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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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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听着甚为欢喜,投桃报李地唤了几位阎家郎君骑马伴在他的车驾旁边,陪他解闷说话。阎家郎君皆颇通书画,评点起近来的大家之作,亦是侃侃而谈,很有些见地。当然,他们最为推崇的便是自家祖父或叔祖父的画作。
阎氏坐入高氏的车中,让周氏和长宁郡主都回车驾中去。阎家的小娘子亦扶着婢女返回了各自的牛车内,经过李徽身边时,阵阵香风飘过,隐约还伴着或清脆或柔和的笑声。新安郡王一无所觉,仍是拨马回到小堂妹的车驾边。
于是,阎家的车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濮王府的仪仗当中,继续往东南方向的曲江池而去。
“我的儿,这些年你当真是受苦了!”高氏轻轻地摩挲着阎氏的手,说着说着,眼泪便纷纷落在了手背上,濡湿一片,“当初我也想送一送你,但你阿爷他……”说到此处,她竟是泣不成声:“后来听说你好不容易得的那个孩儿居然夭折了,为娘的心都碎了……一直替你悬着哪……”
提起当年夭折的孩子,阎氏亦是禁不住双目微红,嘴唇轻轻一动。圣人与秦皇后一向注重儿女的婚姻大事,早早地便给他们定下姻缘。她十一岁时便被选为李泰的王妃,次年就嫁入了皇家。然而,此后连续多年,竟是始终未能怀上一儿半女。直至将近十年之后,她才首次孕育孩儿,简直是欣喜而泣。想不到,不久之后正逢夺嫡事发,秦皇后病倒,竟没有人替她求一求情,让她暂且留在长安待产。
夫唱妇随,确实是应有之义。她却因为随着李泰贬黜出长安,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心中确实怨恨,既恨娘家无情,又恨那些冷眼旁观者,更恨李泰的野心勃勃。分明没有登上至尊之位的才能,他又何苦要去争?要去抢?!
然而,满腔愤恨又有何用?孩子夭折了,再也不可复生。就在她险些将自己陷入哀痛泥淖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她的管事娘子张氏(张傅母)抱来了刚出生的庶子李徽。李徽之生母身份卑微,一路跟着颠沛流离,折腾得身体极为虚弱,产下孩子后不久便撒手去了。而当她第一眼瞧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便朝她笑了笑,瞬间便抚慰了她的伤痛。从此,这个孩子将她从忿恨与怨怼中救了出来。
想到此处,阎氏略定了定心神,泪眼朦胧地抬起眼,望着高氏:“阿娘,既是过去的事,如今便不必再提了。”许是因那个孩子,许是因李徽,她的神色柔软了许多,声音也如同往日那般温和。一时间,竟是瞧不出先前冷淡生疏的模样了。
高氏微微一怔,拿着帕子拭去泪痕,含泪而笑:“确实不该提起……咱们母女好不容易再度相见,也该说些喜事才是。这些日子听你阿爷与兄长们提起来,大王似是病了?今日一见,气色倒是不错。”
“如今四处传闻纷纷,他不喜听见那些流言蜚语,索性便在家中安养。”阎氏回道,本能地便替李泰描补起来,“有大郎和三郎在,他不出面亦是无妨。更何况,由三司会审、太子与越王监审,想必很快便能将此案查个一清二楚。他又何必为这些无谓的事烦恼?”
“我的儿,听你如此说来,大王的脾性倒是平和了许多。如此,为娘也能放心了。”高氏道,“而且,为娘瞧着,嗣濮王与新安郡王待你也甚是孝顺。虽都是庶子,但日后也能成为你的依靠……似乎也不必替你忧心了。”
阎氏敏锐地察觉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淡淡地道:“大郎是阿家教养长大的,三郎是我亲自养大的,自然品行俱佳。”
高氏笑了笑,不再多言,揽着她继续说起了家常琐事。分别十余年,便是家族中的婚嫁往来、晚辈趣事,就足足能说上数个时辰。阎氏听着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应当并非她的错觉,阿娘正不着痕迹地夸着家中的小娘子,以及她两个妹妹所生的外甥女。
这厢母女二人正在叙别离之情,另一厢长宁郡主掀开窗纱一角,悄悄地唤起了李徽:“阿兄,你别待在右边,换到左侧来。”她的车驾靠左,阎家的车队靠右,李徽如今策马走在中间,任谁一眼就能望见。
李徽颇有些疑惑,却并不细问,立刻御马来到左侧。长宁郡主很快便掀开这边的窗纱,撅着嘴道:“阎家那些小娘子真不知羞,都挤在牛车的窗边争着抢着看阿兄呢!若不是她们来了,只有咱们两个自在地说话,该有多好!”
