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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夫见信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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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昔含着泪吻了吻他,轻柔地像是怕惊碎一个梦。他的嗓子疼得厉害,不断地吞咽着唾沫,喉结滑动。他崩溃得连嗓音都是嘶哑的:“我已经快被毁了。”
  顾昔真是病得糊涂,反反复复念的都是让他不要走,缠也缠得紧。陆星流说自己不走,就在垠州陪着他。陆星流与他的气息纠缠间,也染上了那一股炽热。他的唇齿间也是柔软炽热的,仅凭一双眼眸能燎原。
  天将白时,顾昔疲倦地陷在被褥之间。陆星流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他无意识地翻转过身子,背对着他。陆星流倾身用手背触碰他额头的温度。
  他的眼皮沉重地打不开,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赵铭”。
  陆星流触碰他额头的手僵在了那里。
  ……
  清早陆星流去了趟药材铺,回来熬了药。他回到屋里时,顾昔仍是睡得昏昏沉沉的。他在药碗上倒扣了个碗,留了个信封,离去时悄无声息,没有跟任何人告辞。
  陆星流心里乱得很,有气没处撒,最后还是忍了回去,决定先回中含。
  他那日出门也没看黄历。将出长阳县,途经荨山一带,他遭遇了十几个山贼的围困。陆星流在行商路上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山贼,这一次不同以往,他身边没有带一个家仆。是他失算了。
  那群山贼似乎也不单单是为财,更像是有目的地为了他这个人而来。
  他们将他绑进山寨,将他关在一间屋子里,搜走了他身上的几百两银票和几样值钱的小物件。
  领头人推门进来。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右脸上有一道骇人的陈年刀疤。
  他扛着把大刀,狞笑道:“陆大少爷是吧。真是不好意思,将您绑来了这里。小的们也是为了生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还望您不要怪罪。等您下了黄泉啊,也千万别来找我们报仇。”
  陆星流已被山贼戴上镣铐。他抬眼冷静地问道:“是我二娘派你们来杀我灭口的?”
  “陆少爷果然聪明,那小的们也不瞒着您了,确实是陆夫人花三万两请的咱们,她要取你的性命。”山匪说,“委屈您在这待几天。您啊,就安心地吃好睡好,等过几天银票从中含送到我们手里,您就可以上路了。”
  他说完放肆地大笑出声,带着几个小喽啰出门去,接着就让人把门给锁上了。
  “把人给我看严实了,要是把他给我放跑了,小心你们的皮!”
  陆星流早就知道他的二娘惯会使些虚情假意的伎俩。她能让父亲放下原配妻子,在几年内从一个小妾迅速爬上陆家主母的位置,必然心机深沉,此人绝不简单。陆星流的二弟志在朝堂,不在家业。他就成为了二娘的眼中钉。平时她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对他耍心眼使点小手段,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这次她竟然要在垠州买凶杀人,心肠何其狠毒。
  他想了想,终于恍悟。他出来之前,父亲曾说打算等他跟李侍郎家的千金成亲后,就将全部家业都交给他。这次二娘肯定是是坐不住了,才打算在他回中含的路上除掉他。
  陆星流想到这轻笑了一声,起身观察自己身处的屋子,这里满地是蓬尘枯草,还有几只废弃的木桶。四处都是封闭的,只有一闪破窗。窗外是山,一望不见尽头。门口有几个小喽啰看守着,能听见他们的喝酒说话的声音。
  银票不到手,这群山贼怕他那二娘不认账,借刀杀人再报官,让他们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必定不会对他怎么样。三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陆星流就想看看她一个无家族背景、只仗宠势的继室,怎么拿出这三万两。
  陆星流想既然如此,就睡了一整天。
  晚上他是被人踹醒的,一个瘦小的山贼给他了两个馒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只有十几岁。之后两天,都是这个山贼给陆星流送的饭。陆星流猜想这个应是专门负责给他送饭的山贼。
  陆星流试着与这个小山贼搭话,但他每次不是装聋作哑,就是让陆星流安分点,别耍心眼。难套近乎得很。
  陆星流闲得没事就在想,究竟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将自己被困荨山的消息传出去。
  这日傍晚陆星流在屋里,听到几个山贼在外面起了争执。最初是有人说,从中含送来的信里说,要先杀了陆星流才肯交银子。他们的头生怕被这富家夫人坑上一回,迟迟不敢动手,却又舍不得这笔大生意,便要那夫人先派人送三千两定金过来,要定金送到,两方的契约给签了,这才肯动手。那边倒也是同意了。后来他们就因这即将到手的三千两怎么分赃起争执动了手,吵得那叫一个热闹。
  进来给他送饭的山贼大概是因为资历浅,不仅没争取分到多点的银子,还被嘲讽呵斥了一顿,进来时脸上挂了伤,满脸尽是忿忿不平的神色。
  他丢下碗筷就要出去,却被陆星流叫住了。陆星流说:“小兄弟,可愿与我做一笔生意?”
