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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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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个面带笑容的人,目光却锋利得跟刀子一样,仿佛随时都能一刀砍下。
  这王爷不是在说笑,而是真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王爷,我……这——”瞬间刘荣后背的冷汗就把衣裳浸透了,张口结舌却再辩解不能。
  嘉斐却似轻松一笑,接道:“其实刘总兵又何必想不开呢,此一役若是胜了,必少不了刘总兵的功劳,可若是因为刘总兵不服我号令败了,更牵累七弟不能平安归来,刘总兵觉着,父皇会作何想?”
  你都说了那是你父皇,还能咋想?砍我脑袋呗……
  “王爷,卑职错了,卑职惶恐,卑职再也不敢了。”刘荣慌忙拜倒在地连声谢罪。
  嘉斐瞥了他一眼,沉声问:“你可还有什么是瞒着我没报的?”
  顿时,刘荣已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见状,嘉斐才重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舆图,抽出一支令旗,“传令:宣府游击汪敬及参将刘奔,领五千人马,于三日内赶赴逐虎堡集结,支援白总兵。切记三点:其一昼伏夜行,不得被鞑子发现行踪;其二严禁擅自出战,务必待白总兵引着鞑子过了逐虎堡,再突然杀出,从侧翼奇袭;其三会合以后一切听从白总兵将领。”
  这逐虎堡处于延绥与大同之间,因为位置孤立不易防守已空置多年了。
  所谓空置多年,虽然失修破败,鞑靼人却也很难预料堡中能突然杀出一路汉军。
  若真能成行,倒不失为智计。
  可此计若要成行,根本全凭运气啊,白皓仁手上才三百人马,一旦被鞑子五万大军粘上了,那还不是羊入虎口,要怎么才能把鞑子引到逐虎堡去?
  刘荣心中虽有疑惑,嘴上却再不敢多说了,匆匆领了令旗出去传令。
  中军大帐内只余嘉斐一人。
  目光胶着在一方舆图上。
  嘉斐知道他是在赌,赌小贤与他心中那点一息尚存的默契。
  虽然小贤当年抛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虽然他与小贤已七年不见,但他不信小贤已将他忘了、放下了,不信小贤心里真的没有他。
  小贤一定还是他的小贤,而他的小贤一定知道他想干什么,一定有办法排除万难与他达成所愿。
  朔州总兵白皓仁领着三百人马出延绥已有三天了,三天担惊受怕,夜不能寐,没瞧见七皇子半个影子。
  那靖王殿下临别时特意交待他接应上七皇子以后不要与鞑子正面交锋,只需将鞑子引过逐虎堡便自有援军。
  白皓仁心里是七上八下。他觉得这靖王殿下大概是因为什么事恨上了他,想要他死,不然怎么会要他去做这种根本不可能达成之事?他可只有三百个人,就算把赶着去投胎的劲儿都拿出来拼命跑也未必跑得掉,哪还敢主动去跟鞑子开战?再说那逐虎堡,都荒废多年了,哪儿来的援军?就算现调集人马去逐虎堡集结等着,那也藏不住啊……可这位靖王殿下要他死也就算了,怎么就不怕把七皇子也搭进去?这还是不是亲二哥了?下手这么狠,搞不好那些说他当年如何如何机关算尽弄死了五皇子废了皇后和长皇子的“传闻”都是真的!这两年皇帝宠爱幼子朝臣们都看在眼里,不少人都揣测皇帝有立幼之心,如今这七殿下若是死在鞑子手上了,好嘛,又没人和他靖王殿下抢了。反正到时候要杀要剐都是他们这些戍边的倒霉鬼担着,砍不到他靖王头上。毕竟死儿子这种事,老皇帝哪里受得了来了一遍又一遍啊?
  白皓仁心里苦得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一边腹诽,一边命麾下多准备了许多旌旗带上。他就算再愚笨驽钝,军师在的那三年,总还是学了一点的,知道不可强攻时便只能智取,用兵之法虚虚实实虚虚,为今之计,除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之外,也就只剩求老天干脆别让那位七皇子领着一大帮鞑子找上门来了。
  结果七皇子真没找来,白皓仁又急了,每半个时辰就派出斥候四方搜寻。
  鞑靼人的小王子已经领着五万精骑挥师南下,且似乎正是奔着他这里来的,如论如何跟鞑子干场硬仗已是在所难免,若是不能在与鞑子短兵相接以前找着这位七皇子可怎生是好?
