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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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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被两只苞芦和一个漫无边际的传说俘获,这是只属于单纯孩童的天真烂漫,说到底,这个小姑娘还是个孩子。甄贤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却又惆怅起来。一点落寞从心深里涌上来,落在唇边,便才成了叹息。他勉强将之咽了下去,解释道:“那叫‘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读书人若能通过‘殿试’,便能施展抱负,为国效力。”
  苏哥八剌问:“‘状元’和‘探花’呢?”
  甄贤道:“‘状元’是对‘殿试’中由天子钦点的进士一甲第一人的美誉,一甲第二又称为‘榜眼’,‘探花’是指一甲第三。”
  苏哥八剌又问:“那第二那个‘榜眼’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把它漏过去不要?”
  甄贤道:“相传唐时每每殿试揭榜后,都有进士游园的惯例,游园会上,要挑选其中年少俊美者撷花相迎状元,称为‘探花使’,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民间传闻,说‘非才貌兼具不可为探花郎’,其实殿试乃是为国举贤的大考,看得还是文章策论才学,跟样貌没什么大关联。”
  他虽如是说,苏哥八剌仍旧十分笃定,拍手欢道:“噢,我知道了,那甄大哥你一定也是‘探花郎’了,对不对?”
  甄贤不禁失笑,将话题岔开去,问:“王女,你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苏哥八剌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反问:“甄大哥,为什么你一直喊我‘王女’,而不是‘公主’?”
  甄贤略微一怔,答道:“因为我是个汉人。你是蒙人的‘别吉’,却不是我的‘公主’。”
  “所以你也不肯称汗兄‘可汗’。”苏哥八剌低下头去,想了想,再问:“但为什么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却会称我为‘公主’呢,难道他们不是汉人吗?”
  甄贤闻之又是一怔,唯有叹道:“他们是汉人,但他们也要活命。”不知真是这小姑娘尖锐,还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接二连三的疑问,不好答。他不想说些违心话哄骗她,却也没办法跟一个蒙族孩子说些复杂的大道理。
  苏哥八剌却问:“那你呢?你难道不要活命?”
  他静了片刻,才缓缓道:“对有的人来说,有些事比活命更重要。”
  苏哥八剌歪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眼底困惑重重。“我不明白。我们是蒙人,但汗兄和我从小都学汉文读汉史,我们也都知道先唐的‘天可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啊。”她把那些脆甜的苞芦粒慢慢塞进嘴里,细细嚼过,咽下去,又转脸望住甄贤,道:“其实‘公主’也好‘王女’也好,不过一个称呼,没所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呢。即便我们像现在这样肩并着肩坐在一起,中间也永远隔着那长长的城墙吗?甄大哥,你当真一点点留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甄贤怅然道:“你兄长大概不会主动放我走。但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要回去。”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从你们的都城逃出来的吗?”苏哥八剌似有些焦急起来,连连追问。
  逃?甄贤心弦一颤。他知道巴图猛克多半是查过他的家底,但没想过连苏哥八剌竟也知道。其实也对,说起来,他的确是逃了。从徽赫帝阙繁华京城的云烟缭绕里,从那个让他追逐、敬畏又牵挂的人身边,从他心底难以言明的胆怯里,逃走了。但即便是逃,他可也从没想过要越过长城逃到这儿来啊……
  苏哥八剌不等他回话,兀自又道:“甄大哥,再怎么样,你到草原上也已经有四年了,难道你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汗兄对你的确是打心眼里喜欢的。他是草原上的狼,是王者,从来没有谁敢顶撞他,那些冒犯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他请你来,是真心想你能助他。你是一块金子,为什么偏要把自己埋在沙里?留下来,跟我们一起驰纵天下不好吗?”