  ……
  顾昔三魂不见七魄地从衙门回来,恰巧在家门口看到孙玉和一个小孩在说话。小孩一手捏着糖葫芦,一手将信交给她,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孙玉见他过来,就把信交给他:“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顾昔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几张粗糙的草纸,字是用黑炭写的。顾昔一张一张看下去,发现是首很奇怪的打油诗:“吾友见信好,近来事甚妙。败儿少文采,只见戎马笑。爹娘银千两,尽是打水漂。入夜借东风,送我至断桥。”
  孙玉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寄的?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明白。”
  “是陆星流寄的信。”顾昔神色凝重,“这封信意思就是他被山贼绑架了,现在他要我们天黑之前把一千两银子送到安桥下,再想办法去救他。”
  孙玉吃了一惊:“这上面明明一个字都没提,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信纸是草纸,字也是用黑炭写的,说明他如今在的地方根本没有笔墨。他肯定是想办法托了人才将这封信送出来,而且他怕被截获,所以写了首打油诗掩人耳目。”
  “再看这封信。‘吾友见信好’是我以前有一回被绑架的时候,写给他的求救信的第一句话。‘败儿少文采’,就是‘贝’,‘只见戎马笑’,就取‘戎’。‘贝’加‘戎’,就是‘贼’。安桥有“长阳断桥”之称,最后两句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往东边走,拿钱去安桥救他。”
  “他回中含出长阳县必经荨山一带,又特意在信中提了安桥,这说明他就在那一带附近。前两日就听闻那边有山贼出没,抢过路百姓的钱财,没想到他们居然连陆星流都敢绑。”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陆公子不直接让我们去送赎金救他,而是写了首打油诗暗示我们去救他?”孙玉问道。
  “这就说明,那群山贼绑架他不仅仅是为了财,他现在很可能是有生命危险。这一千两银子,应该是给他买通的那个人的。”
  “可是我们哪来一千两银子?”
  “我有。”顾昔说。
  阿玉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顾昔沉默一会儿,道:“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信封,里面就有四千两银票。”
  “阿玉,当务之急是你赶紧去衙门一趟,把这封信给赵铭看,叫他抓紧调派人手去荨山安桥一带查看。我现在先过去交银子。”
  孙玉点点头说好,叫他万事小心,便与他分道而行。
  顾昔在日落之前赶去安桥,将银票藏在了桥孔的青苔之间,之后便隐秘躲在这一带等候。
  到了亥时,他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安桥,摸索了一阵,找到银票揣进了兜里。
  顾昔一路悄悄跟着他,沿着河水又走了一段路,跟着他爬到山上去。
  顾昔跟了许久的路,终于见到山中的一处寨子门口亮着橘黄灯笼光。那山贼左右查看一番,从门口走了进去。顾昔跟着他走,想去探一下路,才走到寨子门口,就因一时大意,被后边归寨的山贼发现了。
  顾昔撒腿就跑,只可惜受伤的那只脚还没完全恢复,跑得也不算快。那两个山贼喊了一大帮人来,很快就将他给擒住了。
  顾昔的双手被绑住,人被押着丢进了一个屋子里。那屋里还有一个陆星流。
  陆星流看到脸上挂了伤的顾昔很吃惊。
  山贼骂道:“小兔崽子敢跟你山贼爷爷耍心眼,你以为你不承认,我们就不知道了?衙门来的玩儿跟踪是吧?爷爷我打不死你。”
  山贼骂咧咧地过来冲着顾昔的心窝踹了一脚。陆星流握紧了拳头就要起来揍他,却被顾昔使的眼色制止了。
  山贼又狠狠踹了一脚解气,道:“给老子老实点待着。”说罢摔门出去,利落地锁上了门。
  陆星流赶紧过去看他:“怎么样了?伤到没有?”
