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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谰池上-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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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修白从榻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拱手道:“陛下,草民告退。”
  李瑄城半晌没有答话,穆修白正奇怪时,才听他道:“你……别走。”
  穆修白定睛一看,那人的手上和脖子上都冒起了青筋,且背部隐隐有血迹渗出来,终于知道他这次是真的伤到了人。但又因为已经中了一回计谋,便退出来到舱外,想叫个御医过来。
  舱外空无一人。且画舫已离了岸远,想是早已下了船。
  穆修白不得不又进去。李瑄城仿佛了然一般,微微对他笑了下。
  穆修白将袖子撩了撩,走上去道:“你早就算好的。”
  李瑄城道:“你下手可真狠。”
  穆修白将里衣的袖子撕了下来,然后在李瑄城身边坐下,扒开李瑄城的衣裳。
  李瑄城这会便没有什么动作了,他是真的伤的不轻,穆修白眼见得他肩头一片血肉模糊,像是利器贯穿了琵琶骨。穆修白微微皱了皱眉头,替人好好地包扎上了。
  李瑄城道:“你不让我碰,抱一抱总成?”
  穆修白手下包扎的力道一大,李瑄城便“嘶”地一声。李瑄城状似哀怨道:“你非得对我这么狠?”
  穆修白没有答话,沉默地包扎好,然后道:“我不会和你去印南的。”
  李瑄城这才有些惊慌地抬起头道:“为何?”
  穆修白道:“你当你的国君,我当我的平头百姓。互不相干。”
  李瑄城苦笑道:“你不喜欢宫里?”
  穆修白道:“你觉得我们……很……”他摊了摊手,“很合适吗?”
  李瑄城顾自道:“不喜欢宫里的话,京郊有园子,你选一座住着。”
  穆修白道:“我的意思是……”
  李瑄城打断道:“你住哪里都行。吴喾这么大,总有你喜欢的地儿。”
  穆修白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狠了狠心道:“李瑄城,你也放过我罢。”
  李瑄城新取了个小酒盅,又往里面倒上酒,这才慢慢低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修白道:“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李瑄城叹了口气,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别闹了。你要是生气,我这不是随你撒气么。”
  穆修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有力气没处使,半晌只道:“我没有生气。李瑄城,你不要装傻。”
  李瑄城道:“我们不能好好说几句话么。我们这么久没有见了。”便抬起一只袖子,送到穆修白嘴边上,似要替他擦去方才沾上的血迹。穆修白脖子一缩便别开头,顺势抬手拦住了李瑄城。
  穆修白道:“你要是真像祁千祉那样对我,我是没法抗衡的。”
  李瑄城捏在手里的玉盅紧了紧,骤问道:“谁说我要和祁千祉那样对你?”
  穆修白道:“那你便让我走罢。”
  李瑄城端着酒盅轻笑了声,微微别开头,似乎是气的。穆修白看着他,等他答话。李瑄城只把杯中的酒饮了,道:“除了这一件,我什么都能答应。”
  穆修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方才已经反反复复将一个意思表达了很多遍。
  李瑄城又道:“你要走去哪里?祁夏么?”
  穆修白道:“随便哪里。”
  李瑄城反问道:“只要是没有我的地方?”
  穆修白本想说是,但是并不忍心点头。也就这么看着李瑄城。那人嘴角的血迹已经拭去,沾着酒水显得湿润而透红,且含着一抹苦笑。李瑄城的面容有些疲惫,眼里也有些水光。他便这样看着穆修白,继续道:“我不会答应。就算我放你走了,我也忍不住会去找你。我做不到,我就不答应你。”
  穆修白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有些不忍和李瑄城直视,便下意识想撇开眼睛去。
  李瑄城缓缓道:“我知道,我一定是对不起你的。”
  穆修白吞咽了一下,并没有答话。船舱里静默无声,窗边飞来了一只雀儿,是清脆到极致的一声鸟鸣,它红色的纤细的脚爪在栏杆上抓握着,跃动几下,便也到了视线以外去。穆修白的目光只追随着山雀,并不看李瑄城。
  李瑄城道:“留在我身边,对你就那么难么。”
  穆修白这才道:“陛下,这事讲求个你情我愿。”
  李瑄城道:“你不愿了?”
