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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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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这回答与从前已然不同,却又并无不同。
  皇帝看着已然长大的儿子,良久沉默。
  其实他早知道,无论他再问多少遍,嘉斐仍是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早在当年,在嘉斐还只是个幼小孩童时,他便察觉了。
  有些他以为该放手的、已经放手的东西,这个孩子是绝不会放的。
  所亲,所爱,夫妻,挚友……为了努力做一个帝王,努力站在这至高的山巅,他全都放了。
  可嘉斐偏偏不放。
  他的儿子不是他,和他并不一样,而比他更勇猛无畏,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只是不太愿意接受,甚至觉得被一个孩子打疼了脸,于是不可一世地怒火中烧。
  但即便他不接受又如何呢?
  儿子始终还是儿子。他改变不了嘉斐。
  皇帝固然可以杀死臣子,然而当老去的父亲面对正当年的儿子,大多时候,终是无解的输局。
  “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皇帝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
  嘉斐当即俯身一拜。
  “儿臣知道。但您是儿臣的父皇。儿子不瞒着父亲。”
  皇帝见之不语,只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复又疲倦地闭上眼,摆手叫人出去了。
  靖王殿下要回王府,厨子们自然都要带回去。
  北镇抚司上下十分失落,俨然连上职的意义都弄丢了。
  锦衣卫与东厂奉旨南下,杀陆澜,抄没家产。然到苏州时,却见霁园已然一地狼藉。
  据说霁园起了一场三天三夜不绝的大火,将苏州城的半边天也烧得通红。起火时陆家的家主陆澜就在园中,连着这“甲天下”的园子一起,化作飞灰。
  上差们只得另抄了陆府,钱财尽数封印,解送还京,充归国库,之后又在霁园的断垣残瓦中搜寻翻找,似要找什么关键的东西,然而最终也还是没有找到。
  扬州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亦有人哀愁哭泣。织造局很快便找到了新的丝绸商人,接手了陆氏曾经的织工绣娘,一切照旧。
  值此时,京中却是一片欢腾。
  上谕,七皇子嘉绶御敌有功,圣上大为嘉许,特封昭王爵,赐其开府,并赐与鞑靼公主苏哥八剌为婚配,吉日已定,两国休战议和,普天同庆。
  翰林院学士甄贤,博学有才,着即日起,任昭王少师,领王驾读书学习事。
  少师之职,历来只有东宫三少。
  一时朝野哗然,仿佛今上已然弃长立幼定了太子。
  更莫说这位甄少师“从前”又是靖王殿下的人。
  或许如今依然是。
  而靖王北上大捷于应州的丰功伟绩仿佛眨眼已被世人遗忘得干干净净。靖王殿下又恢复了深居王府的闲散日子。
  昭王新立,靖王大隐,如棋局倾覆,几多震惊不已,几多茫然无措,几多暗自窃喜。
  靖王府之中,四皇子嘉钰已然气得吐血,直嚷嚷不知道父皇忽然又修得什么玄,完全没有道理。
  “是你自己说,这世上许多事,讲道理也没用。”靖王嘉斐气定神闲,搭弓开箭,一射,百步穿杨。
  而一旁甄贤对着一纸从天而降的诏书,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想起当日皇帝与他说立誓要守,忠心无二,至死不悔,怎么想,始终不明上意究竟意欲何为。
  而后数日,他却收到一纸信笺。
  没有落款,只书“修文贤弟亲启”,拆开来看,却是白纸一张,无一字书信,另有一支签,仍是无一字签文。
  甄贤呆怔良久,本欲提笔写些什么,终于无法着墨,便点了一炷香,将那封无字信一起烧了。


第62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1)
  昭王殿下与鞑靼公主的婚期已择定了吉日,大礼按部就班准备着。
  新起的昭王府就像是神仙变出来的,眨眼已拔地落成,只等主人入府。
  新上任的昭王少师甄贤捂着脸,坐在园中石凳上,没有心思看书,甚至不敢把那只撑住额角遮住眼的手拿下来。
  这园子自然不是昭王府的,而是靖王府的内园。
  自从迈进这靖王府第一步,甄贤就有种尴尬得没脸见人的感觉。
  不是错觉。
  刚进大门的时候,靖王殿下养的那条猎犬便狼突虎贲地扑了过来,一下立起两只前爪搭在他身上嗅了嗅。
  那条狗,甄贤一直记得,是当年他和殿下一起捡回来的,当时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叫作黄龙,为此他还曾打趣殿下,说殿下日后带着黄龙出猎,可算是实实在在的“擎苍牵黄”。他只是没想到黄龙竟一直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眼见黄龙扑过来的时候,甄贤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便轻唤了一声:“黄龙……”
