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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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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虽然也嘴坏刻薄,但其实并不太与这几个兄弟呛声。
嘉象万万没料到忽然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懵住了,呆磕磕站在雪地里望着他,一脸不知道该不该哭两声表示表示的犹豫。
一旁看热闹的嘉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拿修长精致的手指戳着他,摇头感慨:“小四儿你这张嘴啊……亏得有二哥能宠着你。”
“那是,我打小三天两头病着,课旷得多了,书读得就少,自然不会说话,不比三哥吟诗作赋曲艺精绝。”嘉钰含笑扭脸就顶回去。
嘉绶已然吓得目瞪口呆了,也不知道四哥这无名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想要劝解两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合适,才细声唤一句“四哥”就被嘉钰一眼瞪回来。
“怎么,住了三年东宫就长本事了,也想教训起哥哥来了?”
嘉绶立时就被骂得僵住了,想要自辩,又怕再多一条与兄长顶嘴的罪名,张口没发出声音,良久,终是上前小心翼翼拽住嘉钰的胳膊,垂着头低低又唤了一声:“四哥,你别急。”
这一声唤,有太多意味,着实让嘉钰稍稍平复下来。
嘉绶当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曾经虎头虎脑挖坑闯祸的幼弟,如今竟也能站在他身边劝慰他。
嘉钰忽然百感交集,再看看还在露天里扮雪人的嘉象,愈发厌弃得厉害了,就又冷笑一声。
“你们都要自保,只想着保全自己。也没关系。都是兄弟,亲手足,保你们是应当应份的。除了兄弟,谁还在乎你们的死活。”
嘉成好容易不摆弄他修剪圆润的指甲了,一边眯眼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殿宇,一边笑眯眯地接话道:“那自然是。都说四郎最是七窍玲珑心的人物。也难怪当我们都是痴傻的。反正你眼里除了二哥也瞧不见第二个人了。我们这些兄弟,有没有都一回事罢。可这世上有你这种精明能干的,就得有我们这种闲极无聊的,不然怎么突显你鞠躬精粹死而后已啊。”
这话听起来,若非说话人着实是笑着的,俨然就真是要吵上了。
“哥哥们不要动气……”嘉象缩着脖子,看看三哥,再看看四哥,怯怯地按着心口。
“谁动气了?这不是大好的雪景,闷着看也无趣,且和四郎随便聊聊么。”嘉成乐呵呵咧嘴,抬起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冲嘉象勾一勾手指,“你杵在雪里筛什么糠?冷你就回来。赶紧回来。”
嘉象闻声就真三步一巅地跑回来,也不把身上的斗篷脱掉,就甩着脑袋开始抖雪。几个小内官拥上来一起帮着他拍,眨眼弄得满地雪水。
嘉钰原本心里还窝着火,见状算是再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皱着眉,站到嘉绶的另一半,离那两个远远的,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在乾清宫前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宫门缓缓推开,陈世钦亲自出来,恭恭敬敬请四位殿下入内面圣。
大殿上暖炉烧得火热,反而使人愈发觉出方才的手脚冰凉。
嘉钰鼻尖都冷透了,兴致缺缺听着殿上几人说些不甚要紧的事,始终摸不着重点。
他只觉得父皇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
正经说来,他也有许久没能见着父皇了。
这三年,父皇几乎不太上朝,也不太召见他们,所有内事外事都只通过内阁与司礼监处置,大多时候则是由他母亲万贵妃陪着,诵经,修道,炼丹……
他看见上首靠在屏风前的父皇一手撑着额角,半闭着眼,竟头一回觉得他的父皇现出了暮年之态,比之鹤发童颜的陈世钦,反而愈发像个垂老之人。
那当真是他立于万人之上运筹天下的父皇么?