  穆修白道:“我虽曾爱慕陛下,但是也是过去的事了。”
  李瑄城轻笑,半晌道:“飞走了。”
  穆修白顿了顿。
  李瑄城又道:“鸟飞走了,你别看了,你看看我。”
  穆修白有些不想动作,但是还是掩饰般地把头慢慢扭回来。
  李瑄城不等穆修白转回来看他,顾自下了结论道:“你还是喜欢我的。”
  穆修白噎了一下,道:“你!”旋即叹了口气,道:“陛下别费口舌了,我心意已定了。”
  李瑄城道:“你可真薄情。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都不会来我坟前看一眼。”
  穆修白道:“我不是……”
  李瑄城只问:“你会去么?”
  穆修白顿了半晌,还是道:“会。”
  李瑄城笑道:“你宁愿看见我成为一堆白骨,也不愿现在看我一眼,是不是?”
  穆修白慌道:“不是!”
  李瑄城低声道:“可不是么。”
  穆修白有点烦躁,只道:“论诡辩,我实在说不过陛下。放我与不放,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我人微力薄,自然无法左右。”
  李瑄城道:“那你便走罢,我早日成为白骨,等你回来看我。”
  穆修白闭了闭眼睛,无比脱力道:“李瑄城,你别逼我了。”
  李瑄城也道:“是你在逼我,我一退再退,你也不愿原谅我。你的心里就那样逼仄,再也容不下我?”
  穆修白道:“没有什么原谅与不原谅。世无战事,天无灾祸,不如相忘江湖。”
  李瑄城苦笑了下,道:“你走罢。”
  穆修白微微怔了一会,便马上站了起来,转身往舱外去。李瑄城击掌两声,船头走出了一个哑奴,握了一柄竹篙,往穹湖边上撑过去。
  不多时,船便靠岸了。穆修白脚下飞快地离开,果然没有人拦他。
  李瑄城眼前尚有一案一壶一玉盅,他伸手捂住嘴,胸口有些起伏,不多时,指缝中渗出色泽深红的血来。
  

☆、番外(下)

  
  再见李瑄城是数月后。
  穆歌起烧,穆修白带着穆歌去镇上抓药。
  穆歌天生无目,穆修白深知人对怪状的忌讳,平日里慎而又慎,不以穆歌示人。
  穆修白并没有远走,他所住的地方依然是天子脚下。或者说,他本来想走,但是京中传出了李瑄城病重的消息来。
  穆修白几乎可以确信这当是李瑄城的把戏,但到底没有马上离开。
  穆修白写了方子,叫药店的人给抓好现煎。
  那家药店的掌柜一看方子,只道:“你这方子谁写的?你这样抓不行的,我给你改一下。”
  穆修白道:“先生按着抓便是了。这方子绝对没有问题。”
  掌柜道:“你怕是遇到了庸医,被人骗了还不晓得。我见得多了。”
  穆修白想诌个这地方有些名气的大夫名字对付过去,想了半晌发现自己一个都不知道,勉强道:“是个有名的大夫,掌柜的要不给抓,我往别处去了。”
  掌柜便道:“你这后生听不进话,我替你看看你儿子。”
  穆修白刚要推辞说不必,边上的一位妇人便也过来将他背上的竹篓掀了盖子,一面道:“要是烧着,你这样捂着也不行。”尔后便惊道,“他,他怎么长得这么个怪样子!”
  掌柜的也伸头过来看,道:“哎呀,这是什么怪毛病!”
