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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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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面道歉当然是不行的。
  别说四殿下了,便是靖王殿下此刻,也未见得愿意看见七殿下这张无辜又委屈的脸。与其哪壶不开提哪壶反而把局面弄得愈发僵了,不如先放一放,给各自留一些余地,待过一阵子,总能有还转得机会。
  于是甄贤想来想去,只能再多哄嘉绶几句,答应帮他向靖王殿下说一说。
  嘉绶得了这应允,便很放心下来,再吃两块刘妃新送来糕点,便彻底高兴了,仍是一脸不识愁滋味的天真。
  那模样瞧在眼中叫甄贤又是好一阵怅然,竟觉得十分羡慕。
  当天回到靖王府,他把这事说给嘉斐知道。
  靖王殿下听完侧目而笑。
  “七郎是幼子,父皇宠爱他,着实保护得太好了。如今被架上这么个位置,恐怕难免要吃点苦头了。”
  他如是叹息一声,罢了,推开面前一局没下完的残棋,正色看住甄贤叮嘱:
  “你还是不要和七郎走得太近了,也不要太信任他。我这个幼弟虽然自己没有坏心,却很容易被有坏心的利用。若你只是在翰林院上职也就罢了。如今你每日都要去麟文阁,宫里的许多事,就算我想也很难及时周全。我实在担心得很。”
  字字句句,情意拳拳,十分诚恳。
  然而甄贤心中依然五味陈杂。
  他当然知道嘉斐并非对弟弟毫无感情而只为自己考虑不顾七殿下死活。
  殿下是当真没有办法。
  生而为皇子,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想要接近权势、利用权势之人,稍不注意怕是就要一步踏错大难临头。而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一旦陷入重重包围,也常有拽不回来渐行渐远的时候。又何况不同母,而七殿下更是跟着刘妃远在禁中。
  一道宫墙,重重宫门,内外全然两个世界。并不是殿下不顾念兄弟之情,只怕实在是顾念不及。
  但殿下自是谨慎,更是有心气的主,若非不得已大约不会把这种心底话吐出来。从前的殿下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你别担心,万事有我”的阵势,几时肯自认心有余而力不足过?
  甄贤静静深思片刻,不察觉已蹙起眉。
  “殿下可是得了什么信儿?”
  他反应得如此迅速敏锐。
  嘉斐如鲠在喉半晌,才终于又叹一声,愈发低沉了嗓音。
  “是贵妃递了消息出来,说司礼监,其实就是‘陈督主’本人吧,最近常公然与刘妃往来。”
  果然皇帝盛宠七殿下,封王开府,扶立之心昭昭,有人便主动凑上去。
  又及七殿下秉性单纯,尚是白纸一张,对有心之人最是合适。
  这原本都是意料之中的,见招拆招也就是了。只是如此一来,莫说靖王殿下接下来怕是有得艰难,七殿下恐怕也未必好过。当真是“被架上这么个位置”,身不由己。
  只一想到七殿下那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也要被卷进这些明争暗斗之中,甄贤心底就分外不是滋味,难免唏嘘。
  嘉斐见他神色低落,知他定是又心重了,便轻轻按住他手背。
  “七郎那小子,有他自己的造化。我也不会当真把这个弟弟生吞活剥了。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怕对你不利。你与其替他担忧,不如凡事多想想自己。”
  嘉斐掌心的温度十分熟悉,肌肤相贴的触感一瞬便将他的意识从缥缈处唤了回来。
  甄贤闻言怔了一瞬,下意识问:“陈公公……为什么要对我不利?”
  他原本是无心问的,只是隐隐觉得古怪,待话已出了口,才愈发觉得费解。
  细想起来,当日入宫面圣时,陈世钦看他的眼神也十分一言难尽。
  想他与靖王殿下的关系虽然特殊,但毕竟只是个罪臣之后,就算蒙受天恩在翰林院得了个闲差,也不过是区区一个侍读学士,于司礼监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陈世钦为什么要对他“另眼相看”?
  就算是为祖父和父亲还在时那些朝堂之争,他甄家的人也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何至于对他这个侥幸逃脱的“活口”耿耿于怀?