  顾昔靠着坚硬的砖墙,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都是皮外伤。”
  陆星流看着他嘴角的青紫,不忍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顾昔说:“我跟着一个山贼过来的。别担心,我已经让阿玉通知了衙门,只是那边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现在还没来人。那帮山贼看到我的官刀,已经猜到我是衙门的人,但是还不知道咱俩认识。我怕他们知道你的事已经被衙门知晓,会立刻撕票。”
  “他们暂时还不会撕票。因为买凶想要杀我的,是我那二娘。她的钱一日没送到,山贼就一日不会对我下手。”陆星流说,“倒是你,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担心你的安危。”顾昔说。
  陆星流道:“如果我知道你会只身犯险,我肯定不会想办法将那封信送出去。”
  “晚了。”顾昔望着他笑了笑,露出两点梨涡,“我已经来送死了,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
  陆星流有些动容:“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为兄弟情义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下黄泉。”顾昔嬉皮笑脸地说,“你放心啦,赵铭一定会带弟兄们来救我们,他可靠谱了,我相信他。”
  陆星流的心凉了一半,他忽然就有点恼恨。事到如今顾昔竟然还能装出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模样,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跟他提起赵铭。若是可以,他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陆星流靠在墙壁上,侧过头睡去了,半晌没跟他说一句话。
  隔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再次被打开了,那群山贼用黑布蒙上他们的眼睛,将他们推出屋子,送上了一辆马车。
  山贼连夜将他们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关押。
  他们眼睛上的布被取下时,他们已经身在一个更狭小的破屋里。
  陆星流一路过来听着外面的糟乱声,听进琐碎的一两耳朵。好像是因为顾昔寻来,他们害怕官府追查,于是临时转换了阵地。
  陆星流和顾昔颠簸了一夜,困倦得不行,第二日中午才被山贼叫醒。他们醒来时,听见屋外有喊骂打人的声音,动静很大,还夹杂着凄厉的哀嚎声。陆星流刚睡醒,睡眼惺忪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是除了面阻隔的破墙,什么也看不见。
  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两个小喽啰,门口站着那个刀疤脸。刀疤脸笑道:“嘿哟,陆公子你可算醒了?门外这动静可听见了?”
  刀疤脸从怀里拿出那张一千两银票:“我就说官府的人怎么会突然查上咱们,果然咱这是出了个内奸,那个狗/娘养的收了你的好处,他娘的把我们给卖了。”他说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刀疤脸见陆星流一脸淡漠,不说话,便道:“陆公子,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现在这个地方,官府的人也找不到。老子最多再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家那婆娘还没把银票送到,老子他娘的认倒霉,提前送你和你的捕快兄弟上路,让你们在这做孤魂野鬼。”
  刀疤脸撒完了气,将银票揣进兜里,挥一挥手领着弟兄出去了。
  顾昔听见外面落锁的声响。他靠近破窗,看到荒草丛生间的几座破旧的庙宇。他记得这里曾是座女娲庙,几年前就已经废弃,人迹罕至。废庙在长阳县西面的曼陀山,而赵铭必定会去东面的荨山安桥一带。没有任何线索,赵铭如何找得过来。
  顾昔说:“我们必死无疑了。”
  他靠着陆星流坐下,叹了口气道:“可怜我还没有摸过一次我的捕快服。那边都说过几日就能去衙门取了。看来只能下辈子再穿喽。”
  “后悔吗?”陆星流问。
  “不后悔。”顾昔自嘲地摇摇头,“因为是陪着你死,此生无憾。”
  陆星流顿了顿,道:“你有没有……”
  顾昔打断他的话,凑过去看他的眼睛:“我有,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恨不得把心都给你。”
  他那神情认真得很,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
  陆星流一哽,愣了半晌:“那赵铭……”
  “赵铭中意孙玉,中意很多年了。孙玉嫌他只是个穷捕头,至今还在考虑当中。”顾昔把脑袋枕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顾昔咬了下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那天天快亮那会儿,我其实是醒着的。前一晚发烧烧糊涂了,我有些没收住,后来做都做了,我又后悔了。我想怎么能把你留在垠州,这不是耽误你陆大公子嘛。我就想了这个法子把你气走了。”
  陆星流气得咳嗽了两声:“我……”
  “哎呀我就让你别生气嘛。”顾昔坐直了身子,顿了一会儿,道,“我娘临终前嘱咐了我很多事,其中一件事,就是让我别毁了你。她说你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不希望我毁了你,更不希望咱家对你们陆家有亏欠。”
  “顾婶?”陆星流不解,“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的时候,沉迷去赌坊?”