  金子。呵,若真是金子,就算是埋在沙里,也是烧不熔炼不化的,总有一天会发出光来,无论需要多久。最怕的,不是金子被埋在沙里,而是自以为自己是金子,于是在红尘潮水里打滚得忘乎所以,待回过神来时,已然满身漆黑了。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却原来只是换了个人来劝他。甄贤喟然道:“你兄长无非是认为我在京中二载,曾与当朝权贵有所往来,又在应州呆了三年,与白总兵相识,或许,能对他破城南下有所助力。但你们既然打探过我的底细,难道不知我的为人脾气?不要说四年,就算是四十年,我也还是当初那句话,头可断,血可流,卖国求荣之事我甄贤决不会做。”语声不高,却已不容辩驳。
  苏哥八剌咬着嘴唇,看住他半晌,跺了跺脚,道:“那么,如果我说,我并不想和你谈国事,也不想管什么蒙汉之争,我只是作为我自己来请求你,我喜欢你,请你为我留下来,你会答应吗?”说时,一点红晕从鼻尖上绽开,将双颊染上胭霞。
  甄贤不由吃了一惊,这才终于仔细看著面前这小姑娘,旋即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不好吗?”苏哥八剌见他摇头,知道他是肯定不会答应了,急得一把拽住他胳膊,直问时,眼底闪动的欢欣已不见了。
  “不,你是个好孩子。”甄贤叹道。
  “我不是孩子了!”苏哥八剌嚷着跳起来,俏脸已然从羞涩红润转成了涨红。
  “对我来说,你还是个孩子。”甄贤安静地驳回她的辩白。他就着衣袖将自己的佩剑仔细擦拭干净,还回鞘中,抬起头道:“而我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填满了。早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音色从容,眸光却已望南投向了遥不可知的远方。
  “是个漂亮的汉家姑娘吗?所以你一定要回去,回去就可以见到她了。”苏哥八剌懊丧又不甘地站在一旁。
  “就算是吧。”这说法令甄贤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心里想着:若是那人知道自己成了“漂亮的汉家姑娘”,还不知会怎么着恼哩。但是没关系,反正也不会被知道吧,不如就对这意料之外的不知者无罪睁一眼闭一眼好了,毕竟……他们这辈子都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又似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去了。苏哥八剌呆呆望着他,喃喃地问:“她有那么好吗?你就这么一心一意想着她?”
  几乎不假思索,甄贤已应道:“是的,在甄贤心里,今生只此唯一,不会再有别人。”嗓音里,眉梢上,全是坚定的温柔。
  苏哥八剌被震得下意识张了张嘴,却终于是黯然垂下眼帘,再说不出别的。


第7章 七、三个条件
  一时沉默相对,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谁也没再开口。
  忽然,却又有人声呜噜哇啦地响起。
  “甄贤!原来你拐着弯儿骂我是‘无知小人’!”巴图猛克满脸被人耍了的愤怒,气急败坏地策马冲来。
  苏哥八剌立刻跳起,一把拽住巴图猛克坐下马的辔头,飞快地用蒙语说了些什么。
  巴图猛克这才不吭声了,但翻身下马时仍黑着脸,怒气冲天地立眉瞪著甄贤,一手把一本蒙文注译的《论语》扔在地上,另一手攥着马鞭,连骨节也咯咯作响。
  甄贤抬头看那鞑靼小王子一眼,面上并看不出什么神情波澜。那本《论语》被巴图猛克揉得折了页,躺在泥沙和木灰里,他暗叹一口气,将书拾起,拂去尘土,细细地理平整了,缓声静道:“我只是说,此世间唯有天地是永恒的,无论你、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只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罢了。”至圣所言之“小人”与这蒙古小王子所言之“小人”绝非同样意思,只是他也懒怠详加辩说了。
  但巴图猛克仍很激动,连带着汉语也说得不利索起来,混含着蒙语口音生硬地吼道:“过客?你睁开眼看看清楚,直到今日,这片辽阔沃土仍然为我所有,即便是‘你们的’中原,哪怕是天地也都曾在我先人的掌中!这些丰伟功绩是永垂不朽的!”
  甄贤起初仍安稳坐在地上,不料,但闻此言,唰得便站起身来。“丰伟功绩?你在说那不足百年的野蛮混乱血腥的专/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礼制崩毁,文明覆灭,从东杀到西,不把人当人看,你还很骄傲是不是?”平和的眼底终于迸出激愤的光芒来,原本微拧的双眉亦在连声质问中深刻皱起,点燃傲然神色,竟连那柄傍身文剑也随之肃杀了起来。他紧盯住巴图猛克混合着勃勃生气与无畏杀气的眼睛,忽而却轻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也睁开眼看看现在吧,你们真的永恒了么?”
