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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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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徽沉默片刻,皱起眉来,方有些迟疑地道:“杜娘子有所不知,我已经有心爱之人……”他说得有些艰难,想起王子献这两日暗沉沉的脸色,心里又疼惜又痛楚。去岁他们在阎氏面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寻得合适的法子解决婚约之事,结果终究是无能为力。若是不忍心伤害杜家,不忍心推波助澜破坏杜伽蓝的名声,这桩婚事便寻不到任何漏洞。
“我知道。”杜伽蓝平静地道。
李徽怔了怔,险些打翻了旁边的茶盏,惊讶至极:“你……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他相信,无论如何,悦娘都绝不会将这种事与她分享。那莫非是她自个儿瞧出来的?但他们这一年来拢共也没见过几回,怎么能看得出来?!
“龙阳之事,虽有违阴阳和合之道,并非正途——但人生一世,不过求得本心自在罢了。”杜伽蓝依旧很平静,“我对你与王补阙之间的情意,并无好恶之感。仔细说起来,你们相知相守也十分不易。这桩婚事,至少可为你们掩盖一二,不会惹来旁人的猜疑。待到合适的时候,我便会出家,还你们一片清静。”
一时间,李徽无言以对。
杜伽蓝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继续道:“大王可在郡王府中开辟一座家观,日后我便住在里头居家修行。当然,平日也可帮大王主持中馈、打理产业,甚至帮大王与贵主打探消息。而大王与王补阙只需将我当成在郡王府中寄居的客人,或者友人即可。”她对于自己未来的身份,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
既然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李徽也觉得自己不必再矫情了。在如今的世俗中,他与王子献永远不可能拥有婚姻之名。有名有实固然完美,但若是退而求其次,有实无名、厮守一生才更为重要。无论如何,总比迫于压力不得不分开,各自婚娶来得好。
当杜伽蓝离开之后,王子献便从密道另一侧缓步踱了进来。他眸色沉沉,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浑身笼罩着乌云,仿佛下一刻便要电闪雷鸣。若是摈弃所有情感,他承认,此局已经无法解开,他们只能接受眼前的结果。毕竟,谁也不可能跪倒在圣人面前,求他收回口谕,推翻先帝的遗命。
然而,翻涌不休的情意,盘踞在心底的独占之欲,却令他始终无法从容接受自己所爱之人会迎娶其他女子的事实。即使只是“作戏”,即使只是郡王府中的“过客”,他依旧会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冒犯,依旧会觉得心中既痛苦又暴躁难耐。只要想起他们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结为夫妇,他便忍不住想扑将出去,将敌人撕咬得粉碎。
“子献。”李徽主动地揽住他,轻叹着吻住他的唇,低喃道,“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他们这两天仿佛刻意避开对方一般,始终不曾亲近。他心怀愧疚,又因莫名的疏远,更觉得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煎熬。甚至,他还曾忍不住猜测——难不成他们会因此而分开?那他绝不可能接受,绝不可能罢休!