  白皓仁左右无法安心,急得跟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忽然听闻派出去的斥候又回来了,连忙主动迎上询问。
  那斥候似见着了什么难以言表的奇景,支支吾吾半晌报说,远远瞧见一群三十余人,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却举着一片龙旗……
  “啥旗?”白皓仁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约是几面龙旗,还有五方旗、五星旗、五岳旗、日旗、月旗……都是画的!其中两面龙旗好像……好像是撕下来的盘龙补子……打,打在最前头的是……是白总兵的大旗……”斥候一边擦汗一边吞吞吐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彻底不敢吱声了。
  白皓仁愣了好一会儿,直接没憋住骂娘骂出声来。
  龙旗、五方、五星、五岳,再加上日旗、月旗,这是天子仪仗才敢并举的旗帜。这塞外常年受鞑子袭扰,一些过路商旅为求圣朝戍军庇护,常会打起圣朝旗帜以便辨识身份,但再如何大胆哪有人敢打着皇旗大喇喇到处晃悠的?还全是画的?他娘的画这种掉脑袋的玩意儿也就算了,把老子的旗加塞进去打在最前头干啥?这跟老子多大仇?!
  但转念一想,白皓仁又觉着不对。
  天子仪仗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见识能画出来的,这些人不但画出了皇旗,还能撕出两块盘龙补子来……这盘龙补是皇子的衣袍上才能有的东西……难道这是营救七皇子的人马终于到了??
  白皓仁两眼一黑,差点没腿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本来以为靖王殿下是个难缠的主,却没想到这位七皇子更要老命。这兄弟俩是多想让他老白家赶紧死绝啊?!
  白皓仁再也不敢耽搁,急急下令自己这三百人马全速推进,务必要在别的什么人瞧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旗帜之前接应上七皇子的钦差大驾。
  举着旗帜往大同方向走了大半日以后,甄贤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按理说,也该有接应的人马到了。
  二殿下要一战立威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圣朝边防的军力不够。
  四年前那会儿,圣朝的四镇边军全加起来也就只有三万人,这几年甄贤在巴图猛克身边隐约得知一些消息,这人数大概也有减无增。
  如果二殿下要从其他地方调集兵力,那不仅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更需要时间,然而巴图猛克不会等他。在这样兵行险招的局势下,他们这一路“诱饵”就变得至关重要。他们不仅仅要承担诱敌深入的职责,还要能死死拖住巴图猛克,直到二殿下的兵力调遣完毕,足够与巴图猛克一决胜负。
  如此重担,区区三十余不成军的边民是绝不可能承担的。所以二殿下一定会安排人马来接应他们才对。
  可他已经如此大张旗鼓地晃悠了大半日了,为什么还没能与前来接应的边军会合?
  难道是他猜错了?
  思及此处,甄贤不由一阵恍惚。
  他若真猜错了,也是常理,毕竟……他与殿下已七年未见了。
  七年前他还是个心智不齐的少年,初出茅庐,无知无畏,一时意气闯下了大祸才发现自己原来对那些生杀惨剧毫无心理准备,又是悲愤又是惊愕,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殿下才好,于是吓得转身逃了。
  一晃七年飞逝,白驹过隙,他怎么知道如今的殿下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心有灵犀的殿下?他凭什么妄自以为如今的他还能猜知殿下的心意?
  但事到如今,除了笃信,他已没有退路了。
  甄贤举目四忘,见西南方向不远处有一片丘陵,颇有些茂密林木。
  眼看天色渐昏夜幕将至,万一今日还是不能与前来接应的人马会合,可以暂且去那丘陵林木中躲避一宿,待明日天亮,他就不得不另想办法去寻活路了……
  甄贤眸色深沉,正兀自思量,忽然听见一阵骚动,见苏哥八剌的几个女奴正叽哩哇啦飞快地用蒙语说着什么。其中两个还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满脸焦急忧愁。而苏哥八剌那几条猎犬也似感应了什么,正焦躁地来回转着圈。
  甄贤大概能听懂她们是在说有马队冲他们过来了。
  他问苏哥八剌究竟怎么回事。
  苏哥八剌也是一脸忧色,“有马队冲过来了,可是声音杂乱,听不出远近。”
  甄贤问:“从哪个方向来的?”