李徽怔了怔,失笑道:“我怎么没发现有人正在争着看我?你放心罢,你阿兄我虽然自忖模样生得不错,但并没有俊俏到能够令大街小巷围堵着看的地步,更不至于让小娘子们掷果盈车。”他方才正在想着李欣与王子献不知已经行到何处了,确实没有注意周围的目光。
不过,长宁的话虽然有些夸张,想来却也并非全然不实。只是,阎家的小娘子都是书香门第世家出身,断不可能贸然做出此等举动。难不成,阎家竟有意将孙女嫁给他?怎么可能?!他们怎会愿意再舍去一个嫡出之女前往均州受苦?他们一家眼下虽然都在长安,看起来也依旧颇为受宠,但终归是要回均州去的。
“阿兄当然好看。”长宁郡主不假思索地回道,“咱们家的人都生得好看——除了……”
李徽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正色道:“我阿爷若是不生得这么肥壮,一定也会像二世父或者你阿爷那般仪态翩翩。”
小家伙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我问过祖母了。祖母说,三世父从小就生得圆胖!连她也从未见过三世父清瘦一些的模样呢。”
“……说实话,我也从未见过。”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般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这时候,李泰身边的亲信侍从忽然过来相请。李徽立即御马来到前头的车驾附近,就见阎家几个郎君有些面红耳赤地骑着马围在旁边,竟像是有些手足无措。看起来,应该是濮王殿下发了脾气,他们才既羞臊又隐约带着几分担忧之意。
李徽与他们实在太过陌生,并没有宽慰他们的意愿,只是略微颔首,便跃下马,利落地登上了濮王殿下的车驾。阎家几个郎君见状,只得各自散去,带着些许忐忑不安,回到自家的车队中间。
李徽进入车中后,就见自家阿爷正咬牙切齿地拍着旁边的凭几,不由得笑道:“究竟是谁惹恼了阿爷?阿爷尽管说!不管是不是亲戚,孩儿都会替阿爷出气!”
李泰猛地回过首,脸颊两边的肉宛如波浪般抖了起来,怒喝道:“还不是你!!居然什么事都瞒着我!!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你阿爷?!如今谁都明白刺杀我和李嵩的凶手就是当年那些入罪的人家!你居然一个字也不提!你就这么相信三司会审!相信李衡和……和太子么?!”
新安郡王双目微微张开,很是无辜地道:“阿爷,这不过是个流言,祖父和祖母都吩咐我绝不能轻信。长辈都这般叮嘱了,我又如何敢说给阿爷听?”阎家人到底是何用意?居然将此事说给了阿爷知晓?!是阎尚书的意思?还是这群少年郎自作主张?!
李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圆了眼:“流言?!只是流言?”
“确实只是流言。”李徽笃定地答道,紧接着补上一句——“祖父与祖母说的。”
“……”濮王殿下沉吟许久,瞥了瞥幼子,轻飘飘地道,“便是流言,或许也有可信之处。”
“……”什么“或许”?一定是信了罢?就这么信了罢?!
新安郡王在心中艰难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第23章 转移视线
显然,濮王殿下对真凶的仇恨以及隐藏在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越了对芙蓉园的怀念。他敲了敲窗户,几乎立即便要迫不及待地下令返回王府,赶紧将仇人的名单都列出来——讨论这种事,当然不能在车驾之中,更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芙蓉园里。
不过,眼角余光瞥见幼子颇有几分失落的目光之后,他心里不由得一软,于是大发慈悲地道:“也罢,好不容易过一个上巳节,去一趟芙蓉园亦是难得的机会。凶徒之事,就留待夜晚归家后再好好讨论!”