  除非另有隐情。
  难怪当初在苏州时,陆澜和张思远先后话中有话欲言又止。
  “殿下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是关于我家——”
  心尖陡然刺痛,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然而嘉斐立刻便堵住他的嘴。
  “不止是这个。这些年我确实在查,但一直不得实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不想太早告诉你,徒劳让你难过多想。”
  他深深看住他的眼睛,似犹豫了一瞬,才低声接下去,问:“你可还记得苏州织造局那个萧氏女?”
  甄贤不由一凛。
  那个在苏州向二位殿下出首织造局的绣娘萧蘅芜,甄贤其实一共没有见过两面,连她的样貌嗓音也全都记不清楚了,只听说卢世全污她偷盗公帑想以此攀诬威胁四殿下,她为了替二位殿下破局解围,便自己孤身逃入山中,被卢世全的人围堵追捕逼着跳下了山崖。
  苏州一役,真正枉死的,并不是陆澜,而是这个萧绣娘。
  所谓枉死,不在该不该死,而在是否死得其所。
  陆澜之死,尚且在御前留名。
  这样一个无辜而果敢的小绣娘,手无寸铁,以命相搏,死得何其惨烈,竟不如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星半点的水花也未能激起便沉入湖底。
  而那些害死她的人却毫发无损,依旧逍遥自在。
  怎不令人心生怨愤为之齿寒。
  然而圣意难违,皇帝此时还不愿深究,其余人等,无论相干不相干,纵使觉得不公,纵使义愤难平,也只能自己含血咽下。
  嘉斐后来曾派人去山中寻萧蘅芜的遗骨,想要为她收殓超度,又派人去寻找她那个已经嫁人的姐姐,想送些财物权作抚恤,这件事甄贤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结果。
  而今殿下忽然提起她的名字,怕是结果不太好。
  甄贤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询,只能默默看着嘉斐。
  这神情嘉斐了然于心,便直接开口说道:“山中没有找到她。往好了想,她或许大难不死,总有重见天日之时。但也可能是被野兽叼走了,又或者,是被人捷足先登。只不过她那个姐姐就……”
  他说到此处便不说了,颇有些踟蹰地看着甄贤。
  “到底怎么了?”甄贤心下一紧。
  嘉斐只能安抚握住他的手,才道:“据乡邻说,是夜里遭了破门而入的劫匪,她姐姐一家,连同三个孩子,全都被杀死了。尸首全部由县里的仵作验过,都是一刀毙命。浙江最近不太平,外有倭寇内有匪患,凶手怕是很难抓到了。”
  顿时甄贤气息一窒,只觉一团黑雾漫上眼前。
  当真要说如何心痛悲伤,也谈不上,毕竟非亲非故并没有太多感情牵连。然而却另有一种难过,十分复杂,叫人胸闷得喘不上气来。
  是愤怒,更是恐惧。
  什么劫匪偏偏这么巧就要在这种时候洗劫一户普通人家,而且竟还要杀光所有的人,连幼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分明是蓄意灭口,杀鸡儆猴!
  有人想要以此断绝后患,彻底让萧蘅芜消失闭嘴,更恐吓后来者,让其他人不敢再站出来说话。
  这些人行事如此阴狠,对付一个平凡绣娘都下此毒手,还不知道要如何对殿下出手。
  “如果那个萧绣娘没有死呢?她会不会因为皇帝陛下不肯动织造局和卢世全而误会殿下没有为此事尽心,反而对殿下产生怨恨?”