  瞬间,巴图猛克瞳光一紧,锋利地狠绝也随之暴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拽住甄贤前襟,扬起手中的马鞭。
  苏哥八剌惊呼一声,扑身将兄长的胳膊死死拖住,又焦急吐出好一长串蒙语。
  甄贤依稀听出她是在劝和。他当然知道,与巴图猛克争执是无谓的。甚至,巴图猛克可以直接用鞭子活活抽死他,激怒这位小王子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只是,听到那样一些话就实在很难再一言不发地继续保持平静。
  许是被妹妹拖得紧,巴图猛克到底没能打下手去,平复了好一会儿,语声仍旧饱含愤恨。他反问甄贤:“照你这么说,你又是在做什么?反正一切都是烟云,风一吹就散,总有一天会消亡。你还在坚持什么?还有什么好执著的?”
  坚持。执著。如今,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映照此情此景,简直叫人五味杂陈。甄贤默然良久,眸色渐渐幽邃起来,那些瞬间沸腾的激越又归落了,沉淀作嗓音里深静的韧力,“的确人死万事休,但既然还活着,就总有活着的意义。人各有志,各有所求,我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你的追求,但我更不可能去赞同和支持你挑动战争、血洗山河、践踏我的同胞和家国!你的追求违背了我的道义。如是而已,你不明白?”
  闻之,巴图猛克似怔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昂起头撒开还揪住甄贤前襟的手,“我没你那么多乱八七糟的道理。但是你听好了,我巴图猛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片最肥美的草原就是我的!而我族失去的天下迟早也会是我的,我要把它夺回来,然后留传给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传下去!你如果不帮我,那就乖乖在这儿等着看好了!”
  甄贤轻笑,将视线收起,“甄贤只是个小人物,王子大可不必同我置这份气。”
  但听这一声“王子”,巴图猛克心里的火又噌噌蹿得老高,偏又打也不行骂也无用,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只得抓住自己的头发,恼得跺脚大恨:“你们的皇帝也没给你旌节,你学什么‘苏武牧羊’?”
  甄贤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兀自望着远方茫茫长草,轻声呼出一口长气,“我什么也没学啊,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罢了。”
  “那你就做你自己去吧!别怪我没先提醒你!”巴图猛克阴沉着脸又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甄贤见状,出声将之唤住。他知道巴图猛克的性子,这分明是有话没说完又闹上了别扭,等着他去追问的。这小王子还是个孩子心性,但手段狠辣却也是罕见至极的,倘若置之不理,保不齐又要生出了什么血腥恶事来。他可不与这种孩子一般见识。甄贤想着无奈,只得问:“你又想干什么了?”
  顿时,巴图猛克眼里又冒出光来,脸上又有了些得色,“干什么?今儿早晨从瓦剌那边抢过来一个南边的‘小王子’,”他故意也用了一声“小王子”,说得重重的,一面打量着甄贤表情,回身把脸凑上前去,“我原本打算来喊你去见一见,不过,现在我又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甄贤心下一惊,声音已急促起来,下意识拽住巴图猛克袍袖。
  难得相触。巴图猛克低头看住那只修长的手。明明已在这风沙草场之地这样久了,这人却仍旧是个南人的模样,精致的眉眼,瘦削的身子,象牙色的皮肤……为什么呢?难道这人真的永远也不会变吗?呵,怎么可能,就是大青山巅的云天也能被他踏在脚下,何况一个人?天底下没有走不完的路,就没有征服不了的东西。巴图猛克想着,心中似有无名之火腾腾旺起,眸光却渐渐凉极,淌落在唇角溢出的笑意里,“还用我再说一遍吗?你们皇帝的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我怎么处置他好呢?不如扔去喂狼吧。”言罢,猛一把将甄贤挥开,蹦上马,扬鞭就走。
  甄贤被他推得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心里陡然一阵慌乱突跳,紧接着,又沉到无穷无底的深渊里去了。
  巴图猛克性好赌狠,但从不诓人。他那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又抓了谁?