说罢,濮王殿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隐约品出了作为一位“好耶耶”的愉悦感。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略有些理解当今圣人宠爱儿女时的心境,心里不无感慨。只可惜,长子都已经二十余岁了,连幼子也眼看着就长大成人了,他错过了他们最天真无邪的好时候。
李徽很是配合地露出了笑意:“多谢阿爷!回去之后,便是彻夜不眠,孩儿也会陪着阿爷将此事的原委查清楚!”虽然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即便是证据确实全都指向当年那些夺嫡受牵连的世家贵族,他们也未必是真正操纵此局之人。因为这个流言实在是出现得太巧妙了,流散得也未免太迅速了。假若将来得到的证据严丝合缝,反倒更是处处令人生疑。而那个放出流言并推波助澜之人,仍旧隐在暗中,身份完全不明。
华丽的仪仗终于在午时之前抵达了芙蓉园。此时,除了太子李昆与太子妃杜氏之外,圣人膝下的儿孙们几乎都已经齐聚这座风景秀丽的园林中。阎家因是一道来的,亦是自然而然地来到这群龙子凤孙中间见礼。阎家的郎君与小娘子们很是得了越王妃王氏与几位贵主的夸赞,倒是身为姑母的阎氏替他们谦逊了几句,旁的并不多言。
李泰心里挂念凶手,与兄长姊妹们寒暄的时候,看起来颇有些敷衍的意味。临川公主以为他并未痊愈,劝他若是觉得疲惫便去附近的楼台中歇息;清河公主则认为是最近纷纷扰扰的流言影响了兄长的心情,也劝他看开一些。唯有安兴公主,似乎觉得自己受了怠慢,脸色沉了沉,方似笑非笑地接几句话。
李衡见状,索性邀李泰与三位驸马去一旁赏景饮酒,离眼看着又有些不对付的三位妹妹远一些。临川公主驸马周子务性情疏狂,当即叫好;安兴公主驸马程青好热闹,又唤了伎人吹拉弹唱;清河公主驸马秦慎一向稳重,只微微颔首,便笑着起身随他们离开了。
李徽则忙着与诸位兄弟姊妹见礼。先前众人在太极宫中也见过几回,但当时身处秦皇后养病的立政殿,彼此并不熟悉,故而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并非任何人都像李徽一样,颇得秦皇后的眼缘,特意命他陪在身边侍疾。当然,身为太子嫡长女的长宁郡主例外。
这群兄弟姊妹既有李家的,也有周家、秦家的。越王的子嗣颇多,不过王妃王氏素来看重嫡庶,这种场合只带了自己所出的二子二女:长子李玮、五子李璟,长女宣城县主、幼女信安县主。除了周氏这位长女之外,临川公主还生了二子,大郎周俭、二郎周仪。安兴公主目前无所出,庶子庶女一律也不带出来。清河公主膝下则有一子一女,年纪与长宁郡主相近,名唤秦承、秦筠。
李玮在堂兄弟中行二,仅比李欣小两岁,此时便作为兄长,安排兄弟姊妹们各自顽耍。李璟、周俭与李徽年纪相近,对他十分好奇,便凑过来与他交谈。周仪与秦承自幼交好,一同去了溪流边。一群小娘子则聚在了一处,低低笑着谈论最近的见闻。
阎家的郎君娘子们亦有心想与他们结识,李徽只简单地引见了阎八郎等人,对阎家那群小娘子则敬而远之。长宁郡主本便看阎家的小娘子们不顺眼,完全不愿理会她们。她在这群小姊妹中身份最高,自然无人会冒着得罪她的危险搭理不相干的人。阎家小娘子们讪讪地在旁边坐了半晌,实在觉得无趣,便索性回到长辈们身边去了。
此时,阎氏带着周氏,正与临川公主、清河公主谈论着养胎之类的事,高氏带着儿媳妇们坐在一旁作陪,安兴公主则早便不知往何处去了。阎家小娘子们围过来后,她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远远望见李徽的背影,心里暗暗想道:她绝不会随意决定三郎的婚姻,必须让三郎与大郎一样,娶得中意的女子为妻,日子方能过得和和美美。她的儿子,自然值得最惬意无忧的生活。
许是心里一直挂记着自家阿爷的缘故,李徽虽与兄弟们一同游玩,心里却始终不能尽兴。
芙蓉园的景致确实极美,杏园、梨园、海棠苑,处处皆是花海起伏、香风阵阵。便是弯弯曲曲的水渠边的芦苇荡,仿佛也别有一番野趣。然而,美则美矣,李徽却并未生出作画的念头。他反倒是再度想起了一望无际的秦岭,甚至于渐渐淹没在记忆中的武当山。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心中更爱的是自然而然的钟灵毓秀,而非人力堆积而出的风景。或许,山清水秀于他而言,已经并不仅仅只是值得欣赏与流连的美景,而是自由自在的寄托罢。
直至傍晚宴饮结束之后,众人方依依不舍地道别,各自回府。到达延康坊时,夜色已经很深了。阎氏将长宁郡主留下来暂住一晚,揽着她去了内堂。李泰则立即将幼子拎进了书房,摆开笔墨纸砚,又命他细细研磨墨汁。
濮王殿下铺开了一张足足可用来作画的长纸,执笔蘸墨,下笔如有神,转眼间便列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李徽望着他写下的那些名字,神色渐渐从平淡转为沉思,接着便是惊讶——最后已是无言以对。
一气呵成的濮王殿下写满了整整一张纸,很是欣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犹如金蛇舞动的草书,略带几分得意志满地问:“如何?”