  毕竟那个女子是豁出性命也想要把卢世全拉下马的。她舍身替靖王殿下和四殿下解围,是为了借二位皇子的势力与织造局对抗,一旦她得知这个目的并没能实现,她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回报,甚至反而还牵累了她的姐姐一家……后果就实在难测了。
  凡俗之人,在遭遇了这样的惨事以后,该要多么坚强、豁达,才能不怨恨。
  就好像他自己当年,一夕满门下狱,被迫与殿下分离流放岭南,他又是花了多少时间,说服了自己多少次,才求得心中一点安宁,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盼着这可怜的姑娘尚在人间才好,还是该自私些盼她索性真已死得干干净净了。
  这念头太残忍,只一瞬闪过,也是罪大恶极。
  心中顿时被一股奇怪的情绪塞满了,担忧混杂着负疚,甄贤不禁头痛地摁住额角。
  局势昏暗不明,杀机四伏,可他却尽想着别人的事,丝毫也没有为自己着想过。
  嘉斐看在眼里,实在心疼,更觉得可恼,干脆用力将人拽进怀里来。
  “我没有关系。可是小贤,你是我的人,有人想要对你不利,以此来对付我,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你就只当是为了我,千万小心谨慎,别再让我——”
  后面的话,靖王殿下没再说下去。他抱着甄贤,感觉两人的心跳贴在一处,那样紧密,好像只有一个声音。
  他听见甄贤在他耳边低低地回应他。
  “我知道的。”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担心你,更不知道你对我是何等的重要……否则你就该多珍惜自己一些。
  嘉斐在心底如是埋怨。
  但这样的话,他大概永远不会当真在小贤面前说出来。


第70章 二十六、兽之搏(2)
  次日甄贤起得大早,照常先往翰林院点卯,而后去麟文阁等候昭王殿下。
  据京中官员们说,皇帝陛下已经许多年不上朝了。没有了朝议,凡事都由内阁上报,与司礼监一道在御前议定批红,数年如一日,竟也运转顺利。
  只是许多官员因此再也见不着天颜,少了当面邀功上表的机会,难免怠惰,便把心思都花到向陈世钦和几位阁臣表忠心上去了,愈发助长了弄权之风,一国朝堂竟是派系丛生出一股江湖匪气。
  与甄贤说这些的人,其实也没有恶意,一来好心提点甄贤这个年轻后生要“看清形势”、“该拜的码头不可不拜”,二来却是想刺探些风向,看看“靖王殿下的人”都跟哪几位大人走在一起。
  偏偏甄贤是个最厌烦这些旁门左道的,只觉得他们庸俗可笑,虽然并不口出恶言,却也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这些无聊废话,每每应付两声就甩下他们走了,让人白白热脸贴上来蹭得满鼻子灰。
  如此一来,难免落下许多埋怨。
  朝中同僚认为甄贤恃才傲物,更是仗着与两位王爷的“关系”,自认为靖王殿下所爱惜,又是昭王殿下的老师,高人一等,才总做出一副孤高的模样,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甄贤也懒得浪费口舌与他们置辩,只当听不见看不见便是。
  然而流言飞走,前朝非议很快便会传入禁中,总有人喜欢交头接耳。有人说,自然会有人听见。而一旦听见,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淡然处之。甄贤原是没想过,区区流言蜚语竟能惹出这样大的风波。
  他原本以为嘉绶只是迟到了。
  七殿下虽然单纯天真,却极少迟到,如有事情耽搁也都会先派人来说一声。今日人没有来,也不见通传,确实奇怪得很。
  但禁宫之中不是外臣可以随便走动的地方。甄贤每日来麟文阁都是由司礼监派下的两个内侍一路跟着“护送”进来,一直到昭王殿下今日的功课都完成了,再“护送”出去。所以即便是担心,也只能坐在原处枯等着。
  甄贤原本想请侍人去问一下昭王殿下的情况,不料手中的书卷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嘉绶大叫大喊的声音,从外间一路气势汹汹闯进来。
  甄贤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正看见嘉绶迎面一头撞进门来,手上还一边揪着一个小内侍,气得面红耳赤,进门时险些被门槛把自己绊一跤。
  他鼓着腮帮子,瞪着眼,把两个小内侍扔在甄贤脚边,也不说为什么,就气呼呼地命他们道歉。
  两个小内侍便拼命磕头求饶,喊着:“甄大人恕罪。”但看神情其实并没有如何害怕。反倒是跟着嘉绶的两个侍人都愁眉苦脸的。
  甄贤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好问一句:“殿下这是怎么了?”
  嘉绶一副肺都要气炸了的模样,头顶俨然还冒着青烟,可却又似十分不好意思,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甄先生您别管了。我……我处置了这几个嘴碎乱嚼舌头的,就上课。”
  听这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半句话,大约是两个内侍说了什么难听的闲话,不巧被昭王殿下听见了,于是发起脾气来。可这“闲话”竟然叫嘉绶这么个直爽心浅的孩子都满面通红难以启齿,想来是十分难听了。
  但闲话毕竟只是闲话,不值得计较。何况他要两个小宦官一句口不对心的“赔罪”做什么呢?
