道:“我不放心,先查一查他的家族再说!”
“阿兄便是查出来了,也千万别告诉我。”李徽回道,“该说的,他一定会说。不该说的,便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罢。”任何人心中都有秘密,并没有必要完全坦诚。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不可对任何人直言的隐秘呢?
李欣恼他固执,禁不住拿着马鞭,在他的马臀上轻轻抽了一记。枣红的骏马微惊,立即小步奔跑起来。长安街上不许跑马,李徽忙着控马,一时无暇与自家兄长理论。李欣看着他匆匆勒马缰夹马腹,忙忙碌碌,满腔怒火不由得又化为无奈的叹息。
守在他们兄弟身侧、将他们挡得严严实实的皆是濮王府心腹,假作什么也不曾听见。距离他们数十步之外,李厥望着兄弟俩亲热的模样,眼中掠过淡淡的羡意,也打马随了上去,笑着道:“大兄,十几年过去,长安城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李欣回首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看似没有变化,实则早已是物是人非。阿厥,十几年前是疾风骤雨,如今却是阴云密布,仍须得步步小心才是。”
“我省得,阿兄放心。”李厥低声答道,笑容中多了几分悒悒之色。
当车队徐徐赶到太极宫前时,宫门边一片寂静,并没有宫使抬来檐子相迎。苏氏握着庶女的手,望了李嵩一眼。李嵩阴郁地打量着眼前雄伟壮丽、延绵不绝的宫室,忽然推开了扶住他的仆从,一瘸一拐地朝内走去。李厥上前想要搀扶他,却依旧被他断然推开了。
就在此时,李泰乘着檐子慢吞吞地越过宫门旁边,似笑非笑地命人停了下来。李欣与李徽心中一个激灵:阿爷不是在一直待在弘文馆中么?弘文馆位于太极宫外朝,在门下省官衙旁边,离东南的宫门永春门尚有一段距离——他却偏偏要在此时赶过来,所为何事,不是显而易见?!众目睽睽之下,兄弟二人便如此不睦,祖父若得知又该是作何反应?!
濮王殿下并未注意到两个儿子瞬间便紧张起来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檐子上挪了下来,掸了掸袖子,拱手道:“大兄,多年不见,风采犹胜从前。”他生得圆润,腰腹太过庞大,只欠了欠身,便当作行完礼了。
李徽兄弟二人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应该还是他们太过紧张了。自家阿爷能在多年前夺嫡的时候占据上风,应该不会在李嵩面前轻易犯什么过错才是。要知道,当年暴躁易怒的是李嵩,经常受委屈诉苦的却是他——如今装一装兄友弟恭的模样,对濮王殿下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李嵩打量着红光满面的李泰,目光寒冷如冰:“确实久违了,你也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慢,其中蕴含的深意亦是不言而喻。
李泰挑起眉,还待再说什么,李徽已经笑眯眯地扑了上去,不容分说地将自己埋在他软绵绵的怀中:“阿爷来得正好!可是担心大世父的伤势?大世父腿伤未愈,不方便行走,不如阿爷将檐子让给大世父乘坐如何?”
父子二人无声无息地以目光交锋,若不是周围站满了人,濮王殿下简直恨不得将怀里的幼子扔将出去——他只是来看笑话的,可不是为了显露兄友弟恭来的!!而且,宫人没有准备檐子,那一定便是帝后的意思!区区一个犯了谋逆罪的庶人,允许他回到长安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在宫中还坐什么檐子?!阿爷阿娘都不怜惜李嵩了,他又何必要做这个好人?!
然而,话都已经这么说出来了,他还能反驳么?!
于是,濮王殿下只能咬牙切齿地捏了一把自家儿子的嫩脸:“既然大兄受了伤,那便坐檐子去两仪殿罢,也别教阿爷久等了。”
李嵩阴郁地扫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张口欲拒绝,苏氏却盈盈一笑:“多谢三弟。”
“阿嫂不必客气。”对待女眷,李泰也只得勉强收起了不甘之色,露出笑意。说罢,他又望了望旁边长身玉立的侄儿,肥厚的大掌拍了拍他,险些将病弱的李厥拍得咳嗽起来:“阿厥也长得这么大了……走罢!”