“若是我也娶妻,你觉得如何?”王子献却并未迎合他的吻,而是捏住他的下颌,淡淡地问。他的目光犹如闪烁着寒意的刀剑,而刀剑之后依旧是浩瀚无边的情海。
“你想娶妻?”李徽垂下眼,苦笑道,“连这种事你也不肯吃亏么?那你要娶便娶罢。”
“……”王子献抬起他的下颌,久久不语。此时他不知该如何将心中的惊讶与愤懑尽数发泄出来:是应该埋怨他居然如此“大方”?还是指责他怎么能如此迅速地接受“娶妻”的事实?然而,无论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沟壑,却谁都无法跨越过去。除非他们不再身处世俗当中,除非他们拥有无上的权力,除非他们不必担忧任何一位亲人的反应。
李徽挣脱了他,掸了掸袖子立了起来:“不过,若是你碰了不该碰的人,那我们从今往后便不必再见面了。”顿了顿,他低声道:“我会回到均州去,此生不再入长安。武当山上有很多道观,杜娘子应该也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他转身欲离开,王子献却轻叹一声,自背后搂住了他:“玄祺……”
二人静静相拥,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这一刻,他们只属于彼此,无论是身心或是“名”,都仅仅属于彼此。不会有甚么新安郡王妃,也不会有甚么王家娘子。又或者,即使他们之间有不速之客,客人迟早也会离去。
或许他们太过沉浸于此时的安谧宁静,或许他们太珍惜此刻的温馨浓情,两人竟然都并未听见密道中再度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直到长宁公主的一声“阿兄”,打破了密室当中的寂静——
电光石火之间,李徽与王子献迅速分开。下一刻,他们几乎是齐齐回过首,正对上长宁公主与杜伽蓝佯作淡定的面容。
“……”四人相望,视线相交,难掩尴尬。
长宁公主轻咳一声,假作什么都不曾瞧见:“阿兄,方才宫中传来消息,杨婕妤发动了。”算一算日子,杨婕妤这一回也是提前生产。或许是她急不可耐,或许是她早便伤了身子,又或许是她腹中的孩儿着急了,谁知道呢?但即便她生下了皇子,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论地位甚至不如齐王那个庶长子。
李徽也尽量无视了双颊处淡淡的烧灼之感:“你想入宫?去宫中看一看也好,或许可帮着叔母镇住某些蠢蠢欲动之辈。杨贤妃、袁淑妃,甚至弘农郡公府,都必须看紧些,否则必定会生出乱子来。”
“若只是六公主,也许不必过于担忧三郎的安危,若是四郎……”长宁公主眉头一动,挽着杜伽蓝的手臂,“我这便入宫去,如果有消息,必定会尽快告知阿兄。至于宫外之事,便交给阿兄与王郎君处置了。”
杜伽蓝忽然道:“险些忘了告知几位,这些时日我在寺观中屡次遇见韦夫人,直觉她心中盘亘着怨怼之气,绝非只知吃斋念佛的慈和之人。或许,这一回,弘农郡公府也会发生甚么事——又或许,她有意为杨婕妤以及未来的外孙除去阻碍。”
“她若想在宫中动手脚,除非与杨贤妃或袁淑妃坑瀣一气,否则绝不可能成功。”长宁公主摇首道,“定然是弘农郡公府会出事。杨谦或许确实不是她的亲生子,只要他因此事而张狂起来,自以为是未来的国舅,韦夫人便不会放过他。”
“弘农郡公府中有足够的棋子盯着,贵主放心。”王子献接道,早已恢复了淡定自若,“我会多遣几个人,注意杨谦的动静。”当然,他也不介意暗地里再刺激杨谦几回,逼得他失去理智,然后再由韦夫人将他收拾干净。除了以庶充嫡之外,还有嫡母杀子,弘农郡公府这几出戏真是愈来愈精彩了。
三言两语议定之后,四人便离开了这间密室。李徽可以断定,短时间内他都不想再来到此处了。横竖新安郡王府中还有许多间密室,哪一处都比此处好!——对了,他是不是该将这个密室彻底封住更妥当些?
见他心绪不宁,显然还在为方才的事心虚,王子献轻笑起来,侧身吻住了他。他早便知晓,玄祺的脸皮比他薄了几分,又擅长忍耐,方才不该在盛怒之下试探他……也罢,这回,是他最后一次失控,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一日傍晚,太极宫中传出一个好消息:杨婕妤诞下了四皇子,母子均安。
作者有话要说: 新安郡王: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杜娘子:我知道。
新安郡王:你怎么可能知道?
杜娘子:看出来的。
新安郡王: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杜娘子:嗯,确实不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但我比较敏感。
新安郡王:……
杜娘子:以前你们可能需要收敛一点,以后或许就不必了,我可以做你们的挡箭牌。
新安郡王:……
杜娘子:当然,你也必须做我的挡箭牌,证实我不是克亲命硬,帮我们杜家女儿保住名声。
新安郡王:成交
杜娘子: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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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公主:太好了!以后我每天都能见到杜姊姊了!!
王子献:……一、点、也、不、好!!