  苏哥八剌愣了一下,飞快地回头向女奴们问话,似在确认。
  女奴们又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听了听,直起身肯定地冲苏哥八剌点头。
  苏哥八剌满脸困惑,“从两个方向来的。一边人多,一边人少。”
  甄贤心头一紧,“人少的在哪一边?”
  苏哥八剌道:“南边。”
  甄贤当即大喊起来:“你们快护着七殿下往南去,有援军接应!待和援军会合以后不要耽搁,也不要回头来找我,全都去那边的丘陵藏好,不能让鞑靼人看出虚实!”
  “你干嘛?”童前震惊勒马。
  甄贤道:“我留在这里断后。”
  童前反问:“你一个人?”
  甄贤沉声道:“我一个人。”
  “不行!”
  几乎同时,童前和苏哥八剌都嚷嚷起来。
  “甄大哥,让我一起留下,我……我好歹还能劝劝哥哥!”
  “开什么玩笑?你要死在这儿了,王爷非剐了我不可!”
  “你们拦不住他的,留下反而不好,我一个人足够了。”甄贤也顾不得多加解释,只不容辩驳地又冲他们喊了声:“快走!”便毅然调转马头反向着北方迎了上去。
  听探马回报说瞧见甄贤他们在前方打着一片鬼画符的奇怪旗帜时,巴图猛克又可气又想笑,简直要从马背上蹦起来。
  这个甄贤未免也太小瞧他,当真不怕被他追上不成?
  他当即下令大部平稳推进,不顾麾下阻拦,自己先领了一支先锋军快马加鞭往南冲下去。
  当时的巴图猛克尚从未想过,这一次,并非甄贤小瞧了他,而是他由始至终小瞧了圣朝上至皇族下至百姓的胆魄,小瞧了这万里边关上三万圣朝将士的热血忠义!
  到他径直南下看见甄贤只身匹马傲然拦在去路前时,巴图猛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甄贤甚至没有将他那柄有胜于无的佩剑抽出来,而是何其安逸地任之空悬在腰间。在他身后目所能及之处,是一大片林木茂密的丘陵。
  此时天光已然昏昧,重重树影与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连绵如海潮起伏。
  这南人是当真不怕吗?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他不知道大元数万精骑随时都可以将他踩平吗?他们那个七皇子呢?苏哥八剌呢?
  无数疑问瞬间在巴图猛克心头冒出来。
  “甄贤!你搞得什么鬼?!”他忍不住大声叱问。
  甄贤却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看着他。
  “王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如你我就此别过,不劳远送了。”
  这话听起来似劝他回去,却说得跟嘲讽一样。
  这甄贤到底想干什么?
  “你要走就走,拐走我皇妹做什么?”
  巴图猛克狐疑地勒住马缰。他的战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也不知是这情势当真太过诡异,还是他自己心中的焦虑影响了他的马。
  他听见甄贤笑道:“王女情意深重,执意送七殿下入关。七殿下盛情难却,或许留王女在京中游访些时日也未可知?”
  根本是激将法。甄贤在故意激怒他。
  为什么?这人费尽心机从他身边逃出来,难道不应该跑得越远越好,为什么反而孤身在这里等着他?为什么还一副故意撩拨他怒意的模样?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巴图猛克犹疑地盯着远处暗影重重的丘陵。
  忽然一名探马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报道:“大汗,那边的树林里有南人的旌旗!”
  巴图猛克陡然一惊。
  那片丘陵趁着夜色遮蔽了视线,是绝佳的设伏之地,少说也能藏个近万人。而他这一路先锋军只有区区三千人马而已,后续大部又还未赶到,万一汉人的大军藏在那丘陵后头突然杀下来,他岂不是要栽在这里?
  这可恶的甄贤,原来是故意摆下这一道诱他冒进!
  他原来如此恨他,这么快就联络了南人的军队,还要立刻置他于死地!
  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心慈手软还顾念什么情分!
  “甄贤,你既不能为我所用,我只能杀你!”巴图猛克咬牙切齿地瞪着甄贤。
  甄贤闻之纹丝不动,依旧扯着那一丝轻快笑容,反问:“甄贤人头在此,王子想要容易,何不亲自来取?”
