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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斩-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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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到有些惊讶,没料到时逸之竟是个肯相信怪力乱神的,平素瞧着他天不怕地不怕,闷久了连皇帝都敢摆一道,实在不大像一个能被“眼皮乱跳”吓蔫的人。“能有什么灾祸?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灾祸,你我二人一贯安分守己,轮也轮不到吧。”
  时逸之把眉皱的更紧,摇头道:“非也。今天早上,陛下是否和你说过,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你?”
  我如实地点头:“是说过。”
  时逸之道:“这就对了。你想想,太皇太后回来这一趟,朝中赔进去几个人了?”
  我道:“具体的不大清楚,但能叫出名姓的,没有四个也有三个吧。”
  时逸之点头道:“对,有名有姓的正好三个。这三个人,无论私底下如何,明面上,盛岱川与段阁老都是太皇太后的人,永安侯则是陛下的人,总之是二对一,那么,作为礼尚往来,陛下是否应该照顾一下太皇太后的情绪?”
  我愣了一会,终于恍然大悟地倒抽口凉气:“你是说,陛下要拿我送人情?”
  时逸之立刻点头,少顷又迟疑着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盛岱川是你杀的,放眼望去,我真是找不出一个比你更适合的“人情”了。人情是一定要送的,至于陛下究竟怎么选,我不敢断定。”
  好么,不许我揣测圣意,他自己倒先明目张胆地揣测上了,我一向不爱听这些绕着弯子的话,没听两句便打起哈欠,脑瓜仁一抽一抽的疼,说什么也不想再继续这种话题。“怕什么,最多再蹲回牢房,掉不了脑袋。再者,你不也是乱猜的么?”
  时逸之看着我,腮帮子咬到鼓鼓囊囊的,半晌恨恨道:“横竖话都和你说了,要不要提早做打算,随你。”话毕甩袖离去,再不肯和我多说一个字。
  时逸之走了,留我一个站在原地茫然又委屈地搓手。唉,真是,怎么就又生气了?我方才有哪句话说的不对?我晓得时逸之忧心我,但他不也是乱猜的么?打了这许多年的仗,于我而言,不用掉脑袋的灾祸都算不上灾祸。
  罢了,时逸之要回家认儿子,我实在不方便在这个时候跟上去解释什么,还是先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做好。
  手头上有很多事,重中之重是皇后的人选,以及谢璟对此事的态度。
  我得去探一探谢璟的口风。
  老话讲择日不如撞日,探口风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不妨就选在今天吧。
  回到家里牵了匹马,一路溜达着到谢府,正巧碰到一只脚踏出门槛,似乎是要外出办事的谢璟。
  谢璟见到我,脸上神色有些猝不及防的意外,毕竟我和他在明面上已经是两条船上的人,如非必要,一向很少单独见面。
  很少见面,却不是不能见面。我趁着谢璟怔楞的功夫翻身下马,拦住他道:“谢侍郎这会是要做什么去?”
  谢璟低低的咦了一声,脸上表情更加怪异,估莫是被我喊他的这声谢侍郎吓到了。
  老实讲,要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一定喊他子柯,但这两天我慢慢地琢磨过来了,我与谢璟,说到底不是什么亲近挚友,直呼姓名不大妥当,为免落人口实,以后还是互称官名合适些。
  谢璟是个聪明人,只愣了一瞬便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展眉笑道:“下官惶恐,听说东市那边新开了一家挺雅致的酒楼,有些好奇,偷闲约上朋友一块去坐坐。”
  和我的刻意不同,谢璟把下官这两个字说的十分顺嘴,我忽然有些恍惚,恍惚过后,却是从头到脚的释然。我道:“不知我能否厚这一回脸皮,蹭谢侍郎一顿饭。”
  谢璟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下官原本就没什么要紧事。这样吧,今天由下官做东,带将军去痛快吃一顿。”
  我道:“有饭吃当然好,但你约的那些个朋友怎么办?”