  穆修白道:“掌柜的抓药罢。”
  掌柜的道:“哎。”然后便按着方子把药抓了,再没有和他讲过一句话。但显然也没有帮他煎药的意思。
  穆修白叹了口气,拿了药也就走了,想着不如找户酒家,让人替煎一下药。
  方要出店门,听一人道:“邹先生,你还没有替人煎药呢。”
  穆修白一听便知道这是李瑄城的声音,愣了楞,抬脚更快地要走。一把折扇便拦住了他。
  穆修白道:“我到别处煎。”
  李瑄城道:“故人相见,也有三两句话可说。”
  穆修白道:“故人病重卧榻呢。”
  李瑄城便笑出了声来,伸手接了穆修白手里的纸药包,往邹姓掌柜手里递了,问道:“那是雁儿的孩子?”
  穆修白道:“你怎么知道?”
  李瑄城道:“我想知道,自然能知道。”
  穆修白道:“也是。”
  李瑄城道:“我替他看看眼睛?”
  穆修白道:“他眼睛打娘胎里带下来的。雁儿怀他时,梁后送了一只猫给她。这病你看不了。”
  李瑄城叹了口气,也知道不能治了,只道:“雁儿真是命苦。”又道,“去楼上坐一会?”
  穆修白道:“谢过了。我煎完药就走。”
  李瑄城并不恼,笑道:“你留在京里做什么?”
  穆修白无言以对。
  李瑄城道:“你还留在京中,应当是担心我罢。”
  穆修白不答。其实李瑄城说的确实没错。穆修白半晌才憋出一句道:“你派人跟踪我,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罢?”
  李瑄城眉眼弯弯,笑道:“我家的铺子,是你找我还是我找你?”
  穆修白轻哼一声,不言语了。
  李瑄城道:“方才开玩笑。山不就我我就山。你不能留在我身边,我只好找你。我忍不住要打探你的消息,你总不能连这都叫我别干。”
  穆修白还真说不出“你不能打探我的消息”这样类于无理取闹的话来。
  李瑄城道:“穆修白,你坦诚一些不成么。”
  穆修白还是不言语,他与李瑄城就在前堂这么交谈起来,虽说掌柜和旁人都有颜色地离开了。但是不免尴尬。
  穆修白道:“我们去楼上罢,我把穆哥儿放床上。”
  李瑄城欣然而往。
  穆修白方将穆歌安置在床上,就被李瑄城抱住。穆修白回手就是一肘子,被李瑄城制住。但穆修白到底身体柔软,近身功夫好,一会儿便脱身。李瑄城颇为无奈地道:“穆修白,我现在在你那里,还是死罪?”
  穆修白想了想道:“死罪不至于。大约是流放罢。”
  李瑄城道:“你要流我几年啊?”
  穆修白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用回答了。这个问题实在无聊。
  李瑄城接着道:“穆修白,我三十三了。”
  穆修白这才觉得,这个年纪已经不算小了,李瑄城虽然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到底已经过了而立,行向不惑了。李瑄城的面庞在他的眼里骤然放大,比往日都要清晰,他的卧蚕生得风流,而眼角已经有了痕迹了。再往鬓角看,竟然一眼看见了银丝。
  穆修白道:“流刑改徒刑罢。”
  李瑄城笑起来道:“你可不许反悔了啊。”便环着人的腰,垂头下去亲吻他。
  穆修白初而僵硬,而后回应他。但是浅尝辄止,很快推开了,道:“穆歌的药得好了。”
  李瑄城无法,意犹未尽地捏了捏穆修白的腰。
  又问:“云平之子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慕容家的孩子祁千祉不喜,又生而无目,更是忌讳得很。雁儿觉得他在翟陵守着原来的身份一定活不好,我就让故人替我带出去了…”
  “故人?”
  “戍禾卖画的。”
  “那怎么又到了你这里?”
  “雁儿的孩子,我还是得上心些。”
  “也就是说,我放了你走之后,你去了一趟戍禾,才又回翟陵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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