“……阿爷的字真不错。”呵呵,他还能说什么呢?赞美他记忆绝佳么?能记得这么多“仇敌”的名字,还真不容易。或者该说,短短数年之内,便能“得罪”这么多人,可真是难得一见。
“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写完才发现,不觉得有些太晚了么?
“……不如阿爷再从中挑选几个?不然,足足一百多人,我们该如何查起?将那些寒门子弟先去掉,优先挑那些高官世家之后。”寒门子弟绝不可能操纵那么多小世族为他所用。而且,真正的凶手应当也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罪魁祸首”,将这次的逆案完全顶下来。此人作案的动机,作案的能力,都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甚至连他自己,或许也不知自己是被人利用的。
李泰犹豫许久,耗费了诸般精力,才又勾了十来个人。
见他不断地添添补补、删删减减,李徽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不应该太过相信他的判断。但是,夺嫡一事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后来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他所知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许多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
也罢,无论如何先查着,也好教自家阿爷安心一些。至于这份名单是否有所疏漏,还是等阿兄回来了,再商议此事也不迟。
且不提新安郡王度过了一个如何平淡无趣的上巳节,远在千里之外,王子献藏在山石后,正一丝不苟地擦着横刀上的血迹。
因日夜兼程不断赶路之故,他穿着的白青色窄袖圆领袍早已经溅上了脏污的泥点,如今又泼洒了大片血迹,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然而,他一丝不苟擦拭横刀的模样,却带着很难形容的雅致与冷冽锋锐交错的矛盾之感。仿佛此前他都仅仅只是美玉雕刻成的剑鞘,如今却是饱饮鲜血的宝剑出鞘——撕裂了温润的表象之后,露出了寒意四溢的内里。
不过,他的神情却依旧十分淡然,仿佛方才并没有连杀数人,也并没有与李欣等人失散一般。
庆叟紧紧跟在他身边,低声道:“阿郎,那些人许是冲着嗣濮王去的。”
另一位贴身部曲曹四郎也瓮声瓮气地道:“他们冲散队列时,刻意与金吾卫保持了距离,杀伤的也都是濮王府的人。俺还觉得挺奇怪的,明明俺们临时才决定走这条旧驿道,怎么还会遇上埋伏?”
“当然是有人给他们传递了消息。”王子献想起当时李欣与金吾卫左将军惊异的神色,直觉认为应当是金吾卫中出了变故。看来,幕后那人确实是等不及了,担心逆案的熊熊大火伤及自身,便有心想将这次行动的失误,全部推到执行之人身上。为此,竟然不惜牺牲金吾卫中的棋子,为此人设下了“拼命一搏”的死亡之路,并千方百计地推着此人踏上去,再也不能回头。
“郎君,如今该如何是好?俺们的马早便惊跑了,一时间也寻不见其他人。”
“继续往南。如今废太子一家性命攸关,耽搁不得。”对方攻击带着数百侍卫并有金吾卫护送的李欣,为的绝非杀人,而是拖延时间。仍在馆驿中休养歇息的李嵩一家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若是错过这次机会,让李欣与李嵩一家会合,凶手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动手了。所以,此人一定会选择铤而走险!不惜一切代价强杀李嵩!
眼下,想必李嵩一家暂住的馆驿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郡王:#每天都要陪着阿爷犯蠢肿么破#
嗣濮王:→ →,等阿兄回来,别急
王子献:我给你出主意,别急
小郡王:你们的主意,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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