  谢璟略微的扬起眉:“找人去传话,毕竟是将军重要。”
  我笑了笑,没有再推脱:“那便有劳谢侍郎带路了。”
  一路上,我牵着马,跟在谢璟身后慢悠悠的晃荡。
  人真是挺奇怪的,从前我做梦都想和谢璟亲近,只苦于寻不到能亲近的方法,现在我不想了,谢璟反倒不和我端着了。想到此处,我没忍住嗤笑出声,随口打趣道:“若是一年以前,我肯定要拉着你骑一匹马了。”
  谢璟也跟着我笑出来,头也不回的道:“现在也可以。”
  “唉!”我连忙出声打断他,随后摇头道:“可别乱说这样的话,到处都是时逸之的耳朵,我怕死他了。”
  谢璟回头饶有兴趣的看我一眼,忽然把声音拔高一截:“将军你说什么?是要与下官共乘一匹马么?”
  我:“……”我日他大爷!
  叹声气,一张脸全皱在一起,我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谢侍郎,你可安分一些,换个人坑吧!”
  我说的情真意切,谢璟总算敛起笑:“好说,你把舌头撸直了说话,别在这儿学别人绕弯子。”
  我摸摸下巴,咂嘴道:“我想吃肉,你记着找个肉菜好吃的酒楼。还有——”我压低声音,俯身凑到谢璟耳旁道:“你同永安侯在小巷子的旮旯里见面,我全看见了。”话音刚落,谢璟募的抬头。
  我望着谢璟脸上变换不定的几种颜色,心说夏侯谦你完了,让你非得嘴贱,这回真他奶奶的试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日常啾。


第41章 四十
  我和谢璟说这话的时候,正巧走到头两天谢璟和永安侯见面的那个小巷子里。
  我瞧着谢璟看我的眼神立刻便不对了。
  我本能的吞下口唾沫,正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谢璟忽然攥了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墙上。
  谢璟把话说的分外温柔,眉眼带笑:“你都看见什么了?”
  我转一转眼珠,道:“……也没看见什么,单看见你跟永安侯一块从这巷子里出来了,你快松手。”越说腿越软,不为别的——纯粹是被谢璟这会邪气凛然正气不侵的模样给吓的。
  谢璟正攥着我的脉门。
  被一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抵在墙上,还不敢动,这滋味着实不太好,也怪我没有料到谢璟会突然发难。
  眼见谢璟没有放手的意思,我连忙接着道:“但我没和别人说。”
  谢璟的脸色好了一点,仍然不放手。“那你今天和我提这些,是为的什么?威胁这种事,实在不像你的作风,还是说——你在京城住久了,心也跟着贪了。”谢璟把这几句话讲的极其云淡风轻,既不喊我将军了,也没再自称下官了,细听还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我再吞下口唾沫。
  此情此景,我忽然很想感慨一句:上回被陛下在小巷子里抱着胳膊喊叔,这回又被谢璟在小巷子里压着脉门问话,我这辈子,大概就和小巷子这种玩意犯冲,进一回倒霉一回。
  但情势紧急,我必须尽快把自己的立场解释清楚。我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不为别的,就是想给你提个醒。谢侍郎,你可别因为一己私欲,误入歧途。毕竟……毕竟我不想你出事。”
  陛下现在便已很难伺候了,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如若谢璟反水,陛下会是个什么反应。指不定从此看谁都可疑,动辄杀一儆百,这种结果,光是想想就够渗人的了。
  所以我情真意切的对谢璟道:“谢侍郎,陛下是君,纵是偶尔绝情一些也无可厚非。横竖便宜都被你占到了,至于更深一点的心思,你……你就此止了吧。”你不折腾,我们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但听在谢璟耳中大概变了些味道。谢璟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半晌展眉笑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喊我子珂。”
  我懵道:“……啥?”这话转的也太快了吧,难道,方才我们不是在讨论永安侯的事?
  谢璟终于松开我的脉门,却是不退反进,微微仰头,与我鼻尖擦着鼻尖:“其实我早些年便知道,你心悦于我。”
  我咳了一声,忍不住打断道:“更正一句,是悦过。”
  谢璟继续笑:“我是刺客这件事,你没和别人讲,我和永安侯见面这件事,你又没和别人讲。夏侯谦你想过没有,若我真的有什么心思,你便是帮凶,是要被连坐的。”
  我干笑着把人推开,皱眉苦哈哈地道:“所以,你有这个心思么?”