嘉钰忽然有些恍惚,只觉难以明言的萧瑟之气从心底弥涨而上,甚至有一丝惊惶。
他听见陈世钦侃侃开口,说昭王嘉绶在清宁宫侍奉君父也有三年了,储君之位却迟迟未有定论,不利于人心安定。
竟是公然提起立储之事,要父皇正嘉绶东宫之位。
难怪父皇连夜召见诸皇子,或许根本不是父皇的意思,而根本是陈世钦的意思。
这老太监果然还是疑心深重,始终不信胡敬诚只是被父皇召还京来交出职权,想要趁着二哥名义上还在入秦途中,强行扶立嘉绶。
但父皇当心知二哥已回到京城了。
只要拖到天亮,待清晨宣百官朝见,二哥入禁,宣读密诏,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只要父皇的心意不变。
但朝中官员多是些明哲保身的官油子,即便不与陈世钦同流合污也未必肯站出来为二哥声援。余下那些陈党,定会联名为陈世钦背书,众口一词,在朝会上游说逼迫父皇。万一父皇又改了主意……
一时间,嘉钰竟不知自己是稍稍安心了还是愈发紧张起来。
他又听见嘉绶静静说:“我没有担当重任的德才,又是幼弟,不敢僭越,请父皇择贤能的兄长以承大统。”
嘉绶已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傻乎乎地张口胡说全不过脑子了,可他愈是得体,反而愈是叫陈世钦喜上眉梢。
果然陈世钦便即点头笑语:“昭王殿下有功而不居功,谦逊仁爱,孝贤有德。无怪恳请陛下早日立储,还昭王殿下东宫正位的奏疏每日都有,已然多到数不过来了。”
那笑声实在刺耳得很,嘉钰脸色沉冷,就开口:“立储君这种大事,难道不该先把二哥召回来再听父皇的圣谕么?”
他话说得语声不善,对方却全没有,反而愈发笑得诡谲。
“四殿下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当把长皇子也宣召回宫,使皇上皇后亲子团圆,殿下们也得以手足重聚才是。”
这老太监竟忽然提起被废黜圈禁已久的“长皇子”。
嘉钰闻言猛地一怔。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在这地方等着他们呢。
父皇与继皇后郑氏所出的长皇子,而今已因为庄闵郡王一案被废为庶人的,他们的长兄嘉方。这是个比七郎嘉绶更麻烦的存在。虽然嘉钰一度已完全把这人忘记了。
假如当真让陈世钦迎回了这位“长皇子”,二哥又会如噩梦重演一般被迫陷进“立长立贤”的尴尬泥淖之中。
嘉钰心里觉得这其实还是父皇弄出来的祸事。一面说与王皇后如何少年夫妻恩爱情深,一面也没在别处闲着,正妻嫡子还没落地,就先弄出个“庶长子”来,之后也是皇子一个接一个的生,还没算上公主们。
尤其王皇后亡故以后,父皇竟还扶正郑氏做了他的继后。
即便再如何情势复杂多有无奈,也十分一言难尽。
尤其父皇陛下他痛快完了一甩手,后果却要儿子们兜着,这算得什么。
但父皇应该还不至于糊涂到真把那个“长子”弄回来,真要能弄回来,当初也就不会废了。
陈世钦故意扯出这种人和事来,无外乎想开窗先拆墙的把戏,做出大动干戈的架势想要逼迫众人——尤其是父皇退而求其次地应允了立嘉绶为太子的提议。
毕竟与当真下手杀弟弟的大哥比起来,小七儿实在是好太多了。
陈督主果然是威逼利诱连蒙带唬深谙其道。
嘉钰心里觉得无聊透了。
他甚至听见父皇靠在座上发出了鼾声,仿佛呼应他心底的嫌恶。
但话头既已挑起,也不能任由对方带着脱缰野马一般地乱跑。
嘉钰便又皱着眉驳斥:“二哥身份尊贵,藩封在外替父皇镇守一隅,和犯了滔天大罪圈起来的庶人不好这么同题并论吧。”
陈世钦端着手,一脸温良,略躬身接道:“长子毕竟是长子,长兄毕竟是长兄。长皇子十年来日夜潜心抄经,修习正道,赎己身罪孽,为君父家国祈福。”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向着皇帝又道:“这些年司礼监收上来的折子里,年年都有不少是替长皇子陈情的。皇后久病中宫,也思念长子。只是奴婢们怕气坏了皇上,都暂且压下了。全堆在一起,也有小山高。”
折子这种东西,只要他陈督主想要,还不是打个招呼便有的事。别说小山了,便是要一座泰山,他陈世钦也堆得出。
嘉钰忍不住冷笑,讪讪开口:“陈公公,父皇龙体康健,你一个劲撺掇着父皇立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父皇来日无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吗?”