废太子李嵩一家回宫,并未得到濮王李泰一家回宫那般的待遇。圣人仍是在两仪殿召见了他们,却并没有与儿子相拥而泣的意思。李嵩领着苏氏与儿女行了稽首大礼之后,他亦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家四口一番,叹了口气:“回来也好,去立政殿见一见你们阿娘。五郎,将他们安置在你的别院里,苏氏往后也天天入宫侍疾。”
“阿爷尽管放心,杜氏已经着人收拾了布政坊的别院,大兄大嫂待会儿过去便可住下。”李昆含笑道,执着李嵩的手,“若是有任何不妥之处,大兄大嫂也不必与我们客气,尽管直说就是。”
李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复杂之意较之李泰当初更甚。李昆却仿佛一无所觉,依旧笑得温和如春风。李衡与李泰父子三人立在旁边,瞧得一清二楚。
待到众人告退离开两仪殿,前往立政殿的时候,一左一右搀扶着阿爷的李欣、李徽渐渐落在了最后。
李泰望着前头诸人的背影,忽地嘿嘿一笑:“他心里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李徽与李欣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首。
作者有话要说: 嗣濮王:你们俩不合适,懂吗?!
小郡王:我觉得挺合适。
嗣濮王:如果他骗了你肿么破!!
小郡王:那就割(立)袍(刻)断(分)义(手)
王子献:稍等,让我们先来定义一下,什么是欺骗?
小郡王:→ →
嗣濮王:呵呵
————————————————
濮王殿下:他不开心,我就开心了!!他不舒服,我就很舒服!!哈哈哈哈哈哈!!
嗣濮王:→ →
小郡王:→ →
太子殿下:( ̄▽ ̄)〃
越王殿下:╮(╯…╰)╭
废太子:呵呵
第30章 皇家团圆
秦皇后见到李嵩一家的时候,神情更为冷淡,刚开始甚至似乎并不欲言语。直至李厥拜倒在床榻前,流着泪唤了声“祖母”,她才微微动容,喟叹一声。毕竟这也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嫡子嫡孙,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又如何能忍心完全不理会?
见她流露出些许不忍之色,李昆与李衡立即扶起李嵩,李泰也跟着虚虚一托了事;阎氏妯娌三人则扶起了苏氏及其庶女;李欣与李徽兄弟二人离得近些,也忙将李厥搀扶起来。一时间,周围竟是断断续续地响起了抽泣之声,似是感触良多,又似是喜极而泣,拭泪者几乎比比皆是。
秦皇后却并未理会晚辈们,也无暇观看谁哭得真情意切、谁哭得虚情假意。她仿佛是有些累了,缓缓合上眼,低声道:“下去罢。明日,苏氏与阿厥再来见我。”
苏氏立即应诺,李厥亦是转悲为喜。李嵩的脸色则越发阴沉,仿佛风雨欲来前乌压压的积云,转瞬间便要电闪雷鸣。至于那位小娘子,显然已经顾不得其他,正很是隐晦地左顾右盼,却依旧难掩满脸惊叹艳羡之色。
她的举止落在李徽眼中,竟觉得仿佛有些亲切。仔细想想,他们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生在乡野之地,何曾见过长安这般繁华的城池,又何曾见过太极宫这般富丽雄壮的宫殿群?只不过,他年纪长,自幼亦是生长在富贵当中,便是再好奇也能控制得住;她确实年幼,也从未见识过锦绣乡,竟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人眼中,日后说不得还会成为笑柄。
为了显示对两位嫡亲兄长的一视同仁,李昆与杜氏再度准备了洗尘宴。兄弟姊妹们按照国礼家礼齐齐坐下来,彼此祝酒,互相问好,热情寒暄。晚辈们亦是坐在一处,或叙一叙别离之情,或好奇地彼此打量。倘若有人远远一眼看去,皇室一族不仅枝繁叶茂,更是处处欢声笑语,确实是一派太平景象。
殊不知,席间李嵩只自顾自地饮酒,并不搭理其他人,与往年毫无二致。而李泰反倒是难得兴致高昂,频频与李衡、李昆饮酒说酒辞,时不时还开怀大笑,仿佛李嵩一家归来他反而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女眷们倒显得和睦许多,当年苏氏作为大嫂尽职尽责,对妯娌与妹妹们皆很是照顾,诸王妃与公主亦承她的情。便是安兴公主亦很安分,并没有乘着酒意说出什么明嘲暗讽的话来。