  谢璟顶着一副奸佞邪气的神色看了我好一会,少顷弯眸失笑出声:“好了,和你讲句老实话——从前有过,现在没有了。”
  我没料到谢璟会这么坦诚,预备好的几句劝话没有派上用场,只和他干瞪眼,半晌方后知后觉地道:“你竟还……真的有过啊……”
  谢璟理所当然的点头道:“不瞒你,头些日子钻了牛角尖,心里实在不平,便动了点歪心思。今天听你提起来才觉着后怕。你说得对,君是君,臣是臣,实在不该再奢求什么。”
  谢璟把这段话说的十分坦然,模样就像个忽然看破红尘的老和尚,由不得我不信。信了之后,我竟也开始替谢璟感到不值,遂拍着他的肩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谢璟嘴角一抽:“你信我了?”
  我浑不在意的点头道:“这有什么不能信的。”换我碰见时逸之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心里也会不自在,更何况是谢璟这种被陛下吊了许多年不给个准信的倒霉蛋,估计心里早拧成个麻花了。
  我越往后说,谢璟脸上的笑意便越深,末了总算记起从我身上离开,没有再说话。
  等到谢璟模样安稳了,我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所以,关于封后一事,谢侍郎……”
  谢璟挑眉:“你非得在这里张嘴一句谢侍郎,闭嘴一句谢侍郎的怄我么?”
  我忙道:“我不是……”
  谢璟叹道:“即是往事不论,便该一切如常,你我相交多年,怎的就担不起一声名字?”
  我慢慢地歪过头,以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绝望神情看着谢璟。
  谢璟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封后一事,我仔细想过。但凡身份尊贵的女子,一定要牵扯出宗族势力,而寻常女子又担不起这一国之母的位子。思来想去,倒不如另辟蹊径,把雅若公主推上去吧。”
  我维持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只是不自觉的张大嘴巴:“唉,不是,没记错的话,头些天你还要我防着人家小公主,这怎么转眼……再者,我看小公主和你的那个下属玩的挺好的,忽然要她进宫……人家能答应么?”
  让一个番邦小公主做皇后这种事,在我看来十分荒唐,莫说她肯不肯,皇后是什么?后宫之主!身为皇后,言谈举止皆牵扯到一国颜面,小公主一个外人,性子还野成那样……一想到小公主身披凤袍挥鞭子追着人抽的那个场面,我连脚趾甲都凉。
  想到最后,我搓着手对谢璟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怕不是嫌我死的慢吧。咱大楚的温婉女子有得是,至于拉一个毛都没长全的黄毛丫头做皇后么?”
  我说这话带了点调侃意思,好在谢璟仍然耐心:“正因为雅若公主来自番邦才适合。你仔细想想,这位小公主身份尊贵,心性又单纯,选她做皇后,一方面,能表达我朝对赤那这支部落的友好,另一方面,也能防止外戚分权。自然……我也只是和你提一提,具体怎么选,你自己定。”
  啧啧,好一句具体怎么选自己定,这话和陛下说的真是分毫不差。谢璟啊谢璟,你说你为什么要是个男的,你要是个姑娘,我立刻把你塞轿子里送进宫,还选个屁的皇后?
  玩笑归玩笑,谢璟说话的确有些道理,只是……“人家小公主能同意吗?”
  好歹是位公主,定然打小被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又是生在那样一个民风开放的地方,莫说做皇后,就是当太后,也得人家小公主自己点头答应不是?
  我越想越觉着犯愁,却听谢璟忽然道:“你且安心,公主近几日又在嚷着重新选驸马了。”
  我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谢璟道:“前些天尤三和我说,雅若公主发现他的尚书府里已有两位夫人,闹起脾气,不要和他成婚了。”尤三是那个冒牌尚书的真正名字。
  我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牙疼,舌头顶了顶脸皮,十分熟练的抬手捂住脸。
  我道:“咱们这里就是这样,寻常的两位夫人都不行,进了宫,日后见到陛下慢慢充盈起来的七十二嫔妃,那还不得大开杀戒?”大开杀戒四个字被我刻意加上重音,我是真怕这位小公主想不开。倒不是怕她挨欺负,我是怕她抡起鞭子把别人抽死。
  话音未落,谢璟磨了磨牙,细眼一眯,开口语气里隐隐透着股阴风:“封后是大势所趋,然而娶这一个便罢了,还想娶几个?”