  甄贤轻叹一口气,将嘉绶拽到一边,“殿下今日已经迟到了,还是先上课吧。”
  谁知嘉绶却硬是较劲上了,怎么都不肯答应。
  “不行!甄先生您没听到,他们……他们——”
  他似是想向甄贤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合适,气得吭哧吭哧半晌,眼看就要把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直接吐出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熟悉嗓音先声从外间传进来,打断了嘉绶。
  “七郎,干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叫唤。”
  四皇子嘉钰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缓步转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大堆承乾宫的宫人,尽是万贵妃跟前的得力心腹。
  还有苏哥八剌。
  这鞑靼小公主仍是一身蒙人的打扮,戴着缀满珠串的罟罟冠,正红色的蒙古袍色泽鲜亮。她的那几个从草原带来的女奴如今也已都跟在她身边,全是蒙族少女的打扮,在这中土皇宫之中,显得十分抢眼。
  入乡却不必随俗,这是皇帝陛下的恩旨,可见皇帝对这个未来的昭王妃的赏识,更是对昭王殿下的宠爱。
  两个司礼监派来的内侍见是嘉钰和苏哥八剌一起来了,也都恭恭敬敬低头行礼。
  宫女们扶着嘉钰在椅子上坐好,又加了软垫,让他靠得舒服些。
  嘉绶苦思日久,没料想竟突然在麟文阁见着苏哥八剌,顿时魂都要飞了,激动地差点当众扑上去。
  但他又记着方才没了的事情,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内侍,恨恨地踹一脚,跑去他四哥跟前。
  “四哥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两个狗奴婢竟然说……说甄先生和二哥——”
  话才起了个头,嘉钰立刻便懂了。
  要说传闲话,甄贤和二哥那点事早不知道被传了多少年了。也就是最近二哥终于把人找回来了,还大剌剌养在王府里,外加甄贤又是那么个不给人脸的主,所以传的格外凶猛一点罢了。
  得罪了人哪有不被人骂的。
  也就是这两个倒霉蛋好死不死撞上嘉绶这个少见多怪沉不住气的。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就不能随便算了,白白让人看扁。
  嘉钰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伸手一把揪住嘉绶白嫩的脸蛋,嘴上斥道:
  “行了,多大点事啊,难道你还打算亲自把几句没形状的下流话再嚷嚷一遍不成?你不怕脏了嘴,我们还怕脏了耳朵呢。甄大人都不计较,你上赶着急什么劲。”
  他明面上是责怪嘉绶不懂事,临了舌尖一转还要捎带着嘲讽一句甄贤。
  甄贤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却也知道他的性子,便安静随他去了。
  倒是嘉绶不服气得很,跳着脚嚷嚷,和嘉钰争辩。
  那两个侍人见状,还以为四殿下是在拦着七殿下发难,忙不迭口呼“谢殿下开恩”,就往外退。
  嘉钰眼尖瞧见,立刻命人按回来。
  “上哪儿去啊?谁准你们走了?”
  他眼中闪现出一抹恶劣的黠促,抬眼一扫甄贤,扯起唇角。
  “甄大人不计较是他不计较。可我和昭王殿下都在这儿呢,轮得到他计较么?”
  骂得虽是那两个内侍,刻薄的却是甄贤。
  便是苏哥八剌这个外邦少女都听得明明白白,瞠目结舌看着嘉钰。
  安康郡王嘉钰的乖张刁蛮是名声在外的,又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圣上心疼他,总顺着惯着,打杀个把两个宦侍这种“小事”,自是不会管。
  那两个侍人被按在地上,不知道四殿下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自觉大难临头,吓得筛糠似的发抖。
  嘉绶也不明白他四哥到底是想干什么,总觉得四哥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处处针对他的老师,便皱起眉拽了一把嘉钰的袖子,低声埋怨:“四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也比不上他们能说会道啊。”
  嘉钰当即一声冷笑。
  “现在的奴婢可真了不起,都学会在背后议论大人们的私事了。可真要只议论大人们也就罢了,这传了好几天了,怎么听都觉得是在编排靖王殿下的是非,究竟是谁借你们的胆子?这么喜欢嚼舌头,干脆拔下来剁碎自己咽了吧。”
  他说得慢条斯理,一边闲极无聊似的把玩着腰间玉佩,仿佛丝毫也不觉得自己方才已说出了什么残忍至极的话。
  两个侍人顿时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上,连哀嚎求饶也已做不到了。
  嘉钰却似根本没有看见,反而露出个俊俏和煦的微笑,冲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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