  黄龙原本还搭着爪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听见这一声唤猛抬头盯住他,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儿亮闪闪的,鼻翼不停抖动。
  它忽然冲着他叫了一声,回头再冲嘉斐叫一声,尾巴已然摇起来。
  这模样竟是认出甄贤来了。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它竟然还能认得甄贤。
  嘉斐赞许地伸手在那颗满身乱蹭的狗头上大力揉了两下。
  黄龙便在他俩脚下摇头摆尾的转圈,开心得浑身发抖,不停从喉咙里发出兴奋地低吼声,比得了肉骨头还欢实百倍。
  然而一旁的四皇子嘉钰,却还正举着打算去逗狗的手,顿时是伸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从前在靖王府,可都是他陪着靖王殿下进进出出,黄龙每每见了他也都像见了主人一样亲昵地扑蹭摇尾。可今日突然回来了一个甄贤,黄龙竟然压根没瞧见他一样,一心一意围着甄贤转去了。
  果然有些事,连畜生都瞧得一清二楚,只他一个偏要自欺欺人。
  面颊陡然一阵酸麻,嘉钰哂笑一声,喟然,“这回算是好了,连狗都不要我了。我这就收拾收拾走人,省得讨嫌,还要劳动二哥撵。”
  原本对四殿下那点针尖麦芒的小情绪,甄贤便无比在意,如今听他吐出这么句话来,顿时无地自容得头也不敢抬。
  正搓揉狗头的靖王嘉斐见状,简直哭笑不得。
  嘉钰话是这么说,脸也扭开去了,脚却还站着不动,哪有半点当真要走的意思,分明是等着他去哄的。这点从小使到大的小心思哪逃得过靖王殿下的法眼。有时候嘉斐都会忍不住想,若是哪天他就不识这个趣儿,偏就硬起心肠,真让四郎走一回看看,看这个小四儿会拿什么样的一张脸望着他。
  大概会连哭也哭不出的吧。
  可嘉钰这个弟弟,他毕竟舍不得。
  嘉斐在心底暗叹一声,只得照常上前去拽住嘉钰,软声哄慰。
  “四郎,你又说得什么胡话?”
  黄龙是条颇通灵性的狗,立刻知道是自己闯祸了,便也小心翼翼凑过来,那脑袋去顶嘉钰垂下的手,一边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忐忑地望着他。
  靖王殿下的哄,嘉钰还是受用的,但仍是挂着一张委屈脸,双手抓住嘉斐就不肯放。
  这个四郎啊,此时若不顺着他,搞不好他真能站在这靖王府的大门口当众一口血就呕出来给人瞧。
  嘉斐也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看了甄贤一眼,对其余家人嘱道:“你们先把甄公子请到我的书斋去。”他又另命人去请往常给四皇子问诊的御医来,便哄着嘉钰先回住所去。
  黄龙见他们俩要走,原本想跟,却又舍不得甄贤,犹犹豫豫走两步回头望一眼。
  嘉斐低头看了它一眼,使个眼色低沉斥了声:“去。”
  黄龙得了令,立刻调头撒欢地又跑回甄贤脚边去了。
  甄贤简直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算了。
  这算是什么事呢……
  他好歹也算是个士族之后,门风甚严,从小读的是高雅之学,受的是大礼之教。而四殿下更是个皇子。何至于总要闹得这么难看。实在丢人现眼。
  靖王府上的婢女侍人都是极懂规矩的,对四殿下的我行我素也早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更不会偷偷嘲笑谁。
  但甄贤就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婢女们奉上茶水,他只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就差点呛着自己。
  好在有黄龙,见他一副焦虑不堪的模样,便亲昵地卧在他脚边,时不时安抚地蹭蹭他。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靖王殿下才过来,一脸刚打完硬仗的疲惫,看见他,还未开口,先苦笑了一下。
  “四郎就是这么个性子,从小娇惯坏了,其实没有歹心,你不要和他计较。”
  哪里轮得到我和他计较,我只盼着四殿下他不要再和我计较了才是真的……
  甄贤忍不住在心里长叹苦笑。
  但这话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出口。
  其实四殿下贵为皇子,又是个闲散王爷,而他不过区区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完全可以不必要这么常常和四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只要靖王殿下能允许他离开靖王府,自己在京中另觅个住处。
  这一件事,甄贤琢磨了一路,不知该如何跟嘉斐开口才好。毕竟想也知道,靖王殿下一定会立刻拉下脸来好说歹说绝不肯答应。倘若时机不对,只一开口怕是就要把这事说死了。
  他兀自揣着心事,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嘉斐倒是高兴得很,又与他随便扯了两句零零散散的闲话,就对他道:“等一会儿,我想让你见两个人。”
  甄贤忽然有点茫然,不知嘉斐指的是谁,正待要问,还没等开口,便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唤从书斋外头远远传进来。
  “父王!父王您可回来啦!”