第262章 魑魅魍魉
四皇子诞生之后,杜皇后并未制止宫人们匆匆外出报信。于是,数个时辰之间,长安城内所有高官世家便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对于许多人而言,四皇子不过是个母族强大的庶出皇子罢了,并不值得一提。然而,弘农郡公府中却是一片欢腾,无论是主人或是仆从,神情皆比年节时还更欢喜几分。
正院内堂之中,杨士敬难掩喜色地捋着长须,满意地笑道:“八娘可真是争气得很!好孩子,有四皇子伴身,日后便尽管享福就是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父亲,因喜得外孙而欢欣无比。然而,他眼中掠过的得意志满与野心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与他夫妻数十载的韦夫人,与他悉心教导多年的杨谦。
杨谦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片激动难耐的赤红:“阿爷,如今咱们有了四皇子,三皇子又有何惧?就算圣人将三皇子交给皇后抚养,他也只是个寒族之女所生的庶子,根本算不得中宫嫡出。四皇子是弘农杨氏女之后,正经论起身份来,比齐王还更胜一筹!!而且,他们年纪相近,待到圣人有意立太子的时候,四皇子定然也有一争之力!”
“……”杨士敬瞥了他一眼,到底是一只老狐狸,很快便冷静下来,慢条斯理道,“圣人属意的只有三皇子,或者杜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子。至于生母,圣人恐怕并不在意。不过,杜皇后体弱,三皇子能在她身边养多久还很难说,不必着急。两位皇子都刚出生,时候还早,谁能入主东宫尚未可知。”
“阿爷,如此说来,只要在杜皇后身边养过一段时日,便多了一分胜算。”杨谦急切地道,“何不暗中推动,让四皇子代替三皇子?又或者——”又或者,只要三皇子出了事,圣人与杜皇后自然只剩下四皇子能够选择了。几个月大的婴孩,只要照顾得不够精心,很快便会夭折。做得隐晦些,查不出什么疏漏,旁人也只会道他没有福气罢了。
“糊涂!正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才不可轻举妄动!”杨士敬斥责道,“一旦三皇子出了什么事,谁都会怀疑八娘或者咱们杨家!!不妨让她们安安心心地养几年孩子,再图日后!”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婴孩的性命。而是希望借助这个婴孩,令杜皇后伤心难耐,使得她病情恶化立即崩逝。这位体弱的皇后殿下占据着中宫之位实在太久了,久得令他总觉得可能会出现什么控制不住的意外。
“阿爷,几年之内,谁知道又会出什么事呢?”杨谦想起王子献似笑非笑的讽刺之态,想起同僚们先前对他的冷漠与无视,想起圣人对他的毫不在意,又想起在弘文馆时所有人众星捧月的模样,顿时眼底有些微微发红。原以为自己来到御前之后,依旧会是人人称赞的甲第状头、年轻才俊,然而,连连失败带来的极度落差已经令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之心。
他无比渴望再度成为人人瞩目的中心人物,他无比渴望低头俯视众生百态,而不是只能跪倒在地,仰视他最为厌恶的人!!即使要用危险的手段,即使只能他自己筹划,也必须将王子献那张笑脸彻底毁去!将所有轻视过他的人都狠狠地踩在地上,甚至令他们不得不依附于他,最终彻底让他们拜服!!
“明笃,你最近行事太过急躁,真令我失望!”杨士敬拧起眉。
杨谦与他目光对视,最终仍是不得不后退一步,低下头认错。不过,杨士敬并未发现,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仿佛随时都能喷涌而出,将周围的一切皆化作火海焦土。
韦夫人缓缓地转着手中的菩提子,垂着的眼眸中充满了厌憎与恨意。她当然很清楚,这父子俩究竟想做甚么。他们无非是想借着她的八娘,为自己谋取无上的富贵荣华罢了!
呵呵……为人父者,看似满口是为八娘考虑,想将她送上中宫之位,然而却是个假惺惺的伪君子!!只想借着八娘成全自己的野心!为人兄者,随口就要将八娘的孩子送给别人来养,真是个怎么也养不熟的畜生!!