也就亏得是他,一向有个牙尖嘴利乖张轻狂的“恶名”,呛声起来才敢把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径直甩在陈督主脸上。
坐在他身边的三皇子嘉成闻声憋笑得肩头耸动,连忙把他往后拦了一把。
“父皇诚心向道,迟早超脱凡俗飞升化仙,凡世间的大任却还是要有人来扛。只可惜我是个不修正道没有正才的,实在难成大器,愧对父皇,愧对列祖列宗。二哥文韬武略,有目共睹,我就保举二哥,也算是尽心为君父分忧罢。”
三殿下说话,始终是不紧不慢的,乐着先打个圆场,玩笑似的,一边摸着自己修长白净的手指,一边“啧啧”叹息。
“可是七郎这些年在东宫,替父皇分忧,无有过错,也不能太委屈他。不然……”他仿佛拿不定主意,颇为苦恼地摸了摸下巴,倾身越过身边的嘉钰,歪着脑袋往六皇子嘉象那边望过去,试探笑问:“反正六郎你挨着七郎最近,不然你就站七郎那边去呗?咱俩一人一边,这样公平一点嘛。”
嘉象还正端着一杯安神茶,当场呛得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一副吓得癔症都要犯了的模样,脸色蜡白,嗓音颤抖,“我”了半晌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只气呼呼地瞪着嘉成,俨然已快要哭了。
嘉成跟逗了什么大乐趣似的,愈发笑得停不下来,碍于人在御前,不好太过放肆,便埋头拿手捂着嘴,坐在自己座上乱颤。
这浑水搅得可真是了不得。站队,胡扯,卖弟弟,浑然天成。甭管最后二哥和七郎谁输谁赢,反正你俩都在我心里,我谁也没有对不住。至于陈督主方才好像说了什么谁回来不回来的,那都不重要,那茬已经揭过了,你们不要吵架,笑一笑继续说别的就好,谁再翻回去抓着不放谁不识趣。
想不到三哥还有这种能耐,真是往日不知,而今一见,刮目相看。
嘉钰习惯了遇事麟刺全开地硬顶回去,这等和稀泥糊弄事儿的手段,自认实在是望尘莫及,一边觉得荒诞可笑,一边竟也有些叹服了。
果然满地打滚也自有满地打滚的用处,有些时候比较真讲个理要好使多了,他原本就知道的。
虽然难有体面。
但三哥既然已打了这滚,做弟弟的总得懂事。
嘉钰不由扯了扯唇角,也还是顺势闭了嘴。
曹阁老捡着这空当,就接着开口,先说了一堆“二位殿下都是人中之龙,无论圣上决意立哪一位为储君,都必是来日明君,而另一位也都将是辅国栋梁,实乃万民之福”云云的废话,又说既然难以抉择,不若待天明以后召集群臣,当殿商议。无外乎心有默契,继续和稀泥要把时间拖延下去。
然后他就把烫手山芋甩给了胡敬诚,问:“胡大人以为如何?”
胡大人眼看都要解职还乡颐养天年去了,还有什么“以为如何”的?也就是仗着这人已经得了圣恩,马上就要走了,能说不能说的话,都是“其言也善”,所以就把他推出去,至于他们这些还想在这官场再厮混几年的,总要明哲保身嘛。
这曹老狐狸也是油滑透了,到了这种时候,任然不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多为二哥说两句好话,唯恐被陈世钦揪住。
所谓老成稳重,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嘉钰只觉得一阵反胃,险些要干呕,就强忍着咬紧了牙关,去看胡敬诚。
自从几位皇子奉召上殿,胡敬诚一直默默坐在一角垂头不语,无奈被曹阁老点了名,再不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了,只得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陈公公只看见群臣上书,但还有许多人是不会也不能上书御前的:北疆戍军,东南诸卫,不下十万军;各地的百姓,仅浙直两省就是数百万众。即便只看朝官进言,浙江三司的折子,南京守备的折子,司礼监怕是太过忙碌还未来得及呈上御前。何况南直隶税负全国居冠,撑起大半个国库。军心,民心,财力,哪一样都是做不了假的。”
他从凳子上站起身,上前一步,就匍匐跪拜在皇帝眼皮底下,声音并不见高,但字字清楚明白。
直说出来:靖王殿下如今已拿下南北两路勇猛之军和赋税大省的财政要害,南直隶的大都督府虽然空着,却也并没有撤销,这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不过是平稳上位或兵变上位的区别罢了,既然如此,择前者利国利民利于己。
这些话,当然不是说给皇帝听的,而是说给陈世钦听的。
胡敬诚是在劝降。
一瞬间,嘉钰清晰地看见陈世钦眼中掠过的杀意,如同猛禽食腐,尽是嗜血红光。
但他没有开口,亦没有动作。
几乎就在同时,沉默良久昏昏假寐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双眼,在这突如其来的连夜召见中第一次发了话。
如轰然雷动。
“四郎,你先出去。”
他冲着嘉钰摆了摆手。
“父皇……?”嘉钰心头一紧,下意识直起身,试探地唤了一声。
“出去。”皇帝重又阖上眼,仿佛疲倦地重复。
这状似惩罚的“斥退”来的毫无征兆。
嘉绶当即变了脸色,颇有些不安地看向嘉钰,似乎想出言求个情,又咬牙忍住了。
另两位皇子也都明显露出震惊神色,不知父皇这又是为得什么,但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仍是一个怯怯缩着脖子,一个埋头来回摆弄自己的手。
嘉钰所做的,也不过就是当众顶撞了陈世钦两句。
难道父皇当真要为了陈督主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大殿去不成?