晚辈们的坐席间,李厥将庶妹李茜娘引见给嫂子与姊妹们之后,便与堂兄弟们叙旧去了。长宁郡主原本对这位堂姊有些好奇,觉得她与李徽一样出身乡野,说不得也像这位兄长一样有趣味。无奈李茜娘察觉众人对这位小娘子都十分看重,知道她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小郡主,说话间不免有些过于小心谨慎,令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宴饮结束的时候,小家伙特地来到李徽身边,轻声抱怨道:“本来以为她是个有趣的人呢,想不到原来竟然什么也不懂。别说衣衫首饰了,就算是骑马射箭打马球她也不会。来的时候,他们不是遇上逆贼了么?我让她说一说详细情况,她竟然说自己昏过去了,只知道是群凶恶之徒,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若是换了你遇上一群逆贼,你不会受惊么?”李徽勾起嘴角,“这也怨不得她。”
“但她明明是瞒着什么不肯说……”长宁郡主不满地哼了一声,“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分明她记得逆贼的事,只是不想与我多说而已!这种事还用藏着掖着做什么?怕我听去了什么还是怎地?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和她来往了,阿兄也不许和她深交。”
“我与她深交做甚么?”李徽并不怀疑小堂妹的直觉,只当是李茜娘刻意欲言又止,想吊着小家伙的胃口,结果反倒是惹恼了小家伙罢了。“与她气恼也不值当,你也别放在心上。不就是想知道这次谋逆的事么?阿兄去给你打听。”
长宁郡主双目一亮,难掩兴奋:“当真?”
“我何曾骗过你?且等着,待我打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再来与你讲一讲这段传奇。”李徽也并不知晓此次李嵩遇刺之事的详细情形,正想向王子献打听一番。而且听自家阿兄提起,王子献的表现异常出众,亦令他越发好奇,想知道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回到濮王府后,李徽匆匆沐浴洗漱完,便去见王子献。王子献选的院子就在他的寝殿旁边,彼时他正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挽起袖子执笔疾书,优雅当中又有几分魏晋狂士之风。李徽瞧着不禁一笑,觉得这般模样也很适合他。
他笑声清朗,王子献闻声抬起首,便见他带着满身湿气漫步而来。披落的长发上水珠依然滴滴答答,将衣袍濡湿,他却似是浑然不在意,带着蜿蜒的水迹走近前来:“子献奋笔疾书,是在习草体么?”说着,便垂首俯身看去,赞道:“真是一笔好字!笔锋精锐有杀气出!笔势牵连犹如箭雨!极好!极妙!!”
王子献落下最后一笔,苦笑道:“原本写字为的是修身养性,无奈煞气未尽,倒教你看了笑话。”而后,他抬首见两个婢女犹犹豫豫地拿着长巾停在外头,便示意她们将长巾拿给他,他亲自给李徽擦头发。
庆叟端着温热的酪浆走进来时,就见自家郎君正认认真真地替新安郡王擦湿发。两人的神态很是自然而然,仿佛都并不放在心上,却令他足下脚步不禁微微一顿:他家郎君可是琅琊王氏子弟,便是家中再没落,再不得父亲母亲欢喜,何曾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如今看起来,竟是有几分甘之如饴?!
“不,我倒觉得字很不错,风格独具。不过,若是在旁人面前显露出来,倒是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了,不妥。”李徽点评道,话锋一转,“阿兄与我说过,你这次立下了汗马功劳,杀了许多逆贼。若不是你,大世父一家恐怕很难全身而退。我确实不曾想过,你的武艺居然如此出众。君子六艺,果真是样样精通。”
王子献手中的动作略停了停,然后不慌不忙地继续:“当时情势紧急,引弓射箭的时候,来不及细想眼前不是箭靶、不是猎物,是活生生的人。待想起来的时候,也已经迟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你想用这几句话便打发了我?”李徽笑着扬起首,与身后的少年郎四目相对,“仔细说一说罢,我想听一听详细经过。总不能我的好友成了英雄,我却不知英雄究竟做了什么罢。到时候与旁人说起来,旁人恐怕还不肯信我呢。”
王子献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神态,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疑虑,遂展颜微笑:“好。你既然想听,我便从头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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