  但巴图猛克并没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嗷嗷大叫着蹦起来。
  他只用目光死死咬着面前孤零零的南人。
  才几天不见,甄贤又黑瘦了许多,穿得也缺胳膊少腿儿的,愈发破落得不行。
  然而就算是破落至此的模样,这人也依然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披着渐至银白的月光和星光,高傲如熬不败的雪鹰,眼中依旧灼灼不熄,仿佛随时都能振翅冲天,重翱九霄。
  巴图猛克不想承认,他就是喜欢这南人这副模样。
  但他也恨透了他这副模样。
  既然甄贤在此设伏于他,他更不能贸然一头撞进去,必须等待自己的主力大军跟上以后再继续推进。
  “我就不信你真能上天去!”巴图猛克愤愤咬牙啐了一声,抬手示意己部小心后撤至百里开外安营扎寨,等待主力大军会合,尤其务必小心戍防,以免汉人趁夜偷袭。
  甄贤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巴图猛克领着鞑靼人的先锋军绝尘而去,脊背挺得笔直,近乎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紧攥住缰绳的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还有额角漏下的汗珠。幸亏天色已然昏暗,否则他这铤而走险的一曲空城计恐怕不能蒙混过关。这是天佑。
  他死死盯着巴图猛克撤走的方向,确定那小王子不会忽然去而复返,而后回马飞快向着那片丘陵奔去,很快在林中寻到已然会合的七皇子和白皓仁。
  七皇子嘉绶已经吓得满脸都是泪痕,拼命强忍着才没嚎啕大哭出声,看见甄贤回来,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就扑上去一把先将他抱住。
  反倒是白皓仁惊讶得跟活见鬼了似的,圆瞪着眼指着甄贤,吭哧吭哧喘了老半晌粗气儿,才愣愣喊了一声:“军师?你没死啊?!”
  “呿!你才死了!”童前从后头一巴掌把还瞠目结舌的白总兵抡到一边去,一手扶住甄贤,把方才白皓仁告诉他的话又转述一遍:“旗子倒是带得多,其实就三百人,打起来肯定没戏。王爷说了,让咱们去逐虎堡,有援军接应。”
  “那就去逐虎堡。”甄贤点点头,“把旗帜全留下,插在林间故意露出点边角,做成还有大军设伏于此的模样。插好马上趁黑走,耽搁久了等巴图猛克反应过来就走不了了。”他立刻做了部署,而后又看向那三十余个一路逃来的边民,不由苦笑,“你们若继续跟着我走下去,一场硬仗在所难免,不如就此一路往南不要回头,鞑靼人意不在你等,不会去追的。”
  那些个边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走,末了推出一个最壮实的小伙儿,憋红着脸向甄贤道:“我们的命是甄公子救回来的。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公子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甄贤不由一怔,忆起不过才数日前,也同样是这些人懒洋洋地蹲在鞑靼人的羊圈里质问他国家兴亡于己何干,而今竟已判若两人。心里骤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烫得叫他莫名有些想掉眼泪。
  待巴图猛克次日再三犹豫困惑以后才发现那些丘陵树丛中的旌旗全是伪装时,甄贤已经又一次从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逃了。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猎物戏耍于鼓掌,简直奇耻大辱!巴图猛克又是震惊又是气急,青铁着脸命探马带着猎犬继续搜寻那些南人留下的踪迹,誓要将他们撵上了碎尸万段。
  后世史书称,皇七子嘉绶领三十余人突出重围返回北疆,与朔州总兵白皓仁部三百勇士会合,以智计将鞑靼“小王子”巴图猛克五万铁骑引至逐虎堡。时为靖王的武宗皇帝早已安排五千精兵埋伏于逐虎堡,趁鞑靼人不备突然杀出,由侧翼斜插奇袭,打得鞑靼人措手不及。武宗皇帝更两次调遣奇兵,层层递进,以不足二万敢死勇士牵制了鞑靼人五万精兵,完成了兵力调配,终于应州对鞑靼人造成前后夹击之势,并亲自领圣朝边防军主力由阳和直奔应州,增援皇弟,于应州城外与鞑靼人一决死战,击溃了巴图猛克五万精骑,迫使巴图猛克仓惶北退。一战扬威,鞑靼人十数年未敢来犯。
  史笔白描,极尽苛简之能事,依然可见这场旷古奇今之战的恢宏震撼,可见史官对这兄弟协力抗击鞑虏靖绥边疆之战的无限溢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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