陈世钦的脸色仍是阴晴不定,也并不因为皇帝这极似示好的表态而欢喜。
但嘉钰已经不再去看了。他略定了一瞬心神,躬身向父皇告了退,小步退出乾清宫的宫殿外,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确定并没有别人跟着他一起出来,才呼出一口长气。
父皇是故意佯作斥责他的模样把他撵出来的。
因为他不能被困在这里。否则他便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他还有至关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从这一刻起,困在这乾清宫里的,是陈世钦。
父皇到底是下了决断了。
黔夜冰冷的空气刺痛心肺,却无法止息热血的沸腾。
嘉钰微微仰着脸,看着眼前夜幕下的恢弘宫殿,和摇曳微黄的连绵灯火,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
一个面生的朱袍宦官很快凑上前来,谄媚冲他笑道,“四殿下,天凉路滑,奴婢为您提着灯吧。”
嘉钰看也不看他就漫不经心点头,“好啊。我去看看我母亲。”
他任由这宦官在前头开道,径直去了母亲万贵妃的承乾宫,才进宫门,就叫承乾宫的宫人们一拥而上,将这宦官按在地上拧断了脖子。
万贵妃早闻讯知道皇帝召了儿子入宫来,紧张地没法入睡,眼巴巴挑灯等着,好容易等到嘉钰过来了,却见他一进门就先杀了司礼监的人,顿时吓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
嘉钰命几个承乾宫的内官、婢女把那宦官身上的朱袍和三山帽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腰牌也摘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尸体则拖进角落暂先用雪埋了,而后便转身要走。
“你要干什么去?”万贵妃紧张地面无血色,死死抓住他不放。
嘉钰把母亲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儿子要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大事。若是不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无奈看着他满脸惊恐的母亲,用尽了残存的温情,安抚地拥抱住她,在她耳畔低语哄慰。
“母亲您不要怕。您好好地关紧了宫门,除非儿子回来,别人谁来也不要打开。若是有谁敢称说父皇传我,您就说我身子不适才服了药睡了。”
他先去了北镇抚司,然后又依次去了南镇抚司和经历司,最后领着人去了指挥使司。
陈世钦亲手提拔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和两位同知,连同一位东厂督事的内官都在指挥使司衙门里熬夜守着,想是得了陈督主的号令,见安康郡王殿下忽然到访,吃惊不小,全紧张地起身相迎,小心问道:“四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取几颗人头。”
嘉钰沉着脸,负手站在堂上,身后南北镇抚司的几位千户、百户,各个手都按在腰间绣春刀上。
察觉了来者不善的人想走也已无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赔笑。
“四殿下您说笑了,我们这儿哪有什么——”
嘉钰根本不听他说完,只嫌恶地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数十把绣春刀已齐刷刷出鞘,眨眼砍下几人的脑袋,连同在指挥使司衙门里的东厂内官一起,如切瓜剁菜。
多年以来被司礼监和东厂内官当成狗一样使唤欺压的怒火一朝爆发,便要连天也一起映成血色。
人血的腥甜在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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