一时间,三人各怀心思。然而,满怀雄心壮志的杨尚书竟然始终不曾发觉,他的老妻与爱子,早便与他离了心。看似和乐依旧的弘农郡公府,其实已经是千疮百孔。偌大的弘农杨氏嫡脉,亦是摇摇欲坠。
翌日朝议的时候,王子献便发现,杨谦勾着嘴角不住地斜瞥着他,犹如示威一般。他心中一哂,觉得这位表兄的心智退化得可真是快。或许,自幼被保护得极为妥当的娇花确实承受不住任何风风雨雨,不经意之间便长歪了罢。当然,他并不介意让他歪得更厉害一些。
于是,待到朝议结束的时候,他经过杨谦身边时,含笑道:“恭喜表兄得偿所愿。杨家除了齐王之外,总算又有一位小皇子喊表兄舅父了。听说昔日一直跟在表兄身后的齐王,已经有几年不曾踏入弘农郡公府半步了?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一位弟弟,说不得他会回心转意?”谁不知杨贤妃所出的二房与杨婕妤所出的大房已经撕破了脸面?光是杨氏女内斗,便应该是十分有趣的场面了。
杨谦的脸色再度一片铁青:“齐王之事,与你何干?”他当然明白,若论宫中的势力,杨八娘定然不会是杨贤妃的对手。杨贤妃为了齐王,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必须时时刻刻提防着她方可!!
“对了,表兄如此喜形于色,很容易令人多想。充其量,四皇子也不过是一位寻常的小皇子罢了,不比得三皇子身份贵重。表兄若是太过着相,实在不妥。”说罢,王子献便施施然地跟上了圣驾,渐行渐远了。
“……”杨谦被他引得满腹郁气无从发泄,正要随上去,却见长宁公主驸马燕湛也缓步而来。这位燕驸马当初也曾与他交好,只是因担心长宁公主不喜,后来便渐渐疏远了。想当初,他们也曾彼此试探,惺惺相惜。然而,此时,他竟然完全无视了他,自顾自地走了。
这般轻视的态度,令杨谦不由得再度气急攻心,心中的恶念猛然升腾起来,犹如烈焰般翻滚不休——嘿,他们依仗的不就是那个三皇子么?若是三皇子没有了,这些眼高于顶的混账东西还敢这样对他么?!
“杨补阙像是病了?”又一位俊美少年郎经过他身侧,正是新安郡王李徽。
杨谦立即收敛了眼中的狠毒之色,轻咳两声:“大约是昨夜歇息得太晚了,略有些不适。”便是此刻,他也并未忘记暗示四皇子的诞生给杨家带来的变化。当然,他亦很清楚,眼下无论是三皇子或是四皇子,都无法动摇这位新安郡王在圣人眼中的地位。但到底不过是个侄儿罢了,再亲近又如何?过几年还能比得过亲生子么?
“大喜大悲皆伤身。”李徽淡淡地道,“杨补阙身体素来弱些,养生须得更经心些才好。”
这句话听着很平常,杨谦却不免多想了几分:“大喜”倒罢了,何谓“大悲”?!而且,他自幼身子骨强健,若不是王子献将他气得呕血不止,能变成如今的药罐子么?!这位新安郡王的口舌,果然与王子献一样毒辣!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是夜,两个人影悄悄地自弘农郡公府而出,避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分别往别宫与安兴长公主府而去。当然,没有人知晓,当此二人与杨家安置在外的棋子私语时,他们的行踪已经完全落入了他人的掌控。
“去见杨太妃,果真是想与宫中勾连?”新安郡王府的某座密室之中,李徽沉吟片刻,“杨太妃的立场一向坚定,始终支持杨士敬与杨八娘。若是杨谦求她居中给杨八娘传信,或者保护杨八娘不受杨贤妃所害,她定然会答应。不过,她是否答应毫无意义,毕竟她正在持斋,不可能踏出别宫。所以,杨谦意在让她出面,劝安兴舍出她在宫中埋下的暗棋。”
“见杨太妃,不过是为说服安兴增添几分把握罢了。再去见安兴,应该便是利诱于她了。只要安兴不满足于被软禁,渴望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公主府,借着四皇子成为太子之后为她辩护为名,说不得能打动她。”王子献接道,微微一笑,“我这位便宜表兄,偶尔也会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毕竟是昔日的甲第状头,自然也能想出些尚可的计策。”长宁公主道,“我倒想看看,除了杨家之外,成国公府什么时候会坐不住,再度遣人去询问燕太妃,让她来出谋划策。”
“燕湛今日表现得不错,对他莫要太过苛求。”李徽很公正地道,“当然,若是他哪一日心生动摇,我定然会头一个告诉你。”
“我省得,都交给阿兄了。”长宁公主抿唇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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