  “我记得。你那段时间不爱念书,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市井无赖混在一起。”
  “你不知道,当年我就心悦你。我跟阿娘说我断袖了,她把我给打了一顿,然后与我彻夜长谈。她说我跟你是永远不可能的。她说你是陆家的长房长孙,我要是跟你断袖了,整个顾家都是罪人。那一晚之后,我每天难过得要命,后来就跟着那帮人自甘堕落了。”顾昔手上绑的绳子在来时就被换成了镣铐,他艰难地撩开衣袖给陆星流看手臂上的一道伤疤,笑起来唇边两个小梨涡,“阿娘让我不要见你,也不要去想你,我只好每天压抑自己。我当时年纪还轻,不知道怎么排遣这种痛苦,就给自己留下了这道伤疤。”
  陆星流什么话也没说,指尖敷上那条陈年的细长伤痕,眼前模糊了一片。
  “阿娘去世以后,我想了很多,才渐渐冷静下来。我想,不去干扰你的生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后来阿爹出事,顾家散了。我心里念着阿娘的‘顾家不能有亏欠’,念着她的‘不要毁了你’,才来带着弟妹来垠州。我被山贼绑架的时候,一个人被关在山里心里害怕。他们让我写信要赎金,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知道你很忙,但就是任性地想要见你一面。就算是不幸身死,也要你收着我的尸骨为我哭。我想再不见到你,我就要疯了。”顾昔一直在笑,眼里泛着泪光,说到最后眼眶就红了。
  陆星流冷静地问道:“如果我们不是快要在这里赴死了,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这些事?”
  “是,到死也不会说出口。我不能毁了你。”顾昔说,“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我会把这份感情藏一辈子,刻进我的骨子,带进我的棺椁里。”
  陆星流想,顾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陆星流做了一直想做的事,他狠狠打了顾昔一拳,一把将他摁倒在满是枯草的地上,吻到唇边都溢出血腥味。
  ……
  陆星流与顾昔在破庙里待了三天两夜,那群山贼估计也早料到中含不会在这短短几日里赶到,三天里几乎没给他们吃喝。
  第三天快天亮的时候,顾昔靠着陆星流,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头也昏昏沉沉的。他半开玩笑地举起手臂,对陆星流说:“要不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能让你活下去,我心甘情愿。”
  陆星流推开他的手臂,笑道:“你是饿昏了吧,天亮他们就来送我们上路了,吃什么吃。”
  顾昔也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安然靠着了:“那就等上了黄泉路再吃。”
  顾昔说:“陆星流,咱们下辈子还做兄弟。”
  陆星流轻笑了声,说他死性不改。
  这时他们听到了门外的一阵噪杂声,隐约还能听到诸如“老实点”和“回衙门”的话。屋门猛地被推开了。赵铭扬了扬手里的一串钥匙,笑道:“不好意思,这么早阎王爷还不想收你。”
  顾昔眼睛一亮,精神抖擞地坐起来喊了声“赵大哥”。赵铭过来挥剑斩断了他们手上镣铐的链子,将他们带了出去。
  门外的山贼都被捕快羁住了,戴上了官府的枷锁镣铐,跟着他们一同下山去。
  赵铭说他们肯定是饿坏了,将自己带的水壶和干粮都分给了他们。下山时顾昔咬着饼子,问赵铭是怎么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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