  我:“……”方才是谁说自个已没什么逾越心思了的?
  但是平心而论,依照谢璟以往的行事作风——一个连皇帝都敢睡的人——今天能理智到这个地步已然很不可思议,我实在不敢对他抱有太多奢望。
  总之,谢璟能心平气和的听我说完话,甚至还设身处地的为陛下考虑皇后人选,光这两点就能让我对他感激涕零。
  “好吧,明天我去找小公主说一说。”感激过后是深切的同情,我咂一咂嘴,由衷地安慰谢璟道:“你也别再钻牛角尖了,俗话说得好,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带点绿。”
  谢璟神色一凛:“谁教你的这句俗话?”
  我摸摸下巴,咧嘴笑道:“几年前在文将军手下做副将那时候,无意中听齐王对文将军说的。初时不觉得,如今发现,这句话甚是有道理。”
  我只是随口感慨,但谢璟大概想到以前同我跟时逸之,我们三个人一块逛窑子那会,时逸之左拥右抱的场景,看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满含深意。
  又闲扯过几句,也不知是否错觉,我总觉着谢璟今日很有些不对,竟会一反往日的清淡模样,对我热络起来,和我提了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多是我早年如何帮他,而他如何心怀感激一类,甚而还半是玩笑的同我说:“若,十三岁那年遇见的是你,不是陛下,我大抵不会如此偏执。”
  我不晓得谢璟说的那个十三岁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我只能道:“还是不要再提这些过去的事了吧。”
  谢璟笑了笑,果然不再提了。
  穿过巷子,仿佛再次柳暗花明,方才的一些感慨俱作烟云消散。肚子适时的开始打鼓,我回头对谢璟笑道:“谢侍郎,咱们去哪里用饭?”
  谢璟也笑,一整个人被日头晒得暖暖的,不见巷子里的半点邪气:“真不再喊我子珂了?”
  我道:“还是不要喊了吧。”
  谢璟点点头,绕到一旁与我并肩行走,半晌方道:“别吃肉了,去仙人居喝粥吧。”
  谢璟提了建议,我刚要答应,眼前一个瞧着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擦着我左肩膀闪进身后的小巷子里。
  我捂着被竹儿拧过一把的胳膊,分外憋屈的摇头道:“谢侍郎,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不去喝粥……”
  谢璟狐疑的侧头看我,我扭曲着脸,与从小巷子里探出个头的竹儿四目相对。
  半晌,竹儿扒着墙缝对我吐一下舌头,右手比成个剪刀,横在两腿间卡擦一下,模样咬牙瞪眼的,十足凶神恶煞。
  我在原地打了个冷战,终于从被人跟踪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敛了心神,对谢璟歉然地拱手道:“对不住,今天这饭怕是吃不上了。”
  谢璟很浅的皱一下眉,待望到巷子里的那个纤细身影,当下便了然笑道:“无妨。”
  谢璟如此好说话,反倒让我更加愧疚,忍不住抬手去擦额头的汗:“今天是我的不是,耽搁你会友,改日一定做东赔罪。”
  竹儿叫我过去的手势越发急,看样子是有要紧事,我只得作揖告辞。方一转身,衣袖被谢璟轻轻地扯住。
  谢璟用一双墨黑的眼望着我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的或是物件,什么都行。”
  谢璟问的挺正经,我便当真仔细的想了想,最后迟疑着答道:“红曲吧,我爱喝这个。”
  我自小学问不好,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写得最熟几个字是自己的名儿,可唯独有一首诗我背的极熟,就是王翰写的凉州词。诗里写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营里的弟兄们,多半都爱喝两口这玩意。
  谢璟点头表示记下,顿了顿,又道:“真不再喊我子珂?”
  我慢慢的把袖子从他手里抻出来,摇头笑道:“不喊了。”
  谢璟抿着唇笑了笑,似乎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也罢。往后,我年年给你带红曲。”
  我抱拳点头,谢璟弯腰作揖,彼此间客气告辞。
  竹儿在那头等的直跺脚。
  后来再想,也怪我愚笨,没能听出谢璟这句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随口客套,笑笑便过去了。
  夏已过,入秋,叶子簌簌黄了一片,打着转的往下飘,再被过往行人一步一步的碾了,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日常啾。
  ps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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