  眨眼一个粉雕玉凿的小人儿猫团子一样奔出来,瞧见嘉斐便两眼发光地一把扑住了,就往身上爬。
  但他实在还太小了,拼命垫着脚也只能抱住嘉斐的腿。
  紧跟而来的乳娘、婢女、侍人追得满头汗,见了靖王殿下连忙拜了一地,想上前来抱这孩子却又不敢的模样。
  嘉斐倒是不见介怀,俯身伸手一捞,便亲自将那孩子抱起来,佯怒皱眉斥责一声:“棣儿又淘气。”
  那小人儿却抱着父亲,睁着大眼睛,嘟起嘴认认真真地反驳,“棣儿不淘气!棣儿接父王!”
  两岁上的孩子说话还不十分利索,含含糊糊嘴里像包了团汤圆,用词遣句也很是简单。想来开始那一声唤,是有人特意教过的。
  嘉斐顿时被这孩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抱起来扭头就问甄贤:“你看看,像我吗?”
  而甄贤早已是目瞪口呆,如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天火电光劈懵了,震惊久久不能还神。
  殿下竟已经娶妻生子了,这事他从来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过。尤其是靖王殿下本人,更是瞒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没和他提过。


第63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2)
  他忽然知道殿下要让他见的第二个人是谁了。
  “殿下……王妃的金面,外臣怎么好随便……我,总之我还是先走——”他整个人都慌乱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身想走却根本看不清方向险些绊倒自己。
  “什么‘王妃’、‘外臣’的,你还想去哪儿?不许走。”嘉斐见状立刻放下儿子,一把将他抓回来牢牢按进椅子里。
  甄贤几乎是一脸惊恐,但看见嘉斐皱起的眉头便更说不出话来了。何况他身上的伤着实还没大好,就算好了,凭他的力气也是拗不过靖王殿下的。
  乳娘才把小世子抱起来,那叫甄贤唯恐逃之不及的人便已到了门前。
  那是个眉眼很是端方大气、甚至可说“华贵”的年轻女子,瞧着也就不过二十出头,尤其是弯眉下的那双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辉,配上一抹胭脂红唇,真真是牡丹一样的容颜。她手里执一支团扇,半遮着脸,就在门前无声向嘉斐行了个礼。待嘉斐点点头示意她进来,才碎步上前,又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问候道:“王爷可算是回来了。”
  那嗓音也是真真得宛如新莺。
  只一听见这声音,甄贤便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就挣起身来,低头拢手向那女子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甄贤拜见王妃。”
  不料那女子却怔了一瞬,旋即掩面而笑。
  “甄大人快别取笑我了。我蒙王爷不弃,收作侧室夫人,可不敢觊觎王妃之位。倒是大人贵为王爷的辅臣,更是国家的栋梁,该崔氏向大人行礼才是。”
  她反过来恭恭敬敬又专门向甄贤道了一礼。
  甄贤怔怔看着她,心下却渐渐明白了。
  这个女人虽然是靖王世子的母亲,但却并不是靖王妃,而是靖王殿下的妾室。
  可靖王嘉斐至今并无正妻,而这位崔夫人又已为王驾育有世子,按理是应该要给她与世子生母相匹配的名分的。
  甄贤不由自主多看了崔夫人一眼。如今再次细看,才发觉她的服饰打扮质朴得与她贵气的脸庞大为相左:乌黑云髻上只插着一支累丝镶珠金钗,身上穿的鹅黄小袄和葱青褶裙上也不见多少繁复的刺绣纹,而是只在滚边上有些花草纹案。虽然那金钗上的珍珠确是上好的明珠,织造衣裙的布料也是最上等的绸缎,但身为亲王的姬妾,这样的打扮依然是极为低调的。看她的言谈举止,也很是得体圆融,显然是个十分通透知礼识大体的女子。
  圣朝为皇帝与皇子们选妃并不重出身,这样的女子便是册为靖王妃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何况以崔夫人的气度,必定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庸俗女子。殿下如此待她,未免也太薄情了。
  心中骤然掠过一阵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了,郁闷得几乎要淌出血来。