  殿下……殿下……难道是……
  几乎是出于本能,甄贤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嘉斐。
  但他立刻又把这念头否决了。
  不可能。莫说是这一位殿下了,就算是其余哪位皇子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给鞑靼人掳了也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那人此时难道不该是正在京中兢兢业业圣眷正浓么。
  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明明今生今世都再不会相见了啊。
  且不论那鞑靼小王子究竟掳了什么人,总得去看一看才好。
  如是想着,甄贤才渐渐松下一口气来,回神见苏哥八剌正从旁一脸忧色地望着自己。“你不要太担心,我会帮你的。”少女用眼神如是对他说。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向巴图猛克的金帐走过去。
  宝石与金花簇拥的斡耳朵前,火把攒动,人声马声与狼啸犬吠已此起彼伏成了一团燥热的吵杂。
  几个半身□□的大汉正强行把什么人往一只铁笼里塞。那人脑袋几乎要被按进泥里去了,看不见脸,只能依稀从身形瞧出是个少年,与那些肌肉隆起的鞑靼大汉相比,简直弱如雏鸟,但仍在兀自顽强地抵抗着,死死抵住铁笼门柱,怎么也不愿就范,激惹起阵阵耍弄的嘲笑。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果然不是。
  甄贤远远看在眼里,那颗尚且悬着的心已不自觉归落原位。但他立刻又从这偏心偏情的冷血中惊醒过来。原来只那一个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了?这是什么样的混帐念头!他顿时生了愧悔,忙将目光转开去,却看见巴图猛克高高在上地坐在挂着狼首的椅子上,仿佛正欣赏面前好戏,然而那双眼睛却实实在在是盯着自己的,满满都是得逞的快意。
  这神情甄贤再熟知不过,只得上前开口道:“你别冤死无辜了,瓦剌随便找个孩子来骗你说是圣朝皇子,你也真信。”
  “瓦剌也许会骗人,你们皇帝钦赐的节杖文碟可不会骗人吧?”巴图猛克早有准备,颇为自得地昂头哼了一声,将一本金灿灿的东西扔在甄贤脚边。
  那是一本烫金文碟,封面上盘绕的九龙鳞纹与垓心一个明明白白的“御”字,已将其所象征之含义昭显无遗。
  这竟是御赐钦差的官凭碟本!倘若真本非伪,那么这个被掳来的孩子……
  甄贤一惊,俯身将那本文碟拾起翻开,就着火光,赫然,只见内中朱印之上道:
  钦差皇七子嘉绶查走应朔二州,代天巡牧……
  且只看这开笔,甄贤已是心下大震,忙疾步上前,奋力推开两个鞑靼汉子,将那名少年扶起来。
  那孩子似已被吓得有些糊涂了,只是在凭本能胡乱挣扎,忽然见有个与那些鞑靼大汉截然不同的汉人来扶自己,慌忙一把便将之死死抱住,几乎是用撞得将脸埋在了甄贤胸口。
  “七殿下?真的是七殿下?”甄贤轻声探问。
  许是这称呼太熟悉,那孩子浑身一颤,仰面迎着甄贤目光露出脸来。
  这就算没应声,也是默认了。
  眼前这张脸已被泥灰和血污染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竟然没有泪,眉眼依旧干净,明亮得不容蒙尘。这样的容貌,这样的神态,如此熟悉的模样,像极了,像极了当年也只有十余岁的嘉斐,以至于刹那惊见时,几乎错认。
  瞬间,甄贤脑海里一白,连瞳光也不由自主紧缩起来,良久才挤出句话来:“殿下,没事的,别怕。”说着双臂一收,将那孩子圈紧在怀里。嗓子干得发紧,有种灼烧得痛感,他深深吐息了好几次,竭力让那些在胸腔里滚动的热血平复,本想说点什么,忽然,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于是便扭转头去,安安静静地看住了巴图猛克。
  那是巴图猛克从不曾见过的眼神,超越了他所认知的任何人或兽的范畴,没有杀气,没有戾气,没有痛恨,没有悲哀,仿佛什么也没有,但偏又是那样饱满,满满全是他读不懂的肃穆。顿时,他就像被当头一桶冷水浇透了一样,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你想让我放了他?”他沉着脸,盯住甄贤,没来由一阵恼怒,连语声也无知无觉得阴沉了。
  甄贤仍看着巴图猛克,没应话。
  这原本不是一个他有资格“想”或“不想”的问题。
  这个孩子是圣朝的七皇子,皇帝陛下的老来宝,如果折损了毫发,绝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必是烽火乱起血流成河的祸乱。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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