  他竟茫然不知自己在介怀什么。究竟是觉得殿下对崔夫人太过心狠,还是单纯地在嫉妒,嫉妒这样一个女子能够名正言顺地待在殿下身边,为殿下生儿育女,哪怕只做个妾室也好……
  亏他方才还不堪其扰地想要四殿下别再与他计较。原来他也并没有比四殿下好出多少。
  甄贤不由自主咬住了嘴唇。
  嘉斐与崔夫人说话,聊些不在王府期间的事,甄贤简直如芒在背,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甚至不知道崔夫人与小世子是何时离开的。
  待他回神时,屋内又只余下靖王殿下一人,正无奈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当初念叨我什么‘必须娶妻生子’、‘延续天家血脉’的也是你,我如今都做到了才想让你知道,你怎么又是这么一张脸?你究竟想要我如何?”殿下皱着眉,满脸都是费解。
  甄贤看住他良久,竟是无言以对,只能默然。
  嘉斐见他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阿崔不在意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好。没有谁亏待她。”
  这说法让甄贤心尖一痛,忍不住开口:“可她毕竟是世子的母亲。”
  “又如何?”嘉斐略一挑眉。
  那表情就好像他根本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殿下,你……”甄贤一阵语塞。
  连心也是淤塞的。
  他想了半晌,实在不知该和靖王殿下说什么,还能说什么,怎么说,干脆站起身,闷头就往外走。
  “小贤!小贤你听我说——”嘉斐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
  “别说了。殿下你别说了。”他拼命扒开嘉斐那只手,一头撞出门去,却又堪堪愣住了。
  他也并不知道,他眼下还能上哪儿去。
  他发过誓了,绝不会再这样轻易离开殿下的。
  眨眼,他就这么在靖王府呆了半个月。
  嘉斐把他安排得十分妥帖,每日有御医来为他诊治伤势,有人巨细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细到他简直已不好意思起来。他也不必与一见着他就总是忍不住要吐几句刻薄话的四殿下打照面,每天除了躺着静养,就是坐着看书。
  日子骤然变得如此悠闲,仿佛什么也不用担忧,甚至令他感到空虚得可怕。
  唯一尴尬不已的,是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说话,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
  嘉斐每天都会来看他,说些没太大意义的闲话,他便也客气地回应,两人之间就像陡然多了一堵墙,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他其实并不想这样。
  殿下当日问他那一句“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就像刺一样扎在心底。
  殿下说得一句都没有错。
  想着殿下身为皇子,将来或许还要成为天子,不册立贤德之女为妃孕育皇嗣是绝对不行的,并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推开殿下的,的确是他自己。
  于是殿下真的纳了崔夫人,还有了小世子,他却忽然又别扭起来,百般得接受不能了。简直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相反,若要说殿下有什么委屈了崔夫人的,那也都是他害的。是他的存在、言行才让崔夫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说教殿下?难怪当初童都尉见着他也是一脸愤然。他真是其罪难恕。
  甄贤苦闷地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一页书已读了许久也没能翻过页去。
  他郁郁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忽然,耳中却传来脚步声。
  甄贤下意识抬头,看见崔夫人领着小世子和一个乳娘两个婢女,袅袅婷婷地从远处走来。


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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